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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南方雪的祭奠早殇之美感悟 |
分类: 散文 |
雪之殇
文/冯顺志
南方的雪匆促柔媚、银白空蒙,暂时还世界一个清白,我向来将它看成自然界中最具代表性的早殇之美,这么一说,恐怕要落一个无用文人常有的莫名的伤感之嫌了。
雪对南方人来说总是藏在每个人的惊喜罅隙里,喜不自胜静候切肤之寒的雪白快乐,于是,新年一场雪如期而至,本打算出行,可被大雪封住了,行程要修改。作为一个孤独的文化行者,不仅敏感文化领域生态,同样也敏感自然界的种种现象,甚至敏感到生活常态的一个细微变化,譬如阳光下自己的身影,也会莫名地生疑起来,这个影子是我吗?譬如眼前这场雪,它是否真实存在......
有人说文人是个最没有出息的小群体,动辄就感时伤怀。难怪林语堂无不幽默、揶揄地对年轻人说:“能做军阀为上策,其次做官,成本轻,利息厚,再其次,入商,卖煤也好,贩酒也好,若没有事做,才来做文章。”是不是真劝,读者都会会心一笑。年岁大了,激情退了,对世界的认知归于平实,话说回来,世界之大,可选择的事业之多,却偏偏选择文事?且将它作为职业,真乃下策也。明天还有一场大雪,这对农人好呀,农作物虫害会少很多,农药可少喷,删减了不少劳作程序。喜好雪的人们可以在瑟缩中体验细腻温柔的清丽的冷,而我除了做点文事就无事可为了,那就暂时蛰伏在书斋里吧,听听舒伯特的《圣母颂》,翻翻近来友人邮来的书籍,驱遣一年来行走的疲惫。
这个清早,雪纷纷扬扬下着,空气愈发寒冽。站在阳台上放眼望去,大地皓然一色,大院里的那个平素喜静的少女,站在空旷的雪地上,退下毛茸茸的鲜红手套,白嫩的小手冻得红彤彤的,伸展开来去接一片一片雪花,雪花宛若芭蕾一般轻盈地落在她手掌,在她纯洁的掌心里静静绽放瞬间的美丽,继而融化为水,一点一滴地从十指缝隙间落了下去。此时她不为别人,只为她自己,那凄楚的站姿,让人心生隐约疼痛。
突然少女大声喊道:这世界太肮脏了,雪呀,千万不要停止啊,把丑陋彻底掩埋……
我被少女尖利的喊声惊动了,凝视着少女对雪如痴如幻般的情态,又心生另一种怜惜,我发现少女流泪了,她不是故作煽情,而是从心底里溢出真切的诗意。喜欢雪的女孩必定有颗其表圣洁其质宁静的心,此时在她内心深处只有唯美与理想。孩子啊,你还没长大,世界原本不是这样。
我对这位少女颇有印象,她应该是个高中学生,大抵爱好画画,每周双休日总见她带上画板独自轻骑到郊外写生,每每遇见总是有礼貌给我个招呼,不再多说低着头从我身边边走过,尽管住在一个大院里迄今却不知其名。此时被她这番的感慨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再无心赏雪了,满脑子充斥着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写意画面,这精短的诗句让人心酸——凸显雪天下一个被流放诗人的清冷与凄荒场景。
雪啊!这个精灵与生俱来带有人文温度与哲学思辨自然物质,它如人生一场华丽的邂逅,在雪天里整个世界是如此的洁白,一切都变得如此美好,人心也随之变得极其充盈而纯净,柔软般的诗意驱散常年堆集在心之深处的喧烦,融雪时便是对美丽世界的静默收场,这是一个永远道不清的沉重的人生悲喜话题。生活状态和琐屑的日常生活场景大多时候是无趣的,而雪之美只是上苍给人类以一种稍纵即逝的梦幻,它不可能逼近生活本质,也不可能持久地保留虚幻的丽质,融雪后的丑陋终要残酷地还原于世间,这是上苍留给人间的遗憾。其实人生原本存在各种遗憾,无遗憾的人不成其完整的人生,往往遗憾内藏着许多审美,许多哲理,许多玄机。譬如爱情,多有不能成婚姻,也不能成情侣,甚至,连朋友都做不成,那么有必要反目吗?有缘相爱了,无论谁给对方留下遗憾,深深浅浅都来源于一个缘,缘的佛的教义教会普度众生珍重“缘”,此情也就不再纠结毫无意义的谁之过了,明白了这个道理,明白这个遗憾。此情可待成追忆,不是简单求得内心的慰藉,而是把遗憾转化为久远地注入在内心美的梦幻,在痛楚中,给予这个美的梦幻来疗伤,直至抵达精神上的释然、豁达,让窝心的痛转化为美的影像,于是“遗憾”得以心灵与美学的双重升华,成为自我美的经典——这个过程颇有几分融雪,进而在心灵上垒砌一道永不消失的雪之殇祭台。
人生能真正逢上一场雪,体悟了雪之殇与美学内涵,足矣。
这场雪给予我放弃一直梗阻在心之深处的“乌托邦理想”冲动,悄然回到书斋,关上门,用雪水沏上一壶茶,品茗天地之精气,舒心地靠在沙发上,随意翻开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