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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记者 李远江
抢夺劳工
也正是由于日本人的殖民政策,这个时期的关东移民潮呈现出又一个变化。事变之前,移民流向北满者多,且多为务农;事变之后,移民流向转变,多分布在南满的城市和工业区,劳务移民增加,超过一半的人在矿山和工厂中当苦力。
1938年6月,河南农村逃难的农民。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伪满政府鉴于东北劳动力不足、产业开发五年计划的进行以及向北边开拓,急需大量劳力,重启移民之门,但那时关内民众已经不是自发自愿闯关东。伪满政府实行了可耻的强掠劳工措施。
据统计,1936年到1945年的10年间,日本从华北诱骗、贩卖和抓捕的劳工总数约达到704.7万人,随行家属223.7万人,其中96%以上被运往东北。
山东仍然是日本“抢掠劳工”的重灾区。
民国时期山东移民东北的第二个高峰期之所以出现在1939年到1943年,“除了战乱、旱灾”,日本“到山东招骗劳工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灾难加剧了恶性循环。1940年左右,山东惠民县流民闯关东者多为招骗劳工。临朐县的人口更从1939年的38万骤减到1942年的20万7千人。
为诱骗劳工,招工者描绘了一幅幅美景。后来被招去铁矿矿工的刘宪明兄弟,1940年时正流落青岛街头,父亲和两个妹妹先后死去,兄弟俩走投无路。招工人对他们说“活不累”,“吃的是大米白面,住的是洋楼,一天挣2元,愿意长干长干,不愿意发了财六个月就可回家”。兄弟俩以为找到了出路,报了名,“头几天确实好,吃的是细粮”,到了大连就吃的是窝窝头,“从大连坐的火车是闷罐,人和行李分车装,车上了锁”。
在河北人李向荣的记忆里,招工的经历更为凄惨。1935年,他被骗到吉林修路,劳工们“必须像牛一样低头干,稍一抬头,就乱棍抽打”,吃的是“发霉的棒子面窝头”,住在“临时搭的窝棚里”,至于工钱“始终谁也没摸到”。更有人丢掉性命,日本人拿一根大鞭子,看谁不顺眼就上去狠狠地抽一顿,有的工人就被活活打死。
1936年,日本政府把向中国东北移民确定为国策,计划时间排到1956年,这一国策的核心内容被确定为20年内向中国东北移民100万户,即500万人。日本政府的如意算盘是,20年后,100万户日本移民经过繁殖可达1000万人,占东北总人口1/5以上,一旦实现这一目标,便可在伪满洲国建立起以“大和民族”为指导核心的“日本的秩序”。
这些移民来的日本人,基本上不开垦荒地,而是将中国人的良田霸占,然后把一部分中国农民变成他们的佃户,一部分赶到穷山僻壤开荒。1941年,一个日本“开拓团”来到方正县土地最肥沃的伊汉通乡,放火烧了老住户分散在各处的房子,逼迫他们和伊汉通乡等地的农民迁走。正值寒冷的初春,在此居住的2000多中国农民被赶到县城西部的山区,无处居住,约一半的村民冻死。
一直到战争结束,闯关东的移民们这样悲惨境遇才得以改善。
北大荒
历史总是充满戏剧性。
和闯关东几乎同样充满沧桑感的词,还有下南洋、走西口,几百年来,这几个沉甸甸的词,记录着生活在中原地区的百姓四面突围、谋求生路的历史。
大规模的人口迁移,一种是迫于生计的流亡,一种是政府政策性的移民。自1653年的数百年来,主动招抚也好,被动流亡也罢,这股闯关东的热潮不断冲破各种有形无形的障碍,一直绵延,其源自流民自身渴望生存的意志和希望,无疑才是移民潮最顽强的生命力,但政府的政策导向,又往往将移民潮真正推向高峰。
时光流转。在战乱中建立起来的新中国,一方面,人口急剧增长,人地矛盾突出;另一方面,灾荒频仍,中原地区的土地再次不堪重负。一次新的、也是距今最近的关东移民高潮,在政府的号召和鼓励下掀开。
这就是开发北大荒。
人际罕至、冰雪覆盖的北大荒下,埋藏着肥沃的黑土。政府号召关内的人们主动到关外进行“垦荒建设”。据资料记载,1956年,仅山东省就组织了10余万青年开赴黑龙江。
2007年10月29日,《北大荒颂》在哈尔滨亮相。
这年的黑龙江林甸县,突然被从山东济南历城地区响应开荒号召而来此开荒的山东人填充得满满当当。当年4月至5月,该县“接收山东省13836名青年志愿垦荒队员来本县垦荒,分别安排在5个区55个新村。”依据当时的军队编制,这些新村被统称为某团某连。
两年后,山东省肥城汶阳公社的汪锡禹一家五口人也成了响应“号召”的典型,坐上火车,踏上了移民关外之路。一辆密不透风的闷罐车把他们带到了黑龙江的安康,不久,汪锡禹一家又坐上了一辆马车,也来到林甸县的新村。此时,这里已充斥着熟悉的山东乡音,汪锡禹一家迅速地适应并安顿下来。
这样的“闯关东”,已经少了些悲苦况味,多了些激情梦想,甚至还夹杂着荣誉。
1978年,北大荒移民垦荒运动结束,东北大地已经不再是闯关东之初的蛮荒之地,而是中国的工业中心和名副其实的“北大仓”。持续三百多年的大规模关东移民浪潮也暂时画上句号。
关东路
不管有没有封禁令,关东之路一直难走。
几百年来,多少闯关东的人一辆推车,或一根扁担、两个箩筐,前挑幼子、后挑家当。一肩挑起全家的希望,一步一步跋山涉水向东北。
大连一直是海路“闯关东”的一个重要中转站。从关内渡海到大连的人甚至有一个专门的称呼——海南丢。从海上到大连,不知多少人葬身海底,像周家兄弟能安然抵岸者,十之一二。
今年76岁的刘文忠,老家在山东省蓬莱市小濠岛村。1893年秋天,由于蝗虫灾害,庄稼颗粒无收,刘文忠祖辈们一家的生活终于再也无法支撑。刘文忠的爷爷决定要带着全家老小出来逃荒。一家8口人划着小舢板出海。
船行不久,海上骤起大风,小舢板整整在海上漂了两天。快要漂到旅顺的岸边时,又袭来了一阵巨浪,一家8口人中的6个人在一刹那间就都被海浪卷走了,只剩下刘文忠父亲和姑姑被海浪卷到岸边,活了下来。在当地好心人的照料和收留下,才得以幸存。
李统信一家要幸运一些。20世纪始,从山东到大连、营口、旅顺逐渐开放定期轮船。李统信一家在1939年去大连时,坐的就不再是周家兄弟和刘文忠当年那种小舢板,而是一艘叫“大连丸”的日本轮船。由于没钱,李家人只能挤在最低层的下等舱。船舱里弥漫着晕船者的呕吐物和大小便混杂的臭味儿,仿佛公共厕所,这味道让李统信终身难忘。
从海上抵达大连的山东人,少部分人留了下来,更多的人仍无以为生,只好继续向北。自19世纪末开始至民国,东北兴建起数十条铁路。遍布东三省的铁路亦成为关内民众闯关东的交通首选。据统计,整个民国时期,东北共建成20余条铁路。铁路沿线日益成为流民最钟爱的落脚处,并促使关东移民沿铁路线往纵深发展。民国时期,300多万移居黑龙江的关内流民,在铁路沿线和松花江沿岸,建立了数以千计的居民村屯,开垦400余万垧地,增设30个治,初步形成以松嫩平原、三江平原、松花江流域和牡丹江域的主要产粮区。
只有少部分走陆路的人从山海关直接坐火车到东北,七成以上闯关东的人,为了省钱,都是先走海路到大连,再从大连坐火车北上。
大连往北的铁路已四通八达,这给那些有经济能力的人省了很多脚力,但他们往往得按照盘缠的多寡,决定火车那头的目的地。据1930年日本人做的一份调查,多数闯关东者所带路资不足15日元。他们兜里可怜的一点盘缠,多半是借高利贷而来,要不就是卖房卖地,或者亲友救济。以同时期花费计算,若先走较便宜的海路,如从青岛坐最廉价的三等舱到大连,耗资约3.4日元,上岸后若转乘火车,从大连到奉天的车票是6.16日元,到吉林13.2日元。一般来说,等他们买完火车票,这些流民的兜也就空了。
为吸引客流,“满铁”挖空心思,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从1908年开始“苦力皆靠货车运送”。“满铁”将北满的农产品运至大连,回程的空货车即用来运送关内移民,获利巨大。
很多人连这样的货车也坐不起。1928年6月,日本人小泽茂一在大连遇到一名李姓寡妇,她们一家7口所携旅费在山东即被败兵所劫,一路步行讨饭到青岛,幸得邻居伸援手买船票到大连,寄住在一小店。他们向店家借9元派人去旅顺找在矿坑工作的长子,因延时未到,店主竟要求他们卖掉8岁的女儿还钱。
求生的欲望,就是这样紧紧吸引着成千上万中原百姓前仆后继的脚步。他们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前途凶险,仍然忍悲含泪,一路向北、向北,甚至直抵最北端的黑河,直到找到活路。
多年以后,著名编剧、祖籍山东的大连人高满堂感叹:“坐飞机从大连到黑河,只不过是两三个小时,但一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却跋涉了一年、两年甚至许多年,才到达了这片黑土地。在飞机上俯瞰关东大地,多少亡灵长眠在这里……”
寻根
在长达三百多年的闯关东移民潮中,一波一波的移民不断地涌向东北。但是,他们很少只身闯关东,往往以家庭或村组的亲友为单位集体行动;他们也很少去完全陌生的地方,往往去投靠先期已在某地落脚的亲友。新移民变成老移民,而老移民又为再来的新移民指引方向,提供方便。新旧移民之间甚少冲突,更多的是相互帮扶、融合。当时东北各地都有类似同乡会的“锅伙”组织,是当时闯关东的老乡合伙做饭的地方。有穷苦的家乡人来了,“锅伙”总仗义地给个吃饭的地方,还帮着找工作。若有人发迹了,也不忘给“锅伙”凑点儿份子。
这些来自中原地区的移民,对乡土和宗族有着深切的认同感,那是他们的根。
根,是埋藏在移民血液里的基因密码。哪怕他们已在东北生活数十年,繁衍数十代,哪怕那些移民后代根本就在东北土生土长,他们仍然记得,根在关内。一份族谱,一个地名,一首辈分排序诗,就是他们寻根的钥匙。
祖籍山东济宁、现居北京的许兰武,讲述了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大爷爷早年闯关东,死前留下遗愿,要落叶归根,葬到家乡的土里。孝顺的伯父于是将大爷爷的遗体,从漠河一直背回了老家。”
对周家兄弟的第12代嫡孙周纯官而言,时间将在1989年的那个瞬间永驻。那年,他费尽周折地从山东族人的手中找到一本族谱。发黄的册子上面,一行字迹让他激动万分:“康熙五十四年,周德纯、周德新兄弟,渡海北上,定居旅顺双岛夏家村。”
先锋《国家历史》2008年1月下旬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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