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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作家笔下的老济南风情(31)
1930年7月至1934年6月、1937年8月至11月,我国现代著名作家老舍先生曾两度执教于济南私立齐鲁大学文学院国文系。老舍先生在第一次执教齐鲁大学期间先是住在原齐鲁大学(校址位于后来的山东医科大学、现山东大学西校区所在地)办公楼二楼西头南边的第一个房间里,“从这间屋子里推窗南望,可以远眺庙宇点点的千佛山;楼下,槐榆夹道,碧草如茵,不远处还有一个圆形喷水池”(引自胡絜青《重访老舍在山东的旧居》一文,下同——编者)。1931年暑假,老舍先生回北京和胡絜青结婚。婚后,二人一起回到济南,在南新街租了一所小房子,当时的门牌是54号(后来改为58号)。 “(从这个小院)往北,走不多远就是名闻全国的趵突泉;往南,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就到了齐大。当初老舍所以选定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它离学校近,他去上课和学生们有事来找他,都方便得多。”在这里,老舍与胡絜青住了三年,其子舒济亦在此出生。老舍先生在第二次接受齐鲁大学的聘请、重返济南后先是在齐大校园内的“老东村”平房内(这处平房现在也早已不存在了)住了不到一个月,不久又搬进了位于校内长柏路2号(现为长柏路11号)的一栋小洋楼内。因为两次执教期间的住所都在齐鲁大学校内或附近,所以老舍先生对当时齐鲁大学校园内的景色可以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而当时的齐鲁大学地广楼稀,绿化得极好,自然环境十分优美,甚为老舍先生所欣赏和喜爱,因此先生当年还专门作了两篇描写当时齐鲁大学美丽的校园风光的散文——《暑假中的齐鲁大学》和《非正式的公园》。其中前一篇原名《一些印象(续五)》,作于1931年春末,最初刊载于1931年5月份出版的《齐大月刊》第1卷第7期。在该文中,作者以短小的句式、以动衬静的手法极写记忆中1930年暑假中齐鲁大学校园内的宁静之美。而在刊载于1932年7月出版的《华年》第1卷第12期的《非正式的公园》一文中,老舍再次以简短的句式、流利明快的语言极力渲染了当时夏日的齐鲁大学校园内的另外一种美——“一切颜色消沉在绿的中间,由地上一直绿到树上浮着的绿山峰,成功以绿为主色的一景。”在这篇仅1000余字的短文中,老舍先生使用了30余个“绿”字,描写了齐鲁大学内的绿楼、绿草地、绿树、绿荫、绿蔓、绿叶、绿草、绿的叶影、绿的山墙、绿的小路以及学校南面绿的群山、山前绿的田,并以“绿海”、“绿浪”、“张绿毯”来作喻,给人以一种过目难忘、满目皆绿的印象。
到了齐大,暑假还未曾完。除了太阳要落的时候,校园里不见一个人影。那几条白石凳,上面有枫树给张着伞,便成了我的临时书房。手里拿着本书,并不见得念;念地上的树影,比读书还有趣,我看着:细碎的绿影;夹着些小黄圈,不定都是圆的,叶儿稀的地方,光也有时候透出七棱八角的一小块。小黑驴似的蚂蚁,单喜欢在这些光圈上慌手忙脚的来往过。那边的白石凳上,也印着细碎的绿影,还落着个小蓝蝴蝶,抿着翅儿,好像要睡。一点风儿,把绿影儿吹醉,散乱起来;小蓝蝶醒了懒懒的飞,似乎是做着梦飞呢;飞了不远,落下了,抱住黄蜀菊的蕊儿。看着,老大半天,小蝶儿又飞了,来了个楞头磕脑的马蜂。
真静。往南看,千佛山懒懒的倚着一些白云,一声不出。往北看,围子墙根有时过一两个小驴,微微有点铃声。往东西看,只看见楼墙上的爬山虎。叶儿微动,像竖起的两面绿浪。往下看,四下都是绿草。往上看,看见几个红的楼尖。全不动。绿的,红的,上上下下的,像一张画,颜色固定,可是越看越好看。只有办公处的大钟的针儿,偷偷的移动,好似唯恐怕叫光阴知道似的,那么偷偷的动,从树隙里偶尔看见一个小女孩,花衣裳特别花哨,突然把这一片静的景物全刺激了一下,花儿也更红,叶儿也更绿了似的;好像她的花衣裳要带这一群颜色跳起舞来。小女孩看不见了,又安静起来。槐树上轻轻落下个豆瓣绿的小虫,在空中悬着,其余的全不动了。
园中就是缺少一点水呀!连小麻雀也似乎很关心这个,时常用小眼睛往四下找;假如园中,就是有一道小溪吧,那要多么出色。溪里再有些各色的鱼,有些荷花!哪怕是有个喷水池呢,水声,和着枫叶的轻响,在石台上睡一刻钟,要做出什么有声有色有香味的梦!花木够了,只缺一点水。
短松墙觉得有点死板,好在发着一些松香;若是上面绕着些密罗松,开着些血红的小花,也许能减少一些死板气儿。园外的几行洋槐很体面,似乎缺少一些小白石凳。可是继而一想,没有石凳也好,校园的全景,就妙在只有花木,没有多少人工做的点缀,砖砌的花池咧,绿竹篱咧,全没有;这样,没有人的时候,才真像没有人,连一点人工经营的痕迹也看不出;换句话说,这才不俗气。
啊,又快到夏天了!把去年的光景又想起来;也许是盼望快放暑假吧。快放暑假吧!把这个整个的校园,还交给蜂蝶与我吧!大自私了,谁说不是!可是我能念着树影,给诸位作首不十分好,也还说得过去的诗呢。
学校南边那块瓜地,想起来叫人口中出甜水;但是懒得动;在石凳上等着吧,等太阳落了,再去买几个瓜吧。自然,这还是去年的话;今年那块地还种瓜吗?管他种瓜还是种豆呢,反正白石凳还在那里,爬山虎也又绿起来;只等玫瑰开呀!玫瑰开,吃棕子,下雨,晴天,枫树底下,白石凳上,小蓝蝴蝶,绿槐树虫,哈,梦!再温习温习那个梦吧。
非正式的公园
济南的公园似乎没有引动我描写它的力量,虽然我还想写那么一两句;现在我要写的地方,虽不是公园,可是确比公园强的多,所以--非正式的公园;关于那正式的公园,只好,虽然还想写那么一两句,待之将来。
这个地方便是齐鲁大学,专从风景上看。齐大在济南的南关外,空气自然比城里的新鲜,这已得到成个公园的最要条件。花木多,又有了成个公园的资格。确是有许多人到那里玩,意思是拿它当作——非正式的公园。
当夏天,进了校门便看见一座绿楼,楼前一大片绿草地,楼的四围全是绿树,绿树的尖上浮着一两个山峰,因为绿树太密了,所以看不见树后的房子与山腰,使你猜不到绿荫后边还有什么;深密伟大,你不由的深吸一口气。绿楼?真的,“爬山虎”的深绿肥大的叶一层一层的把楼盖满,只露着几个白边的窗户;每阵小风,使那层层的绿叶掀动,横着竖着都动得有规律,一片竖立的绿浪。
往里走吧,沿着草地——草地边上不少的小蓝花呢——到了那绿荫深处。这里都是枫树,树下四条洁白的石凳,围着一片花池。花池里虽没有珍花异草,可是也有可观;况且往北有一条花径,全是小红玫瑰。花径的北端有两大片洋葵,深绿叶,浅红花;这两片花的后面又有一座楼,门前的白石阶栏像享受这片鲜花的神龛。楼的高处,从绿槐的密叶的间隙里看到,有一个大时辰钟。
一个绿海,山是那些高的绿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