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酸书生贾雨村的艳遇与白日梦

文/乐云

关于穷酸书生生存状态与细腻心理的描写，《儒林外史》与《聊斋志异》可谓比比皆是，这或许与明清科举艰难的时代背景有关，也与作者落魄书生的身份相关。《红楼梦》中鲜有关于穷酸书生的描述，但也有个例外，他就是贾雨村。

从贾雨村当时的处境来看，当然称得上是穷酸书生。他本出身诗书仕宦之族，只因生于末世，祖宗根基已尽，只剩他一身一口，潦倒度日。本想进京求取功名，无奈盘缠用尽，只有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既无钱无势，又无路可走，这样的身世经历当然称得上是“穷”了。

贾雨村为何能当选“穷酸书生”呢？这就牵扯到中国读书人的生存境况与人身尊严问题。明明生存境况恶劣，难以获得社会的尊重，但读书人的气节与自尊又使得他们宁愿饿死也要保留一点可怜的自尊，因为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但这种自尊，在现实的逼仄下容易发生异化，表现为情绪上的两极：既自尊自大，自命不凡，又自卑自贱，自怨自怜。

 如果说“穷”让他们生存艰难，但尚令人怜悯，激发他人的廉价同情心，那“酸”就只会惹人讨厌，拒之千里之外了。自古以来，沦落到“穷酸书生”地步的人，不仅人生境遇窘困，而且怪异的性格也不受人待见，这注定让他们在人世间穷困潦倒，无路可走。

但穷酸书生依然存在美丽的憧憬，这便如同“屌丝也有春天”一般。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因其才华能获得贵人的主动帮衬，雪中送炭，解救他于困厄之中。对于贾雨村来说，甄士隐无疑是他人生中的贵人，甄士隐在经济上的帮衬让贾雨村起死回生，获得进京赶考的机会，最终仕途发迹。

除物质上的救济外，穷酸书生最期待的是来一场美丽的艳遇。在这场艳遇中，穷酸书生遇到的女孩不仅姿容俏丽，风华绝代，而且聪明机智，慧眼识才，不计后果，死心蹋地做穷酸书生的粉丝，让穷酸书生获得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满足。

《红楼梦》第1回便描述了一次贾雨村的奇特艳遇。其时，贾雨村寄住于葫芦庙，一日到甄士隐家闲谈，“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甲戌侧批曰：“今古穷酸，色心最重。”那么，雨村为什么会看呆了呢？脂胭斋又为什么要批“今古穷酸，色心最重”这八个字呢？

脂胭斋的评语稍显刻薄，但也是实话实说。对于穷酸书生来说，值此穷困之际，美女的任何一点示意都不啻于久旱中的一场春雨，黑暗中的一盏明灯，让穷酸书生的内心充满温暖。在某种程度上，精神上的帮衬反倒比物质上的资助更让他们受用。此时的丫鬟娇杏，尽管姿色一般，但却有幸成为贾雨村黑暗人生中的那盏明灯。脂胭斋之所以说“穷酸书生”的“色心最重”，其根源也就在这里。

   不过，这里的“色心”并不是西门庆式的对女性身体的贪欲，而是一种知音情结与知己情结的流露。如果能够获得美女的垂青当然好，即便没有美女，在此潦倒之际，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也一样会令男人激动万分，并引为知音知己。当时的情形是，雨村见娇杏回了头，便自认为这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内尘中之知己也”。落难中的男人特别需要别人的认可，尤其是来自女人，尤其是来自美女。所以千古以来上演过无数场英雄爱美女、美女重英雄的悲壮故事。娇杏不经意的一瞥自然会让落难的贾书生浮想翩翩，引为知己。

    雨村的短暂艳遇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只是像这样成功的例子实在太少，多数情况下，这样的艳遇只不过是穷酸书生虚拟的白日梦。因为在一个现实的社会里，能够有远见的女人，尤其是美女，实在是少知又少。而且即便有这样的女人，她心里也会有个小九九：即便他是一个潜力股，但等到他成功之时，我已人老珠黄，到时他不会移情别恋吗？我还是不要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冤大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