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动物篇(散文三篇)
(2011-02-23 10:3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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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动物篇(散文)
□小 米
狐狸
“千年黑,万年白。”说的是狐狸。
按照村里人的说法,狐狸是会修炼成妖精或神仙的。一千年能成精,一万年就可以成仙。而且,所有的狐狸从一出生就在修炼,似乎它们活着的目标,就是如此。但为什么仅仅是狐狸在努力地修炼,而不是别的动物,更不是人呢?
人也应该不停地修炼自己,使自己日臻完美。这是大家的愿望,虽然人人都能想到,但做到的人,又有几个呢?狐狸能够做到。故而,打心底里,人们是佩服狐狸的。由佩服逐渐演变成尊重、尊敬,是一代又一代故乡人艰难而又曲折的心路历程。
乡间关于狐狸的传说很多,都是修仙的。在人们的心目中,狐狸好像都是不死的,也是不可能死的,它能活一千年,一万年,甚至更长久。
据说,狐狸修炼成了仙,就可以变成人。这是不是《聊斋》看多了?可是,我故乡的人,在我还小的时候,能够识得几个字的,实在不多;看闲书的人,几乎没有。
现在我知道,故乡关于狐狸的种种说法,都是不可能的事。但小时候,因为故事听得太多,我从不想象狐狸死不死的事情。附近的人,也从不猎杀狐狸。说是杀害一个修炼着的、向善的动物,会“折阳寿”——把肇事者的寿命减掉一部分。
我见过一只白色的狐狸,距离虽然远了些,但非常显眼。在一个聊天的场合,我随口说给村里人听,但无人相信。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只笑着,看着我,没有一点相信我的意思。这让我觉得怪委屈的——好像我在撒谎。他们的言下之意是,一个小孩,能有那么好的机缘,遇见“仙”吗?他们认为只有品行好的人,才有可能遇见仙。而小孩,是谈不上什么品行的。这是他们不信我的理由。白色的狐狸是我独自发现的,没有能够证明我的人,我真是百口莫辩,索性闭了嘴,什么也不说了。
那天回家后,我又说给家里人听,同样无人相信。只有父亲,他看我不像撒谎的样子,也明白我的性格,将信将疑地盯了我很久。我也未过多地解释。后来,父亲待我,有时甚至摆出格外尊重的姿态来,弄得我反而不自在。更后来,我从母亲的嘴里知道,父亲是因我见过白色的狐狸,认为我是很有福分的人,才故意高看我的。这么说来,我见过白狐狸的事,父亲是信了。
问题是,我反而不相信自己了:我真的见过一只白狐狸吗?我是不是看错了?我看见的,是不是一条狗,或者狼?我真有那么大的福气吗?
我见过的狐狸,大多数,颜色跟冬天的山坡相似,不黑也不白。它们还躲人,很难接近,更难看清它的毛色。距离它还有一百多米远,它就迅速地逃开了。我看见它一边逃,一边回过头来观察我,一旦发现我并没有追赶它的意思,它也就不逃了。但是,它明明在那儿,没有发现它走开、走远,我到它停留的地方去找,它却已经不在那儿了。它是什么时候溜掉的?我也说不清。
我童年时,村子附近的山坡上,狐狸虽然还有,但已经很少了。现在,听说没有了,因为没有任何人再看见它。
不知道狐狸迁移了,还是都死了。但愿它们是迁移到一个更适合它们生存的地方去了。
我也明白,这仅仅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蛇
蛇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动物。这样的说法,一点都不过分。
听很多人讲过,在村里人常去的某林区,有一个很小的地方,人们不约而同,叫它蛇坡。那儿的蛇多得你根本数不清,一块巴掌那么大的地方,总之,有几百条甚至上千条蛇在那儿聚集。蛇们聚集在那儿肯定不是开大会,也不是为了逛集市,赶庙会。它们在干什么呢?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说不清。
他们说的那地方,我也是去过的。我果然遇见了蛇。不过,我见到的蛇,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多,我只发现了三四条蛇。但是,即使只有这么三四条,那一天,我也是心发毛,腿发软,不敢再往更深的林子里去。当时我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而且我没有同伴。我怕一旦被蛇咬了,家里人却不知道我出了事。
在密林里撞见了蛇,由于草木的遮挡和阻碍,人行动起来很不方便,完全处于下分,蛇却利索得多了。因此,我在山林里一边走,一边四下里逡巡,格外地小心。万一不期而遇,发现了蛇,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惊扰它,远远地绕开就可以了。山林里的蛇似乎不是太警觉,对人也不是特别地防备。它们还没有与人这种危险动物打交道的经验教训。
小时候,我常到山林里去。我手里经常预备一根细木棍,我用它来打草惊蛇。要是蛇不是太敏锐,并不曾被惊走,而是被我不小心踩在了脚下,那么,被蛇咬就是必定的事情了,这时候,捏在手里的木棍就成了我与蛇战斗的武器,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蛇里面,我见得最多的是“菜花蛇”,这是无毒的蛇。常见的蛇还有“枕头蛇”、“黑木稍”、“野鸡红”等,后面三种,据说都是毒蛇。
我在我家院子的外面,就见过一条“菜花蛇”,而且把它打死了。因为它贴着院墙的外墙根,一动也不动。人们说,打蛇要打“七寸”,这我知道。我打它的时候,才发现它动,但它已经逃不了了。当时,我大约六岁。蛇都身首异处了,却还在不停地扭动着,令人恐怖。听大人人讲,人尿的毒性也是挺大的。为了不让它继续痛苦,我掏出小东西来,还用尿把蛇淋了个透。
这是我打死的第一条蛇,也是唯一的一条。
赶它走就可以了,我为什么那么残忍地,要置蛇于死地呢?
老一辈传下来的做人的原则,其中一条就是“见蛇不打七分罪”。意思是,见了蛇而不设法把它打死,是有罪的行为。因为蛇即使没有伤害你,但有可能伤害别人。这跟见义而不勇为的人要受到大家的谴责,是一样的道理。在乡下,谁见了蛇都要想办法打死它。
到院子里或到家里来的蛇,是不能打的,要么不管它,要么小心地,把它赶出去就行了。院子里或家里的蛇要是打死了,会很不吉利。据说,蛇到你家里来,是你家要交好运的征兆,因为蛇是会修炼成龙的。但是,遇见“交蛇”却是很不吉利的事情,会倒大霉。“交蛇”就是正在交尾的蛇。我奶奶就见过,因此还大病了一场。现在我知道,奶奶得病跟遇见“交蛇”并无多大关系,但我小时候是相信这种说法的。我奶奶因为给生产队放羊,在野外,她经常是一个人,遇见蛇的机会很多。奶奶还见过“堆成了山”的蛇群,足有几百条之多。那么多的蛇堆积在一起,缠绕在一起,一个个都是蠢蠢欲动的样子,该是怎样一种奇观呢?我没有见过,但奶奶不认为这是什么奇观,她吓坏了,逃一样地离开了。奶奶说,蛇也许是受了她的干扰,一下子散开了,奶奶怕蛇会来咬她。所幸蛇并没有追赶她。
我没有见过如此多的蛇,但看到蛇的机会,却很多。
在农村,蛇是很常见的,草丛里,沟壑中,大树上,什么地方都有。太阳晒得正烈的时候,蛇的活动也就频繁起来了。蛇是冷血动物,天生喜欢晒太阳。
蛇一旦钻进石隙里,你是拉不出它来的。有一次,我跟同村一个比我还小一岁的伙伴去赶集,路上碰见一条蛇,他就追打它,匆忙中,蛇钻进石头缝里,后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它钻不进去了,也不出来。我的伙伴就揪住蛇的尾巴,往外拉,最后,把蛇的后半截都揪断了,前半截还是没有拉出来,我的伙伴也只好罢手。这真是一个比蛇还“毒”的人哪!我知道他不怕蛇,我怕。整个过程,我都只是看客,不敢近前,他要我帮他把蛇拉出来,我当然也拒绝了。我心里想的是,万一拉出来了,又怎么办?那可是一条真正的毒蛇。
与蛇邂逅,我先得掂量掂量,看我是不是有对付它的把握。如果不行,我就会绕开它,躲避它,不与它正面接触。我不敢轻易招惹蛇。据说,如果打不死它,蛇会“报仇”,
村里有一家——忘了是谁家,有一天,有人拉开被窝,里面赫然盘踞着一条粗大的蛇!那个发现了蛇的人,当时就吓得昏过去了。
蛇滑腻、冰凉,给人的感觉不怎么好。我经常看“人与自然”、“动物世界”这一类电视节目,只要画面里出现了蛇,妻子立即要求我换一个频道,我如果坚持不换,她就扭过头去不看了,甚至走开去。她说,太恶心人了。我倒是不觉得蛇有什么恶心的,最多也就是不舒服罢了。但是,大多数人对蛇是没什么好感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会有“美女蛇”的说法呢?难以理解。我觉得,创造了“美女蛇”的这个词的人,不怎么高明:无论怎样的女人也不能跟蛇联系起来,何况她是美女!虽然美女蛇这个词,已经倾向于贬义,但不管怎么说,美女与蛇,实在是很难相提并论的。
鹞子
鹞子跟鸽子几乎一样大,比老鹰小,其它都跟老鹰差不多。
鹞子住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可能在山崖的峭壁上。它有没有洞?有没有窝?我同样不知道。我认为鹞子是不会住在树上的。因为我不曾发现过。鹞子住得跟人很近,就在村庄周围。
鹞子是小鸟的天敌。有时候,鹞子还逮鸽子,但不多见。在鹞子眼里,鸽子已经是很大的猎物了,鹞子居然也敢下手,的确需要勇气。这样的情形虽不常见,但我看见过。我看见雪白的鸽子毛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但是,不像下雪。雪花哪有那么大呢?鹞子不抓鸡,鸡对它来说,太大了些。就因为鹞子从来不逮鸡,而且,似乎它专逮让人讨厌的麻雀,我虽然听说了那么多对鹞子不利的言论,还是无法恨它。我想,它又没有伤害我,妨碍我,我凭什么要恨鹞子呢?
一群麻雀在空中飞,突然,一只鹞子一头扎进了麻雀的方阵,麻雀的方阵瞬间乱了,散了,鹞子左冲右突,上下翻飞,等我回过神来才看见,在鹞子腹下,在它的两只爪子之间,牢牢地钳着一只麻雀。它是怎么得手的?我没有看见。仿佛就在转眼间,鹞子利箭般的出击,已然大功告成了。我发现鹞子不再理会那些惊慌失措的麻雀,它独自飞走了。它要去的地方,我知道,要么是山头,要么是一块居高临下的石头,总之是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鹞子要在安静而又便于观察的餐桌上开饭,它是时刻保持着戒备心理的,它很警惕,它生活在自然界,不得不对周围环境的变化,有所防备。
我虽未看到鹞子进食的过程,但我在很多地方看到过鹞子的餐桌,它吃得很彻底,很节约,除了纷乱的羽毛和风干的血迹,骨头也不留一根。鹞子不会浪费一丁点食物。
村里人都说,鹞子把蛋生在野山雀的窝里,让它们孵化并抚养它的儿女。小鹞子长大了,先把野山雀的子女杀死,吃掉,独自享受野山雀的抚养,等它长到羽翼丰满的时候,再把它的养父养母也一并吃掉。
做养父养母的,不知道,不明白,还是不忍心抛弃小鹞子?我搞不清。它们发现了这么能吃又这么“大个”的孩子,难道不起疑心吗?野山雀就那么笨吗?我不能相信。
这些,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同样不信。
鹞子会这么无情无义,甚至大逆不道吗?我更加不信。
以上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的想法。
我对别人所说、而我又未曾亲眼目睹的,一贯持怀疑态度。至少,我得存疑,以待后来确认或推翻。但我一直没有机会为鹞子翻案:因为我从来不曾亲眼看见野山雀孵化鹞子的全过程。也是因此,这个问题到了现在,我仍在存疑。
我见过一只死了的鹞子。它的眼睛很大,死了还睁着,是很凶的样子;它的爪子跟鹰的一样,弯曲而又锋利;它的羽毛黑褐相间,与山野的颜色非常接近,是很好的伪装——猎物难以发现它的踪迹,发现的时候,就来不及逃命了。
这只鹞子是怎么死的?不知道。总之,不是老死的就是病死的。肯定不是别的猛禽杀死的。我认为是这样。我认为没有什么动物能够杀死一只疾如闪电的鹞子,包括鹰。鹰跟鹞子相比就笨拙得多了。再说,鹞子如果是被鹰杀死的,鹰为什么不吃了它呢?这似乎也说不通。要知道,鹰要捕获猎物,并非是件容易的事,它没有丢弃食物的理由。
动物世界原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杀与被杀,都是出于本能,我没有仇恨鹞子的必要。我想,只要人类社会不是这样,于愿足矣!
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鹞子。这是因为,鹞子有一样绝技:它可以在高空中扇着翅膀,停住,停很久。我以为它的翅膀累了,我以为它要飞到什么地方去歇一会儿了,因为我望它望得脖子酸疼酸疼的,可是,我抬头再看,它还停在高高的空中,仿佛一枚钉子钉在那儿。别的鸟有没有这样的本领?我不曾发现过。
能够飞到那么高的地方去,还可以停而不落,我对鹞子的态度,时至今日,仍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原载《草原》2011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