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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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 词 浮 山
题 记:浮山,方以智故里,“桐城派”源头,人文渊薮成就“中国第一文山,天下第二名门”。择昔圣先贤流风以记之……
唐 诗 浮 山
以声律证实富足的,是唐朝。以穷僻对抗豪估的,是浮山。
很多人狂顶浮山的诗情画意,但这类动作相当坑爹。坐在浮山的岩洞里,检字工一样地排字成诗,然后刻划到崖壁上,大唐文人似乎不太擅长这类采风表演。文人闲逛至浮山,基本就一个“玩”字,且玩后不累——轻舟一摇即到,百十米高的山峰,体力进化成智力的书生,多能对付。以一山孤岛的方式漂泊水面,岩洞众多,品种齐全,读书,做诗,下棋,哪找这么便利的水景房。所以有白居易,所以有孟郊。
孟郊是以这样的诗句,讲述浮山观音岩的:
“岩洞分明是普陀,和风甘雨向来多。空山寂寞香灯少,莲座春云长绿箩。”
大唐孟郊,算得上一个才子。他死的时候,韩愈连文章绝种的想法都急出来了。好在贾岛还活着,让韩大师这类担忧很快过去。但孟郊这种苦心孤诣的诗人,不时拉轰,罕见那是一定的。
孟郊的《观音岩》,“标签”绝对不是山水、田园,无非很地道地写真了浮山,“到此一游”的缘由也交待得相当清楚:浮山是一个宗教场所,梁、隋之间,或释或道,香火都是顶级红火。诗中的“绿箩”,完全像植物,其实是“绿箩庵”。有庙有庵,浮山宗教场所的系统配置与机构编制,分明是冲着标配来的。
文学,是以君子异乎众庶。如果一个人在《文学史》上中毒不深,就能感受大唐文人书念的很多,骨子很酸很不腐——《兔园策》背得不利索,DNA没有发育成艺术细胞的包工头,大唐文人宁可饿着肚子“落花流水”,也不肖作陪“天上人间”。那个时候的文化人,大部分在机关做公务员,一部分便在寺庙看经书。孟郊的浮山行,约等于宗教界粉丝见面会,顺手微博上面晒心情。
都以为孟郊孤僻寡合,跟谁都聊不上三分钟。实际上孟郊是文化太多,废话太少。真是聊到唐诗上,碰到文化这根筋,书生顿时就是意气。曾经的孟郊,那是何等的万丈豪情——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那一年,孟郊长安高中,欣喜得意之情,溢于言表。46岁考中进士,今人多有得志、失意之类的不平与联想。但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对一个闷声读书的唐人来说,这正是一种惬意的正果。从草根起步,四五十岁混个处级干部,自是相当的成就感。孟郊后来有些牢骚,主要是一种“不如意”——四年之后,分配工作时被派作县尉,做了溧阳主管社会治安的副县级干部。白天与鸡鸣狗盗的事搅和一起,晚上捉管狼毫也上不来雅兴。专业不对口,是孟郊的忌讳。
孟郊到浮山,应该与辑拿逃犯的公务活动没有关系。因为他平时上班,多以作诗为乐。弄不出一首诗,外面打死人,谁在那卧槽,他也不肯探头门外。虽说是个“诗囚”,但够不上“诗歌控”。孟郊很突出的另一面,就是当驴友,自费背包游。路近骑毛驴,一玩一整天。一叶轻舟摇到了浮山,回去就是一两个月。
孟郊为何在浮山很住了些时日,因为这山着实特别:一半是净土,一半是红尘。山中一处石刻,写的就是“仙凡此隔”。明白告示,有钱那边物质文明去,这边只管精神文明。山的脾气,见着固执。孟郊的《滴珠岩》道:“飞瀑潺潺峰顶来,珠玑错落下瑶台。已分清响消烦障,还有余甘润木莱。”浮山的石头扔在水里是漂的,但水扔在石头上竟又作金属之声。文人关于情趣的定位,近乎于俗语中的“穷得叮当响”。
在浮山,孟郊共留了诗四首。一首《金鸡洞》,又从佛陀写到道观,诗云:“绝壁天开一镜圆,圣中空翠异云烟。金鸡啼处人难到,尚有桃源避世仙。”
孟郊将浮山当作“桃源”,并非抽身隐退的意思,无非是物质世界面前的精神坚忍。谁硬是那么想,纯属拿陶渊明当大爷。道家,是唐朝很专业的科技工作者。什么叫“异云烟”?本质是一个环保问题,形式上则是与别处不一样。孟郊平日看的,多是烧柴做饭的烟,所谓“日之夕兮,牛羊下来”。浮山道观经营的是炼丹炉,冶炼水平很有些国际水准,只是节能减排一时达不到欧盟标准。而浮山旧志上,明确记载有人在这个岗位上干成了神仙——估计就是职称上得超快,挤进了“两院院士”吧!
孟郊在这里游山玩水,释道谈心,见识比书本上更热闹的东西,比在办公室“苦吟”有滋味,《金鸡洞》写的就是“快活”两个字。但孟郊总不能老是事假、旷工,再回到单位去上班,工作自然是一塌糊涂。单位主要负责同志很生气,年终公务员考核时,给他画了个“不称职”,奖金、福利全没了,基本工资也扣除一半。
那时孟郊已把老母亲接来溧阳,减薪后生活愈加贫寒,同事关系比较紧张,加之幼子夭折,郁闷的表情符都不用加了。浮山归去,他真苦吟了一首名诗,至少是一首顶四首,就是那首脍炙人口的《游子吟》。
……在孟郊来浮山的若干年前,金乔觉恋恋不舍地徘徊在浮山,一度思想在此开场布道。这位极具智商与学识的大唐留学生,最终带着神犬谛听,抵达江南,卓锡九华。金乔觉的离去,究竟是对浮山的坚忍心存疑虑,还是另有一个不可揣度的天机,凡夫俗子无从企及。但孟郊的离去,留下了唐诗,同样留下了迷。央视解读浮山之迷时,开篇便是孟郊的《金谷岩》:
“鬼斧何年开石室,人行此地作金声。山中信是神仙宅,不羡繁华浪得名。”
宋 词 浮 山
秋天的浮山,是粘在大宋朝额头的一片黄叶。
其实浮山有无数片黄叶,秋天让它们离开银杏,重重叠叠,坠落于张公岩下的山道。很多人在那个季节踩着黄叶涌向道观,对于最脆弱的生灵,企图无非是假一纸神符,让病灾望而却步。也有一些人,试图在神符上读出清晰的国家兴亡。但在一个少女刻意踩响这些黄叶的时刻,山涧充满了宋词的味道。
“一叶凌波,十里御风,烟鬟雾鬓萧萧。认得江皋玉佩,水馆冰绡。秋静明霞乍吐,夜凉宿雾初消。恨微颦不语,少进还休,竚立迢遥。
神交冉冉,愁思盈盈,断魂欲遣谁招?犹似待,青鸾传信,乌鹊成桥。怅望胎仙琴叠,忍看翡翠兰苕。梦回人远,红云一片,天际笙箫。”
少女分明是李庄的李姬。那个秋天,宋词的味道准确地从浮山张公岩透出,而后西散,顺岩而下,漫浸李庄。李姬总是如期而至,步出李庄,浣纱岩下。这首《雨中花慢》,恰是一片潮湿的黄叶,落在二十多年后的李姬额头。
宋朝因伤感的文学创新而获不朽,宋词总是这个王朝的忧伤密码。金兵南下,大宋朝的悠闲与富足,一页一页斑驳。但李姬的笑颜是绽开的,“小乱避城,大乱避乡”,那个叫张孝祥的少年投亲而来。江左浮山,有着传说中的安宁与静寂,这个尊始祖为“圣祖天尊大帝”的王朝,催化了浮山的道教复兴。道教与浮山,让这个烙上浮山印记的文学少年,从此一辈子想象着神仙与仙境,并在仙境中构筑着不着边际的爱情。只是国事比神符更具玄机,金兵对江北的袭扰日见频繁,战乱让他们在浮山、芜湖间颠沛流离。但时事最终还是成就了少男少女的情怀,也几乎让宋词的婉约坚守到底。这对少年情侣,很快同居,生下一子。
宋词自始至终都在淡化宋朝的症状,战事总是在宋词的掩盖下悄然进行。外族劲敌面前,朝廷始终无奈而诡谲,最终退守,偏安一隅。在高宗与秦桧心照不宣而又心怀各异的幕后,张孝祥越是油菜,越是尴尬陡生。
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的科举,张孝祥得益高宗的上帝之手,击败秦桧之孙秦埙,爆出了罕有的“三元及第”。但这份过于耀眼的光环,让张家不能再回避理教,也不得不小心隐私人肉后的政治漩涡。而老于官场门道的张家,应对之策,便是送出李姬,让张孝祥正娶仲舅之女时氏。
这同样是一个秋天,李姬如一柄飘零的叶子,携子回归浮山。江畔风起,秋水无边。李姬似乎看到了黄叶满道的浮山,但眼前分明是失去敢做敢当勇气南宋男人,还有一纸似曾相识的《念奴娇》:
“风帆更起,望一天秋色,离愁无数。明日重阳樽酒里,谁与黄花为主?别岸风烟,孤舟灯火,今夕知何处?不如江月,照伊清夜同去。
船过采石江边,望夫山下,酌水应怀古。德耀归来,虽富贵,忍弃平生荆布!默想音容,遥怜儿女,独立衡皋暮。桐乡君子,念予憔悴如许!”
宋词囊括了宋朝的意境——秋天总是和秋天重叠,风帆势必扯破这两块秋天。绍兴二十六年(1156年)的九月,消失在风烟与灯火之中。而曾经朝夕相伴的音容,即将萎缩成一片浮山黄叶的憔悴。这一年,李姬在张公岩做了道姑,儿子张同之成为道童。家道维艰,现实世界早满含无奈,张公岩的道观,以一枚创可贴的方式,为她的爱情伤痛打上补丁。国运不济,山河破碎,李姬那里,张孝祥的音讯开始时有时无,但见无边落木,满目黄叶潇潇,伴随四季交替枝头。好歹儿子日渐长大,不时传递在二人之间,浮山道观中的李姬,孤灯下总有情韵幽馨绵邈的《木兰花慢》:
“送归云去雁,淡寒采满溪楼。正佩解湘腰,钗孤楚鬓,鸾鉴分收。凝情望行处路,但疏烟远树织离忧。只有楼前流水,伴人清泪长流。
霜华夜永逼衾裯,唤谁护衣篝?今粉馆重来,芳尘未扫,争见嬉游!情知闷来殢酒,奈回肠不醉只添愁。脉脉无言竟日,断魂双鹜南州。”
道教并不讲求来世与彼岸,最优秀的道观,此时就是拯救垂死的爱情而所谓起死回生,或让纠结的长藤遮严心灵的悲摧——但一切终归太长太久,活生生的人世免不了成为纸上疏烟。当年生离之际,他们也许心存希冀,将来总有一日重新团圆。但时间总是渐渐将记忆漂白,让人越来越明白已不可能。这时的张孝祥与李姬,家族恩怨之外,又隔了道俗之分,维系两人关系的,只剩他不能公开承认的儿子同之而已。每每父子相见,张孝祥回忆前情,形诸梦寐。然而,梦中仙境替代不了现实的虚无飘渺,人间的情缘也是转瞬即逝,纵使是豪情千丈手腕果决的张孝祥,也无法抗拒无情的命运。
乾道三年(1167年),张同之再次从父亲的官署回到浮山,带给母亲的,依然只是一纸《转调二郎神》:
“闷来无那,暗数尽、残更不寐。念楚馆香车,吴溪兰棹,多少愁云恨水。阵阵回风吹雪霰,更旅雁、一声沙际。想静拥孤衾,频挑寒灺,数行珠泪。
凝睇。傍人笑我,终朝如醉。便锦织回鸾,素传双鲤,难写衷肠密意。绿鬓点霜,玉肌消雪,两处十分憔悴。争忍见,旧时娟娟素月,照人千里。”
在浮山,这是李姬读到的最后一首宋词。两年之后,张孝祥英年早逝。而后,宋朝的挣扎也在宋词中继续淡漠。“道可道,非常道”,读一句岳飞的宋词提神也好,唱一句张孝祥的宋词消魂也罢,生动的宋词就这样在浮山永生——民间传说,张同之在浮山张公岩升仙而去。而真实版本,则是张在葬母之后,远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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