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ChatGPT时代，大学存在的理由是什么？

2024年02月16日 

编者按

西方高等教育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在激进化时代，回应当时西方传统断裂和人心失序等；在工业化时代，将西方教育理念带入非西方国家，培养本地化精英；在全球化时代，倡导开放和多元的理念。

当前西方高等教育存在“傲慢的优越主义”“政治正确”等问题。ChatGPT的出现也带来了新冲击，它直接挑战了“教授”的存在。在ChatGPT时代，大学和教授们需要找到新的存在理由。

教育问题是系统性的，改革也必须是系统性的。

大学存在的理由今天已被大大弱化。无论对基础教育还是高等教育，人们的抱怨越来越大。

在很长时间里，大学的职业都是“形而上”的，专注于“精神生活”。“形而下”的大学是近代开始的，并且与国家兴衰联系在一起。早期的大学服务于“上帝”，近代以来的大学服务于“国家”。

西方高等教育的三个时代

近代以来，西方的高等教育经历了三个时代，即激进化（革命、国家建设等）时代、工业化时代和全球化时代。

第一，在激进现代化时代，为了回应当时西方传统断裂和人心失序等重大问题，作为“自由理性教育”的载体的大学应运而生。

第二，进入工业化时代，西方将自身精英教育的发展模式和教育理念输入到非西方世界，改变了这些地区传统的社会意识和运作法则，培育出本地化的精英人才，为这些社会探索出适合自身发展特点的现代化路径创造了条件。

第三，在全球化时代，以公民教育为核心指向的美国卓越的大学理念，适应了全球多元文化共存的基本时代追求。

美国高等教育的发展为何成功？

1.对全球青年群体开放的知识系统。

2.高度开放而多元的教师管理系统。

3.高度多元的学术评价机制。

西方高等教育面临挑战和转型之痛

今天，西方高等教育一方面面临严峻的挑战，另一方面也在开始痛苦的转型。

教育是一个社会趋向平等的最有效手段。但在现在的西方，教育则成为社会分化的有效工具。

在高等教育体系中，知识体系受限于传统工业化的劳动分工想象，学科分离的学术组织模式限制了对创新能力的培育。

在科学创新领域汇集不同专业知识以探索未知问题，已经成为当前国际科学界的发展趋势。

在社会科学领域，“政治正确”早已经成为正常的学术争论和形成社会共识的阻碍。

ChatGPT带来的冲击

在ChatGPT时代，大学面临的危机可以从大学的主体，即教授的自我认同作为切入点来分析。

英文Professor（教授），首先意味着一种Profession（职业），不仅是一份传授知识的职业，更是职业的知识创造者。

我国大多数教授基本上是在做传授知识的工作：把古典知识教授给学生，把西方理论知识教授给学生。还是做着没有附加值的重复性劳动。原创性知识还是太少。

在“教授”的领域，大学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在互联网出现之后，“教授”这份工作越来越难。在维基百科时代，学生的问题是：能否具有较之维基百科更好的说法？在ChatGPT出现之后，这样的问题变得更为显然了。维基的知识堆积还是人为的，但ChatGPT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向人们提供人类知识的“总和”。

从长远来看，管理、创造力和同理心技能，包括沟通、客户服务和医疗保健，不太容易被技术取代。

人有能力分析科技进步对人类的影响，没有能力来预测未来的科技。

科技界关乎“应用”，社会科学界关乎“影响”。

科技人才被取代后还能找到新的工作；社科人才一旦被取代就只能走上街头。

这个时代需要反思：学校能否培养出适应未来发展的人才？

可以通过ChatGPT获得存量知识，教授干什么？

很多学校依然把重点放在可以被ChatGPT所取代的课程（例如统计、量化、计算等）。

如果教育系统培养的“人”和社会所需要的“人”不能匹配，教育系统就必须改革。

大学已沦落为一个“声音”最大的既得利益群体了，其存在的合理性是自我论证的，而非社会所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