张 法
《先秦儒道心性论美学》,是中国人民大学美学教研室主任余开亮的国家基金的后期资助项目,其结项给我一打印本,并希望我写个序。该书从题目到目录到内容,都让我感到是一本重要专著。但我几次立意要写,已经坐在电脑前并打开文挡,却都没能写出字来。越这样,就越难写,在我的写作生涯中,出现不知道怎么写的感受,同时,又不断思考何以有这样的感受。
大概,这一感受来源于写中国美学史之难。
中国美学研究有两种进路,一种是按由西方美学而来构架,从中国美学史爬梳出属于西方美学或美学原理所规定的领域,如哲学上关于美的话语、各门艺术的资料、自然美的资料、生活美的资料,等等,然后对这些资料进行提炼、归纳、总结,从而写出中国美学来。另一种是从中国文化的自身出发,即直接进入中国资料的整体性,这里,美学并没有与哲学、伦理学、人性论等严格地区分开来,这样对美学本身的把握,会与其它学科的把握关联一体地进行,并在这关联一体的进行中,再拈出其美学方面的特征。
这两种方法就其呈现中国美学的固有特征来讲,各有利弊,前一种一开始就显出了美学的特点,但这些美学特征的中国特性不易突出。后一种一开始就显出了中国特征,但这中国特性的美学特征较难彰显。不过,无论从这两条道路中的哪一条路走进去,越是深入,二者的交汇就越多。但如果在两条路上走得不顺,前者往往把中国美学写成了与美学原理一样的东西,后者往往把中国美学与中国哲学的诸多问题绞缠在一起,不易分开,而中国美学的特征被有所束缚。
这两种方法就其难易来讲,前者容易而后者较难。前者以美学为依靠,如手执标识清楚的地图,面对岐路甚多的空间,且看且走,路标很清楚;后者以整体为范围,如空降到一个岐路交错的空间,虽有地图但感到地图与实境的差异,从而要在地图与实境之间进行相当艰苦的辩识。
迄今为止,研究中国美学的学人,走前一路径的为多,选后一路向的甚少。《先秦儒道心性论美学》采用的是后一种路向,即较为艰难的路向。在这条路上,余开亮梳理前人研究之旧绩,兼顾当今考古之新资,对先秦儒道的心性论进行了系统的论述和体系的呈现。儒家由孔子的仁性论而到孟子性善论和荀子的性朴论,以及《中庸》《五行》的心性论和《乐记》的性情论;道家由性自然论而《老子》的道德论、《庄子》的心性论、《管子四篇》的心气论;一一明晰地展现开来。更为重要的是,《先秦儒道心性论美学》从中国思维的整体性而论儒道的心性论,再由心性论而引出与之紧密关联乃至几乎不可分割的美学方面,这样一方面将中国的心性论与西方以区分划界方式将人性内心进行知情意严格划分明显地区别开来,而突显了中国心性的特色,另方面在以这一整体性的心性论为主体而进入或延伸到美学方面的时候,把一系列如果从西方的美学方式去理解会困难重重的问题,给予了较好的解决。比如对孔子的美善关系的理解,就是一个较好的范例。书中在这类从西方美学看来较为困难的问题,大都能从中国思维模式和话语方式予以论说,呈现出中国式的逻辑和中国式的智慧。
从中国美学的自身特性出发,暂时悬搁西方美学原理,而直接进入到中国美学的原貌之中,是一条较难的路径。当余开亮从这条路进入之后,在取得不少创见性的收获的同时,也同时呈现出了这一路径的艰涩。然而,我想,只要坚韧不懈地走下去,这一条道路会逐渐地宽广和达通起来,而中国美学的固有特征,也会在这条路上不断地闪出迷人的光彩。
2014年5月于中国人民大学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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