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虽然是乾嘉之际苏州的沈复写下的仅三万余字的小文,但是作为古代中国文人的性情之作,经过俞平伯、林语堂等名人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大力推崇,本来是无名文人的作品多年来却一直拥有广大的读者群,从1924年被俞平伯整理标点首次以单行本印行开始,到今天的各种版本(如青岛出版社收入“案头枕边珍品系列”(第二辑)中的《浮生六记》点评本、岳麓书社收入“传世小品丛书”中的该书、北京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典藏插图本浮生六记》),无不体现了这部作品的恒久魅力。俞平伯先生曾有言:“沈复习幕经商,文学非其专业。今读其文,无端悲喜能移我情,家常言语,反若有胜于宏文巨制者,此无他,真与自然而已。言必由衷谓之真,称意而发谓之自然。虽曰两端,盖非二义。其闺房燕昵之情,触忤庭闱之由,生活艰虞之状,与夫旅逸朋游之乐,既各见于书,而个性自由与封建礼法之冲突,往往如实反映,跃然纸上,有似弦外微言,实题中之正意也。”国外也有论者认为,“《浮生六记》是一部极其直率的自传,在中国文学史上前无古人,无人比肩”。这句话的后半句或可商榷,但也从一个侧面表明这部作品的杰出之处。适逢中国新闻出版总署为了全面展示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策划并发起了《大中华文库》的编辑和出版工作,《浮生六记》(中英对照本)得以列入第二辑中出版,由译林出版社承担。在该书的编辑过程中,笔者发现,现有的英译和白话文翻译存在着一些问题。
关于英译
对于国内读者而言,说到《浮生六记》的英译,自然只会想到林语堂先生的译本,说该译本非常著名应不为过。在台湾一直被奉为“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的大文豪林语堂先生对《浮生六记》一直赞赏有加,对陈芸这一文学(但历史上也确有其人)形象更是激赏倍至,他说自己早就“发愿将此书译为英文”,至1935年春夏之间,林语堂先生陆陆续续完成了《浮生六记》——Six
Chapters of a Floating
Life的全译,在《天下月刊》和《西风》上连载,后以多种版本在大陆港台出版,足见其风靡程度。林先生在民国二十八年二月写的后记中所言,“颇有英国读者徘徊不忍卒读,可见此小册入人之深也”
。
林语堂先生说,他自己翻译《浮生六记》“前后易稿不下十次;《天下》发刊后,又经校改。兹复得友人张沛霖君校误数条,甚矣乎译事之难也”。林先生在美国用英文写《吾国与吾民》、《京华烟云》、《风声鹤唳》等文化著作和长篇小说,出版后大受好评,以他的中英文功底,我们完全有理由说,先生译出的《浮生六记》当为上品。
然而,考虑到国内的《浮生六记》英译仅有林译“一枝独秀”,我们为了让读者看到另一种风格的译本,选用了企鹅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企鹅经典丛书”中的该书译本——
Six Records of a Floating Life,译者为白伦(Leonard
Pratt)和江素惠。译者白伦先生是美国人,曾在密歇根大学学习中文,后又在哥伦比亚大学深造。1969年至1974年在台湾进一步学习中文,该译本1983年在企鹅出版社出版时,白伦先生担任美国全国广播公司驻香港办事处主任。1994年,白伦先生加盟美国最著名的财经频道
CNBC(全名是“消费者新闻和商业频道”,是全美最大的专业财经频道),直至1997年离开。此后,白伦先生主要从事一些独立项目的开发,工作场所也大多在中国,这些项目包括世界上家喻户晓的幼教节目《芝麻街》中文版,以及其他一些由中外电视台或公司合作完成的一些电视项目。另一位译者江素惠女士出生在台湾高雄,祖籍为福建海澄。江素惠女士于台湾中兴大学毕业后,考入中华电视台,开始了她的记者生涯。1980年,她担任台湾《中国时报》香港特派员和办事处主任。1984年,她作为第一位赴大陆采访的台湾记者,此后一直奔走于大陆与台湾之间,为增进两岸了解、促进两岸交流做了诸多工作。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期间,她担任台湾在香港设立的光华新闻文化中心主任。
2001年底辞去主任职务后的她,于2002年4月15日自己成立了“香江文化交流中心”,籍以推动两岸三地的文化经贸交流活动。在国际翻译界,许多人都认为翻译应该是将外语转化成译者的母语,中国翻译界也多有人主张汉译英应该由以英语为母语的人来完成。例如,十九世纪英国汉学家理雅各(James
Legg)翻译的《四书》、《五经》等书就是比较成功的典范(当然他也得到了王韬的帮助),然而,较这种“单兵种作战”的方法更佳的应该是“中西合璧”——中国译者和外国译者合作完成高质量的译文。翻译《红楼梦》、《唐诗》、《宋词》、《史记选》等中国文学名著的杨宪益和戴乃迭夫妇堪称中西合璧的典范,而目前的这本《浮生六记》英译也是这种模式。白、江两位译者先仔细阅读原文,先由白伦先生译出初稿,再由江素慧女士对译文提出批评和修改建议,然后两人一同修改,直至认为译文完全反映原文的意思和风格。在给笔者的来信中,白伦先生说,在选词时,他们非常注意词义的细微差别,如对于汉语的“美丽”一词,他们会在attractive,
appealing, amazing, flattering, voluptuous, pleasant, perfect,
cute, alluring, excellent, charming, lovely, compelling, grand,
extraordinary
,nice这么多近义词中选择最能表达原文意思和风格的词。
谈及自己和江女士翻译这本书的缘起,白伦先生说,自己当初在阅读台湾版的林译双语本时,发现了以下几个问题:一是有些地方的翻译不够准确,没有完全反映中文原文的意思,二是许多需要加注解、让那些译文读者了解历史、文学背景的地方,林译本注解阙如,三是有几处的中文原文,可能由于比较难译的缘故,根本没有翻译出来,四是译文的语言风格很不一致
:有些部分像莎士比亚时代的英语(如“是夜送亲城外,返,已漏山下……”的译文That
night, when I came back from
outside the city, whither I had accompanied my girl cousin the
bride...中的“whither”;),有些像十九世纪美国小说,有些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俚语。白伦先生认为,该译本译出时的林先生事业刚刚起步,可能是热情有余而细心不足使然。
语言风格的不同,可能对读者理解译文的影响不算太大,而译文中一些该加注解没有加的地方,读者的理解就要大打折扣了。例如卷一“闺房记乐”有:
余戏曰:“当日文君之从长卿,或不在琴而在于此乎?”复相与大笑而罢。
“Perhaps,”
I said,” Wenchün was tempted to elope with Hsiangju not because
of his ch’in music, but rather because of his fu poetry,” and we
laughed again.(林译)
I
jokingly said, “So perhaps Wen-chün did not fall love with
Hsiang-ju because of the way he played the lute after all, but
because of his poetry?” The conversation ended with us both
laughing loudly. (白、江译)
卓王孙女,名文君,善鼓琴,丧夫后家居,与司马相如相恋,一同逃往成都,不久又返回故乡,自己当垆卖酒。把这一典故直译成英文,原文的形象是保留了,但是西方读者能否理解和接受就要打一个问号。在白、江译本中有注解介绍司马相如鼓琴一曲、引得新寡的佳人卓文君与之夜奔的故事,很好地交待了“当日文君之从长卿,或不在琴而在于此乎?”这句话引起两人会心大笑的原因。而林译文中没有以任何形式提供这样的背景知识,“we
laughed again”这一动作就显得没有缘由、突兀。
再如卷四“浪游记快”中有“不得已仍为冯妇”一句
,试比较:
I
was then compelled to return to my profession as a salaried
man.(林译)
and
I was obliged to be Feng Fu, and return to official work.
(白、江译)
“再为冯妇”或“仍为冯妇”出自《孟子》:“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
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
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http://www.ewen.cc/qikan/textout.asp?w=16&h=17&fn=%C3%8B%C3%8E%C3%8C%C3%A5&fs=12&txt=-10785笑之。”林语堂先生在处理这一典故时,仅将其引申意译出;而白、江二人为了让译文读者理解“冯妇”这一典故,在书后加注“Feng
Fu was an apparently formidable guy of the Jin Dynasty whom Mencius
says was well known for protecting local villages from tigers. He
became much respected by the local gentry when he gave up this
low-class occupation in a search of a more refined life, but was
later scorned by them when he went back to killing tigers at the
villagers’
request.”这样一来,读者就可以很好地理解这个“冯妇”典http://www.ewen.cc/qikan/textout.asp?w=16&h=17&fn=%C3%8B%C3%8E%C3%8C%C3%A5&fs=12&txt=-17974了。《浮生六记》之中还有很多这样的文化含义很丰富的词语,但在林译中诸如“蓬岛”、“沙叱利”等词,或简单音译,或融入正文中加以解释,全书注解仅有二十多条(白、江译本有两百多条注解)。由于相关注解的缺乏,原文的意思在译文中不可避免地受到损伤。保留原文的典故、意象等文化涵义丰富的词语,又让译文读者能够理解,翻译《世说新语》的美国明尼苏达大学东亚系教授马瑞志(Richard
B.
Matter)的做法值得借鉴。他在“前言”中的“附志”部分说,“……我在复述时尽可能做到接近原来的形式,尽管这将导致对于英语惯用法的某种‘破格’,但我觉得这样逐句地保留原文的意象和观念,较之从英文中寻找虽然接近作者‘用意’却改变了原来意象的相应词句要好。”(需要指出的是,马瑞志“破格”翻译的同时加上了注解)
为了“保留原文的意象和观念”而不惜“破格”,再加上必要的注解说明,白、江译本遵循的就是这一原则。
值得注意的是,在讨论了林译的一些问题后,笔者在台湾开明书店民国六十三年六月一版中,在译序结束、正文开始前,发现有一页,上书“《浮生六记》译文虽非苟且之作,但原非供汉英对照之用,字句间容有未尽栉比之处,阅者谅之”。显为林语堂所加,而国内现有的、由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出版的林语堂译本中,并无此说明。
关于白话文翻译
语言学家罗曼·雅可布森将广义的翻译分为三类:语内翻译、语际翻译、符际翻译
。所谓符际翻译是指用非语言符号系统解释语言符号,或用语言符号解释非语言符号,比如把旗语或手势变成言语表达。上面所讨论的关于英译的问题即属于第二种形式——语际翻译,这也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严格意义上的翻译。而对于第一种——语内翻译,常常被认为是易如反掌,因为这种转换与发生在两种语言之间的转换——语际翻译不同,是用同一种语言来表现的,如古文译为白话文。然而,真实的情况是,由于语法结构和词义的巨大变化,可以说,古汉语与现代白话文实际上几乎已经不是同一种语言。鉴于《浮生六记》的语言与现代白话文存在着较大差异,为了方便读者的理解,《大中华文库》丛书对此类作品还要求加上白话文今译。在今译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其他版本的今译中有诸多问题。如卷四“浪游记快”中有这么一句:“余游幕三十年来,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与滇南耳。惜乎轮蹄征逐,处处随人,山水怡情,云烟过眼,不道领略其大概,不能探僻寻幽也。”岳麓书社2003年4月第1版的该书中,“蜀中、黔中与滇南”白话文翻译为“四川中部、贵州中部与云南南部”(第134页),兰州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第1版亦为此,而正确的译法应该是“四川、贵州与云南”。
又如卷三“坎坷记愁”中谈到家中奚(傒)奴阿双,古文中看不出其性别,而在白话文和英译时则要区分。原文“……授衣分食……”兰州版和岳麓版分别译为“……送给她衣服,有食物给她分着吃……”(111)“……给她吃穿……”(113),俱将阿双当成女孩,而实际上“傒奴”指男孩。再如卷四“浪游记快”中有“馀皆湖广、江西人也”句,其中“湖广、江西人”,岳麓版白话文译为“湖广、江西人”
(173),兰州版亦作“湖广、江西的人”(171),这样的做法,译犹不译,因为清朝时的“湖广”指的是“湖南、湖北”。
结语
公平地说,白伦和江素惠的译本推出较晚,复译理当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超越。对于这部重要的作品,白伦和江素惠两位译者为了将该书的原貌呈现在英语读者面前,采取了极为审慎的态度。他们在前言中说,“http://www.ewen.cc/qikan/textout.asp?w=16&h=17&fn=%C3%8B%C3%8E%C3%8C%C3%A5&fs=12&txt=-19511现代英语还是有可能的。通过大量(我们希望不要过量)的注解和地图,这个译本会将沈复的描述更加完整地展现在现代英语读者面前。沈复为彼时彼地的读者而作,而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了。我们希望为这部作品所作的一切,能有助于它存活于当代西方读者心中,正如它的作者希望它存活于自己的同辈人心中一样。”
白伦和江素惠的译本充分考虑到西方读者的需求和接受水平,还利用译序(林先生的译者序文学色彩浓厚、是一篇优美的随笔。林先生只http://www.ewen.cc/qikan/textout.asp?w=16&h=17&fn=%C3%8B%C3%8E%C3%8C%C3%A5&fs=12&txt=-11541序则以帮助西方读者理解译本为依归,详细介绍沈复作为幕僚这一职业的特殊之处,是完全不同于林序的一种写法)、注解、与作品内容相关的地图、大事年表、中国度量衡和英语国家的度量衡之间换算表等,尽可能地为读者提供相关信息。许多翻译中国经典的西方译者,远者如理雅各、近者如霍克斯(David
Hawkes),他们翻译时http://www.ewen.cc/qikan/textout.asp?w=16&h=17&fn=%C3%8B%C3%8E%C3%8C%C3%A5&fs=12&txt=-19285统,有了较好的英译本,再加上准确的白话文翻译,读者对这部作品的理解应该是较为全面、深入了。
许冬平,南京译林出版社《译林》杂志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