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青年报》:把丰沛的生活印刻到文学画卷中【周其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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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丰沛的生活印刻到文学画卷中

周其伦
杨晓升是一位在文学创作上硕果累累、对现实情怀描摹颇有心得的作家。前两年,他卸任了某文学月刊的领导职务,原本可以在余生闲暇里享受着颐养天年的慢生活节奏,但他却激情澎湃地游走于文学创作的高天阔地,用一种紧贴人生过往、紧贴现实疼痛、紧贴社会矛盾的笔触,井喷般地创作并发表了一系列中短篇小说,把他那深厚的文学积累紧紧地与当下广阔的现实交织在一起,为色彩斑斓的小说创作园地增添了更多栩栩如生的形象,让我们刮目相看。
从作者2022年发表在《清明》上的中篇小说《教授的儿子》算起,一直到2023年在《十月》第5期上发表的中篇小说《恍然如梦》,这中间也就不到两年的时间,但他的创作态势却犹如激荡的泉流源源不断,以特别耀眼的面目宣示着他文学诉求的执拗,张扬着他游刃有余的现实情怀,作者的这种积极姿态,为我们去考校他一如既往的文学跋涉提供了宽广的解读通道。
我还读过他的《过程》《买房记》《一个春天》《我的朋友刘秘书》《小黑》《新正如意》等作品,都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联想到我在2021年还曾经读过他的《从沂蒙到上海的距离》《阴差阳错》,无疑能够很强烈地感受到作者在驾驭小说体裁上的得心应手,以及他在小说创作上的厚积薄发。
杨晓升对生活百态有着细致入微的观摩,同时,他还特别在意自己在小说中的独特呈现。纵观他的这些小说,无论是情节的搭建,还是场域的铺排,抑或是对人物心理细致入微的刻画,始终都延续着一条既婉转回旋又坚定向前的曲线,作者对万千世相拿捏的从容和对情感幽微把控的自如,肯定与他曾经当过多年记者,多次深入实地的采访中积累了海量的素材有关。讲述的故事也与普通人群的庸常紧密相连,既有浓郁的烟火气息,又承载着众多百姓现实的期冀。粗看,整篇小说气息平静,细品,却可以感受到作者内心的澎湃跌宕。
中篇小说《买房记》,就逼真地用第一人称视角,情真意切地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在平常生活中见惯不惊的故事。作者沉稳的笔墨、尽情的铺展、丝丝入扣的夹叙夹议,将主人公之间的碰撞表露得淋漓尽致:疫情期间,年老的高家夫妇相继过世,远在美国的儿子回不了国,便委托作为邻居的“我”帮忙处理后事,当然也包括处理房产。“我”家和高家原来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又是几十年的邻居。高家儿子清华毕业后便漂洋过海安家在美国,洋儿媳与两个孙子对“中国”的感受仅限于对自己父亲的了解,与爷爷奶奶少有交集。最让“我”深感意外的是,已经西化了的高家儿子对其父母留在家里的物品的那种漠视,说视如敝履都不过分。作者在小说中始终将叙述的主线放在两代人文化观念的差异上,对文化日趋多元化的当下,如何延续家族历史和传统文化,两代人的观念碰撞闪烁出情感火花,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思考空间。
作者的《我的朋友刘秘书》则是从一个很私人的角度去展开他对社会、对世相的解剖,通过“刘秘书”的跌宕,让读者感觉到命运的捉弄。刘秘书是“我”朋友,也是发小,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高考时我和他成为了我们那个村有史以来的两个大学生。我喜欢文艺,于是报了中文系,而刘秘书却选取了政治教育系,刘秘书毕业后分到了县政府,而我则只能到县一中教书,表面上看两人都在县城,实际上我们之间的差距与日俱增。在村民们眼中,刘秘书是衙门里的官,而我最多就是个教书匠。随着刘秘书的步步升迁,“刘秘书”几乎就成为了一个符号。县领导被“双规”,刘秘书落脚到县委党校去担任教师,看上去又和我回到了同一个战壕。这篇小说涉及到的例子我们在生活中并不鲜见,但每个人所经历的事所遭遇过的困惑尽管各不相同,无疑都是我们人生的一笔财富,“刘秘书”的发迹、升迁、落寞,这样的轨迹很漫长,也看似诡异,但认真想来却并不奇怪,我们所需要秉持的,是人生的底线,在这样的大前提下,所有的“遇见”都可以坦然面对。
作者发表的《新正如意》和《恍然如梦》,几乎有着同样的神韵,作品里漫漶出来的情绪同样让我们浮想联翩。《新正如意》塑造的秋生、郭少鸿、郭少平三位主人公形象从年少时在乡村一起玩耍,一起上学,一起生活一直延展到当下,身份的变化却改变不了亲情的传递,但几十年间的岁月却在他们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高考状元秋生被北京大学录取,毕业后在北京安家立业,顺风顺水干到退休;顽皮的郭少平连小学都没有上完就回乡务农,还因几度偷渡香港无果,最后落脚在清远的农场,在改革开放中一跃成为时代的宠儿,依靠他在经营上的才能跻身于高位,最后举家荣迁京城;三人中郭少鸿的命运仿佛要跌宕一些,回乡后也曾经四处打工养家,但他的大儿子却异军突起,在南宁一家电缆厂做得风生水起,成为他们全家可以依傍的家族企业。几十年后的今天,当进入暮年的他们通过微信视频聊天时,各自内心的波澜可谓浩浩荡荡惊涛拍岸。对于秋生来讲,最让他不能释怀的是两个儿时伙伴如今都儿女双全且孙辈多多,那种一大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盛况让他无不惊羡,而反观自己,儿子已经35岁了还未结婚,儿媳和孙孙更是不知道在哪里。三位曾经形影不离的伙伴,在走过了几十年风风雨雨后,如烟的往事伴随跌宕的情感波澜,那纷至沓来的滋味久久萦绕于心,潮汕话里拜年时常说的“新正如意”,既是他们间当下的祝福,又串起了人们对远年的回眸。
无独有偶,他的《恍然如梦》也是这种情感从另一个侧面的演绎和发挥。小说以古稀老人孙冬梅颤颤巍巍地护送着丈夫孙耀宗的骨灰回潮汕家乡安葬为由头,把他们当年儿时同学何小草等人的人生经历进行了一次非常充沛的展示和梳理。我特别注意到作者在这两部作品中语调沉稳叙述下澎湃的情感跃动,他兴致勃勃地将一幅幅活色生香的时代画卷徐徐展开,既有人间烟火处的细腻温婉,同时也充满了岁月沧桑后的磅礴逶迤。主人公孙冬梅夫妇在数十年后落叶归根时忽然发现,万象的生活仿佛真的只是给他们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表面上看,他们曾经光鲜地生活在京城,家乡的人无不引以为傲,可独生儿子远赴美国定居后,这在外人眼里怎么看都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即的好事,到了晚年,却要时常面对家里空空荡荡的孤独,特别是生病住院后,那种兀自而来的无助与惶恐,更是让他们刻骨铭心。而当年那几位学习成绩不佳,只能在家乡安身立命的同学,反倒活得生动光彩。
在《恍然如梦》里,作者仍然和《新正如意》一样,利用“儿女”这个“梗”去张罗情节的走向,所不同的是他们的儿女要么远在国外、要么就一直都“长不大”。《恍然如梦》中的孙冬梅夫妻已是古来稀的高龄,作者对他们相依相伴度过晚年的细节刻画情真意切。
回到两部小说里考校,当年学业有成,在公职岗位上多年的主人公,到了晚年的生活境况就不那么如意了,主人公的那些发小们现在大都是儿孙绕膝,能够在生活上给予进入暮年的父母们更多的精神慰藉,这样的天伦之乐恐怕是现今很多人都羡慕不已的。杨晓升对情感的把控和对政策的拿捏都相当到位,他不再单纯地将笔端停留于事件的表象,而是通过一些栩栩如生的人和事的艺术展现,努力地呼唤着社会管理层面对这种现实的重视,以期给与这些日渐进入暮年的老人们一点帮助。
杨晓升之所以能够在近两年形成一种创作的井喷态势,就是因为他始终把作品与生活有机地结合起来,在精神的迁徙和心灵的抵达上,有着独特且大胆的思考。可以不夸张地说,我是看着他从一个功成名就的知名报告文学作家,成功转型为小说作者的读者之一。我读过他所发表的小说,而且几年前就曾经对他的小说文字中时常还残留着的丝丝缕缕纪实报告痕迹,与他交换过看法,但到了今天我再度去品味他的小说时,猛然间发现,他的这种写作路数,未尝不是小说创作的一种独特的印记。
我感佩杨晓升有丰沛的创作才情,他总是能够真切地直面当下社会的方方面面,人物大都活跃在医院、学校、小区、职场等我们普通人熟悉的场域,作品里既没有特别宏大的情景转圜,也不会有很烧脑的情节,字里行间充盈着的就是一种饱满的人间真情,父母、夫妻、子女、儿孙、同学、朋友等人物历历呈现,看似不显山露水,但他们惟妙惟肖的左右腾挪,我们总是能够感受到一种呼之欲出的艺术张力。作者退休后在文学创作中的持续发力,更是让我们惊喜地看到了他可期的未来。
杨晓升:资深编审,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出版长篇报告文学《失独,中国家庭之痛》、中短篇小说集《身不由己》《日出日落》《寻找叶丽雅》、散文随笔集《人生的级别》。曾获新中国六十周年优秀中短篇报告文学奖、第二届“禧福祥杯”《小说选刊》最受读者欢迎奖等多种奖项。
周其伦:有作品上百万字见诸于《人民日报》《人民文学》《文艺报》《中国艺术报》《文学报》《青年报·生活周刊》《北京文学》《广州文艺》《湘江文艺》《黄河文学》等上百家报刊。在《新华书目报》开设了“文坛素描”专栏,出版小说评点专集《安于悦读》获得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