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中国黑色幽默文学的代表作
(2015-11-13 06:0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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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中国黑色幽默文学的代表作
杨柳岸
《小人物》这部小说封底,印有一篇如内容简介一样的文字——
这是一部小人物的秘史,一本小人物的档案。一幕小人物和大人物错综复杂精彩纷呈的戏剧。是作家安黎继长篇小说《痉挛》火爆后,沉寂三年,又一次新的火山喷发。
这是一本已经引起争议的书:有人为他欢呼,有人在诅咒它。
这是一本撕破生活的伪装,把生活的原形展示给人看的书:官场的争斗,商界的欺诈情场的错位,人生百态,栩栩如生,尽现纸上。
这是一本芸芸众生劣根性大曝光、大揭露的书,它涉及各个领域,写出了善良与残暴的较量,高尚与卑鄙的搏斗,健康与变态的对峙。
这是一本写法极为独特的奇书,用黑色幽默手法,以喜剧写悲剧,以笑写泪,有极强的可读性,给人以强烈的震撼与刺激。
你我都是小人物,读这本书,就是在读你自己。
对一个读者来说,你读到了什么,就是证明你所读的那本书写了什么,至于它自我介绍写了什么,那不是很重要。这文字中最后一句话“读这本书,就是在读你自己”,说得很深刻,也很有普遍意义。见仁见智,各有所得,不可强求。好的作品往往就是具有从多个角度解读的潜质,是可以多角度折射生活的多棱镜。
那么,《小人物》是怎样一部小说呢?
作家的一切文学作品都是作家本人的“自叙传”,这个观点可能难免偏颇,但却有着非常深刻的文学意义。如果是已经粗略了解安黎生平经历的读者,那他读过这部小说后就会发现,长篇小说《小人物》确实有着较为强烈的“自叙传”色彩,小说的框架原型就是安黎从中学调到党校这一段经历,小说的前半部的原型就是在安黎在中学时的生活,小说主人公“我”,是一个中学语文教师,小说故事情节发生的时间是“1988年7月12日”,这几乎就是安黎本人现实生活中即将离开中学调到党校的准确时间,小说后半部分的原型是安黎在党校时的生活。这部小说就是这样,以相差五年的两个时间点,把小说分为上、下两卷,上卷的日期是“1988年7月12日”,下卷的日期是“1993年12月25日”两个时间节点.。这两个时间点,构成了小说叙事的两个平台。乔伊斯的长篇巨著《尤里西斯》,其故事情节实际上是写了一个人在不到一天的时间的故事,所以从结构意义上来对照看安黎的《小人物》的结构,也可以说《小人物》写了一个人在相隔五年的两天里的故事。如果要给这部小说另起一个很另类的书名,那么《两天》可以作为备选书名。
如“1988年7月12日”,可以通俗地理解为,这一卷所有的故事情节,都是发生在这一天的,或这一天前后几天,相差不远,而再模糊一点再艺术化一点理解,这个日子可以看作是“我”在中学任教的那些日子里发生的事,这个日子成了一种时间的象征。也可以把这部小说理想为意识流小说,小说以两个时间点为出发原点,主人公意识无限地流动,所以把所有与他的生活发生着联系,哪怕是一点微小联系的人和事,都一一叙写出来,由一个人牵出另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由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或者许多事,如此,从点到线,再到面,而后织成一张生活之网,生活全景图。如小说第一节写了一个生活场景:“我”躺在学校教师宿舍床上睡觉,醒来后发现女友燕子坐在床沿。这第一节写了昨晚的事和另外一些情节,但就是没有写到“我”醒后和女友的对话交流,“我”只是醒了,并没有动身,以至于女友可能还以为“我”仍然没有睡醒。这第一节所写到的所有情节就可以理解为我醒了后所联想到的情节。而到了小说第二节,“我”仍旧面墙而睡,没有睁眼。那么这一节的小说情节自然又是我的意识流了。只是他的一条腿让女友拉放她的腿上,她用手轻轻抚摸它。可能是女友等得时间长了,她不想打扰他睡觉,却还想要与他作身体的交流爱抚。到了小说第三节,“我”因为腿被女友长时间放到被子外而感到不适,所以“我”把腿收回被窝里,但仍然“佯装睡着了,故意拖着忽长忽短的鼾声。”到了小说第四节,“我”才终于不用装睡了,有了和女友的对话,并且“我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如此看来,似乎小说节奏很慢,但事实上,小说通过“我”的意识,已经描写了大量的情节与细节。正是因为用了意识流手法,小说才可以容纳如此丰富的内容,几乎容纳了一个穷教师日常生活所能遇到的一切事一切人,甚至一切思维感情。
小说描写了一个人物的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清明上河图”,各种人等,社会百态,悉数聚拢笔下。单就小说写到的人物形象而言,其丰富的程度就足以让人叹为观止了——小官吏,小职员,学校里的各个领导、教师、校工,社会上各类骗子,诊所医生,江湖郎中,明妓暗娼,个体司机,售货员,派出所所长,小厂长,矿工,穷苦农民,精神病患者,文学爱好者,等等。每个人都有他的生活他的欲求,他们构成了一个社会全景图。
大仲马曾说过,历史是用来挂放他小说的钉子。从这话的精神意义上,那么安黎也可以说,中国当代现实生活就是他用来写小说的素材。安黎也很喜欢俄罗斯文学三巨头之一的陀斯妥也夫斯基,他喜欢陀氏那种残酷的天才。而陀氏的文学才能之一就是,他能把很多非文学的素材熔入文学,点化他所遇到的一切素材。可以说安黎这部《小人物》的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它能点化许多非文学性的素材,把许多琐碎的素材给予文学关照,给予文学性的提升。安黎用他的笔撕开了生活表面温情脉脉的假面具,把生活的隐私的一面揭示于世人面前。这部小说从精神气质上,也与毕加索的《格尔尼卡》有相似之处,其现代派气息浓郁。其占比重很大成分的荒诞戏虐,使得这部小说完全归入黑色幽默派小说当中。写这部小说之前不久,安黎修改完了他的《痉挛》。可以看得出,或可以想见,《痉挛》的原稿中,传统现实主义气息应该是很浓,只是到了1995年他为了出版此书而对其作了较大的修改。这修改过程中,现代派成分大量溶入。比如《痉挛》的后半部分,作者写了大量的世相内容,这应该不是女主人公的“戏分”,所以有的情节稍有游离于主要情结之外的文字描写。原来的现实主义写法已经不能容纳更多的世相内容。可以看得出,此时的作者已经不满意于传统现实主义写法了。所以,安黎在《痉挛》中没有充分运用的现代派手法,在紧接着的这部《小人物》中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运用。他的文学才情也得以大爆发,一些外在的因素也促使安黎的文学才情有了超水平的发挥,比如,这次写《小人物》,因为得到了出版保障与承诺,就没有了以前那些好小说写出来难以出版发表之虞,所以更能激发他的创作才能。他特别钟情的现代派文学的手法也可以如愿运用其中。比如写矿工小朱在遭遇一系列不能忍受的不公正待遇时,他最终采取自残方式,把自己的腿锯掉了,而把自己的锯掉后还能神情自若地坐于床上,让人不可思议,等等,诸如此类的荒诞不经描写,创造出了一种比真实更为真实的,让人触目惊心的艺术效果。如果要说哪些文学流派和文学名作对安黎创作这部《小人物》影响较大,那应该是现代派的卡夫卡的小说和黑色幽默作家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小说中的主人公“我”,明显有着卡夫卡笔下的“K”的影子,也有着《第二十二条军规》里的主人公尤萨林的影子。前者多忧郁,而后者多戏虐。安黎把忧郁与戏虐熔为一炉,当然,忧国忧民的安黎会倾向前者,而愤世嫉俗的安黎又倾向后者。安黎就是这样在忧国忧民与愤世嫉俗之间摇摆。
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八十年代文学”是世界上许多现代文学流派在中国得以实验的文学。安黎是吮吸“八十年代文学”精神而成长起来的作家,他这一部《小人物》就是他用文学的形式来向他所经历的时代致敬。《小人物》的写作手法是属于八十年代,而所写的生活内容却属于九十年代。它是作家安黎用小说的形式写成的一部“离骚”,是他的一部“神曲”——神圣的喜剧。雨果当年在谈到他的《悲惨世界》时说:“但丁用诗歌造出一个地狱,而我呢,我试图用现实造出一个地狱。”这话用在安黎的《小人物》上是非常恰当的,可以说,安黎也是“试图用现实造出一个地狱”。它是黑色幽默文学流派在中国成就最高的一个代表作。从某种意义上说,《小人物》耖尽了安黎所有的文学才华,这可能是他纯文学作品中成就最高的一部作品。客观地说,人的生命精力总是有限的,一个作家在其一生创作中,也更能是在其生命的后期达到其创作的高峰,但也有很多作家是在其生理生命的最旺期达到其创作顶峰的,比如巴金,他在三十岁左右完成的《激流三部曲》,此后再没有超越其的作品。安黎三十四岁完成的《小人物》,也很可能就是他在文学史上的代表作了。
事实上,安黎在《小人物》面世后的近十年时间里,他的写作一直处于低谷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