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篇纳入“声色光影”，而非“粉墨春秋”，是因为这部戏，在我心中同样是电视剧的高峰，是因为，我怀旧，我希望能让它在“琐忆”里静静地流淌。

 

若论哪部电视剧看了最多遍，那一定是《沙漠王子》。

若论哪出戏看了最多遍，那仍然是《沙漠王子》。

若论最喜欢哪出戏，那，还是《沙漠王子》。

不是任何人演的任何一部，只是当年，一个25岁的青年，演绎的一段爱情，短短四集三个小时，却已永难忘怀。

 

那个时候，还是小学四五年级，浙江电视台每天下午总有一出戏码，现在想来，也时常觉得奇怪，那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戏呢？好像总也演不完，总也演不够。一个又一个并不见得多么出色的剧团随随意意地演着色彩斑澜的故事，却在很多小孩子里心中播下了一粒小小的种子。

有一个下午，回家打开电视，习惯性地调到这个频道。琴声幽幽响起，草原漫漫，牛羊成群，雪山茫茫，雄鹰高飞，一个少年扎着头巾，穿着明显的少数民族服饰，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于沙漠之上，歌声娓娓讲述着一个传说：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沙漠无垠虎狼绝，

                               草原千里鹰飞翔。

                               古堡风云惊鬼神，

                               王子悲欢传乐章

                               ……

走着走着，少年的脚步一顿，脸上迸出狂喜——他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少女，他们重逢了！两人相对而奔，画面停止，闪出几个字来——沙漠王子。

 

这是一个简单纯粹的故事，虽然，也有正邪，也有权争，但在年少的我看来，它就像好多民间故事一样清晰可辨、明净可感。

 

很久很久以前，草原上有一个西萨国，西萨国有一个仁慈的国王，在他的统治下，人民安居乐业，幸福宁静。国王和王后恩恩爱爱，生下了一个聪敏可爱的小王子。在盛大的满月宴会上，国王亲手为小王子戴上了刻有“沙漠王子”字样的传国玉佩。正在举国欢庆的时刻，大将军安达突然发难，杀死了国王和王后，发动叛乱。混乱中，只有乳娘带着小王子逃离了虎口。从此，草原陷入了安达的的魔爪，血雨腥风，暗无天日……

                

十七年，很快就过去了。

西萨国的吐勒部落，酋长沙龙正直英勇，有一个名叫伊丽的女儿，伊丽公主的心灵就像纤尘不染的水晶，容貌就像初沾朝露的玫瑰，歌声就像云间婉转的百灵，她聪敏坚强，又嫉恶怜贫。有一天，她正站在玫瑰坡上遐思，想着人民盼望的王子为何一十七年毫无音讯，这时，她突然听到了悠扬的琴声，从琴声里，她听到了一个不屈的灵魂。

偏巧，弹琴少年正是来寻访沙龙酋长，伊丽便开始询问那个一路风尘却不改英华之气的弹琴人。

                 

少年一笑：孤雁凌空飘天涯，处处无家处处家。匆匆相见匆匆别，过眼云烟何必雪地留鸿爪?

公主却道：鹰飞千里总要落平沙，雁过长空也有声留下。

少年温言推辞：萍水相逢根难扎，未便留名恕远客。

好一个聪明的公主：既然你不讲，我也知道一二。

少年奇怪了：怎么?你认识我?

伊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我看你眉清目秀貌英俊，为什么却是糊涂心不灵？你指间弹出好琴音，难道说你不懂琴音传心音？分明你不是寻常流浪客，你是展翅欲飞的落沙鹰!

少年：呀!适才我信手弦上寄孤愤，想不到茫茫沙漠遇知音?她是好心是歹意?我要谨言需慎行。问小姐何处是你家门?问小姐如何称芳名?

伊丽：我就是沙龙之女名伊丽

                 

少年：怎么?你就是沙龙酋长的女儿伊丽公主?!霎时间打消疑虑放宽心，沙龙正直人钦佩，伊丽公主也闻名。都说你嫉恶怜贫有才能，心如水晶不沾尘。又说你花容月貌美绝伦，八方十旗第一人。今日有幸得相见，更比传闻胜十分!

伊丽：说什么花容月貌美绝伦，徒有虚表是庸人；说什么嫉恶怜贫有才能，难使百姓脱沉沦。

少年：她胸怀壮志语谦逊，锦心绣口是女中英!公主啊，有志岂能空呻吟，济世安邦要靠众人。要使百姓脱沉沦，同仇敌忾聚群英!

伊丽：他一语掷地金石声，倒叫伊丽起疑云。我看他气宇不凡见识高，胸怀宏图志凌云。问客人究竟是什么人?莫非你就是消失了十七年的王子?

少年：噤声!是个飘零的人! 

少年拿出了传国玉佩，果然是流浪了十七年的罗兰王子回来了！共同的志向，使他和公主走到了一起。原来，乳娘积劳成疾含恨病逝，王子眼见生灵涂炭，便来寻访沙龙酋长，誓报国恨家仇。

伊丽：王子啊，安达无道人共愤，你一呼百诺莫担忧，我的父壮怀未变心如旧，定能够马前挥戈来辅佑，伊丽虽然是女流，也愿扬鞭随马后。

罗兰：雄鹰展翅把虎狼斗，定有风暴在前头，吉凶祸福难预测，怎忍金凤落崖头？！

伊丽：雄鹰展翅冲霄九，金凤有志造绿洲。倘若是风狂雨暴压乌云，我愿将热血洒荒丘。倘若是扫灭虎狼日当头，愿只愿，鹰飞凤翔共翱游。

罗兰；她一片冰心分国忧，柔肠侠骨志相投，患难知己最难求，两腔热血一处流。

 

可惜，方才见面，便是分别，王子要联络八方十旗共举义旗，推翻安达暴政，玫瑰坡前，二人依依相别，互许终身。

罗兰：满坡玫瑰映日娇，香气清冽品格高，最爱它不似雪莲性孤傲，更比牡丹少矜娇，有刺不媚俗人笑，野地开花英气豪
    伊丽：春来百花竞妖娆，玫瑰有刺冷眼瞧。最爱它不向权贵争风骚，唯见英雄方折腰，甘为乡野争风貌，红艳不褪香不消。

罗兰：伊丽，摘一朵玫瑰为你戴鬓边，玉貌花容分外艳，愿似此花常娇艳，清香不消色不变。

伊丽：萍水相逢情义牵，两情相知玫瑰前，相聚一日胜一年，问罗兰，匆匆别后何时见？

罗兰：复国除奸心儿切，恨不得飞马行空弹指间，怎奈何八方十旗把盟联，沙漠浩瀚征途艰，今日别你策马去，到明年玫瑰花开再相见。

伊丽：一束玫瑰赠与王子戴身边，权代伊丽心一片，你此去任重道远多珍重，餐风宿露谨防奸，我祈祷真主将你佑，明年此时，我再捧玫瑰迎坡前

罗兰：野玫瑰红艳似火燃心间，它使我信心倍增豪气添。我一定谨记千钧言，朝夕常把归思念。伊丽啊，你善自珍重莫牵挂，明年此时我弹奏凯歌到坡前！

 

一年之期，倏忽而逝，公主早早地等在玫瑰坡前，孰料，她没有等到自己的爱人，却等来了贪婪好色的安达，公主被抢走了。而兴奋而归的王子，又怎知这一切呢：

云去云往日月移，心头牢记一年期。今日旧地来重游，见了面千言万语从何提？告诉她玫瑰清香尤在边，临别赠言牢牢记；告诉她日望鸿雁寄相思，夜对圆月数归期；告诉她八方酋长盟已连，千里奔波多如意；告诉她里应外合计商定，功成奏凯指日里；告诉她只等复国报深仇，伊丽啊，我与你花开并蒂永不离。

                 

从公主侍女口中得知情由的王子，冒充公主表兄，进了西萨宫。公主心急如焚，王子却无法明言；公主要王子速走，王子却已定下计策三更举火破贼……安达心生疑窦，终从王子身上搜出了传国玉佩，公主夺佩而逃，此时宫外刀兵大起，义军破城，安达逃走，王子却是双目被毒粉所迷，瞎了眼睛。

复国的王子回到宫廷，可宫廷里却没有了心爱的公主，他夜夜思念，只能与爱人在梦里重逢：

伊丽，你到底在哪里？在哪里啊……想当初遇知音喜诉衷肠，总以为大功成并翅翱翔，又谁知风波起掀卷恶浪，害得我眼失明孤凤折凰，连日来理国事要重整家邦，到夜晚坐深宫我九转回肠。

一声声悲笳惊牛羊，一阵阵寒风送夜凉，一缕缕愁思剪不断，一重重心事添惆怅，说什么玉盘似镜月团圆，为什么不照人间影成双，说什么银河泻影月皎洁，为什么不照天池渡鸳鸯，说什么碧天似洗月儿明，为什么不照伊丽在何方，伊丽啊，我盼不到你鸿雁传书留踪影，到如今海角天涯两茫茫，两茫茫……

所幸，消息传来，伊丽公主有了踪迹，于是王子决心亲身上路，去寻找爱人。

 

原来，公主被比蒙部落的酋长霍逊所救，每日思念王子，神思恹恹。霍逊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就请来了一位大法师，孰料大法师竟是安达所扮，他假称王子重伤已死，要霍逊与公主成亲，以使公主早日痊愈。

就在公主成亲的日子，王子扮着算命人，弹着马头琴，历经千山万水，终于来到了比蒙。听到熟悉的琴声，神思昏昏的公主要侍女请来这个“算命人”，为王子算命。

                    

手抚胡琴，目盲的王子曼声而歌：

手抚琴儿心悲惨，自己的命儿我自己算。对面坐着是我心爱人，可叹我有目不能看。

小姐！开言叫声好小姐，王子的命儿你听仔细。他是个眉清目秀聪明儿，西萨王宫好子弟。父母珍爱如珍宝。钦赐玉珮作标记。玉珮上沙漠王子四个字，千载万世永不移。正望日子多欢乐，谁知平地风波起！安达叛变遭不幸，一家骨肉各分离。乳娘忠心救王子，他从宝剑之下逃出去。光阴流水容易过，一季过去又一季。王子长成到十七岁，人海飘航在客地。无意之中遇公主，公主的芳名叫伊丽。
    公主美貌世少有，那王子是多情又风流。他们是一见钟情意相投，两心相印订白首。怎奈是天下宴席无不散，珍重声中分两头。相约明年春来时，小别重逢再握手。那王子白马绝尘去，公主红裙返闺楼。

转眼容易到春天，那王子是满心欢喜来访旧，谁知道景物依然人不见，已被抢去做王后。王子乔装入宫去，送花互诉相思愁，那时候流泪眼对流泪眼，再要相爱是不能够。早知道皇上便是谋反贼，一重仇变作两重仇。王子乔装被识破，奸贼作法念毒咒。雷隆隆，风怒吼，天翻地覆鬼神愁，王子两眼看不见，那公主出外去漂流。
    这真是爱河之中起波啊浪，鸳鸯偏遭无情棒，王子他复国重返旧王宫, 人面桃花心悲伤,日间依着宫门望，到夜里做着相思梦，一觉醒来无人影, 唯有冷月照寒窗。他只有一曲古琴悲往事，只落得琴声凄切响叮当, 于是他乔装改扮离故土，风餐露宿无阻挡，弹琴把那悲歌唱，为找寻公主飘啊四方。

那王子他是千希望万希望，正希望找到公主可成双，谁知道相见却是不相识，她将要另抱琵琶别嫁呀郎!

                

公主听得此言，不由悲从中来，出言表白：公主何曾变心肠，公主不会别嫁郎，她为他魔窟受难志不改，她为他万里关山去流浪，她为他茶不思来饭不想，罗兰的名字永不忘，可怜她左等右等盼重逢，又谁知盼得噩耗寸断肠。公主要把王子寻，公主要做新嫁娘，玫瑰为证琴为媒，与王子人间天上去成双。

王子正在悲恸，这下子好似得了圣语纶音，自然欣喜若狂，他出言表露身份，二人相逢重认。公主拿出珍藏的玉佩，王子捧在手心，眼睛竟神奇地复明了：我的眼睛亮了…… 我看见玉佩依然放毫光，我看见鲜花依然吐芬芳，我看见草更青来水更绿，我看见伊丽瘦减旧模样。
    伊丽：罗兰两眼重见光，伊丽病愈神气爽，劫后重逢再不分，
    伊丽(罗兰)：从今后，鹰飞凤翔长依傍……

             

王子除掉安达，与公主并辔同行，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当年的拍摄手段，并不能说多么高明，但是用心拍摄、用心演绎，却足以使人忽略全部的不足。这个剧情，并不能说完美无缺，更遑论什么高深的义理，但是，它就是有这样的力量，让人沉浸在一个如梦如幻的爱情故事里，看着他们爱我所爱至死弥他，不愿醒来。

 

当年的王子，眉目如画、年轻粉嫩，白里透红的脸庞，好像寿桃的色泽妆容不全似舞台，却不也不像如今的戏曲连续剧，纯粹地投靠了影视。

他长身玉立，风姿翩然，却又温润如玉、谦和有礼，偶尔羞涩起来，温柔可爱。偏是嗓音又是如此的委婉甜润，清亮动人，这样的王子，怎不叫人爱煞？

那时的赵志刚，是颇能演戏的，记得极清晰的，是他伤后的表情，那双原本灵秀的眼睛，竟一片迷离，晦暗无神，活脱脱一个目盲的少年。但最爱的却是罗兰的英气，家国之恨既挡不了他身上的阳光，多舛人生，也磨不平他身上的锐意，他是温和的玉，却又是锋锐的剑，温和的越剧小生不是没有，但能锋锐者，却实实的不是太多。尤其是，那种英芒不是声嘶力竭，不是指天骂日，而是以一种那么越剧的方式，刺中你的心窝。只有这一个王子，才会以“鹰”自况，才会被人赞为“雄鹰”，信哉！

          

越剧里美丽旦角不少，但在我心里，这一个是当之无愧的最美，当年周晓芬的伊丽，一见之下，已经是惊为天人，她梨涡浅笑，美目顾盼，灿若玫瑰，艳若桃李，别说是王子，便是我一个小女孩，也大生亲近爱恋之意。

伊丽公主爱恨分明、心系家国，但事实上，她只是一个天真的少女，所以，才会禁不住分别之苦，心忧王子，神思不属、痴痴如梦。这似乎并不是我最喜爱的那类女子，但是，因为她的纯粹和明净，我一直怜惜和心疼她，这是否也正是王子的心情呢？她是坡前的玫瑰，自有风骨，却又像易碎的水晶，需要呵护，因为相知相爱，所以相重相惜，所以，千难万险千山万水也要找到你，不离不弃。

              

在看完《沙漠王子》后，我有了第一个偶像。

在看完《沙漠王子》后，我爱上了尹派。

在看完《沙漠王子》后，越剧取代黄梅戏，成为了最爱。

在看完《沙漠王子》后，学校里有一次玩游戏，有两个女孩子说，要做伊丽，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喜爱，我一次又一次地痴看，百看不厌，因为喜爱，我从初看时最爱“叹月”，到后来越来越不忍看他二人的分别与思念，仿佛少看一次，便可以使他们少受一次苦楚。

因为喜欢，写下标题后，我好长时间里都无从落笔，所以，只能先把剧情和唱词贴了一遍，仿佛一句句听，一句句录，一句句默，便可以排遣心中浓浓的思恋，思恋当年，也思恋当年的情怀。

 

当年看戏时，从不爱戏的外公曾夸过“这小生唱得真好”，如今，他已缠绵病榻，不能动，也无法言。

当年的安达史济华，如今已经退下了舞台，只在几前年，看过范派专场上偶现踪迹。

当年的霍逊许杰，如今依旧高大挺拔，却不复往昔的帅气和清朗。

当年的沙龙张承好，如今还是明月团的顶梁老生；当年演唱主题曲的金静，如今是最好的戚派花旦，却鲜有机会登台……

当年也有很多人，已经芳踪沓沓，其中，就有伊丽周晓芬，据说，她拍了不少电视，据说，她出了国，据说，她在从事美容事业。这个亦生亦旦、亦徐亦吕的美女，早已告别了越剧舞台。

 

越剧王子赵志刚，依然擎着越剧男女合演的大旗，却开始被人叫作大叔，岁月爬上了他的形体和眼角，再也不复往昔的青涩动人，他在舞台上孜孜以求，竭力地表达着他的艺术思想和理念。

他的生活中，还有贤惠的王子妃，夫妻们相依相偎，生了可爱的小公主。很多人不知道，当年，孙王妃智君是伊丽公主身边的侍女，一个叫作吉玛的小美人。

这是不是，就像戏里最后的一句唱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鹰飞凤翔长依傍”呢？

 

戏台小天地，人生大舞台。

 

PS：今天买了21日大剧院《沙漠王子》的戏票，我知道，这个剧本不是当年的剧本，如今的王子不是曾经的王子，现下的伊丽是当年的吉玛、如今的王子妃……

但是，我要看的。87年上越织就的梦，十数年心底绵延的情，将以近可触摸的形态，在舞台上展现她新的姿颜，尽管，很可能，我并不喜欢。 

毕竟，安得情怀似昔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