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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红楼梦话 |
文/乐云
《红楼梦》前80回,宝玉与妙玉的会面有两次,一次实写,一次虚写。实写的是41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此次会面有黛玉宝钗同行;虚写的是第50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宝玉因芦雪庵联诗被罚去栊翠庵求取红梅,小说中没有直接描叙宝玉求梅之经历,但宝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却让读者生发出无限的联想。
不过,这两次见面,都称不得是邂逅,邂逅的一个重要标准是不期而遇,而且是单独相遇。但如果将眼光投射到《红楼梦》后40回,我们倒可以发现宝玉与妙玉的一次奇特邂逅。之所以说是奇特,是因为此次不期而遇的邂逅中妙玉面对宝玉的表现完全超越了僧尼的清规戒律,凸显出一种走火入魔的病态。
《红楼梦》第87回,宝玉到蓼风轩去探望惜春,只听屋里微微一响,细听之下原来是惜春与妙玉下棋。妙玉到惜春处下棋倒也平常,因为惜春是妙玉在大观园中的两个好友之一。不平常的是宝玉对妙玉的一番话:“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这番颇具玩笑的话用到别人身上倒也轻巧,但面对脱离尘缘又心细如发的妙玉来说,却不啻于晴天霹雳,其内心的波澜自然不可小觑。我们且看原文是如何描述的:
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在笔者看来,这段话的最大奇特之处,是妙玉的三次脸红。当宝玉跟他开笑,说他“何缘下凡一走”时,妙玉第一次脸红;当宝玉再次解释时,妙玉只微微抬眼看了一下宝玉,然后低下头去脸红;当惜春向宝玉解释说“从来处来时”,妙玉想到自家,再次心头一动而脸红。妙玉三次脸红,情境不同,原由有异,这些细微的情节,到底有何玄妙?它对故事情节的发展与人物性格的描划,有着怎样的象征意义?
关于妙玉的三次脸红,必须要解决的是这一情节是否符合人物的性格特征与作者的本意?这一情节设计,因为涉及到可能不是曹雪芹所写的问题,不少人认为是狗尾续貂,画蛇添足,批评者甚至痛斥道:“把妙玉描写成:一看到宝玉就脸红,一想起宝玉就害相思病,以至于到走火入魔这么个地步。把妙玉写得那么不堪。这是曲解丑化了妙玉。妙玉这么高洁的一个女性形象,被搞得那么不堪,被歪曲了,丑化了。”
不过,笔者并不认同这样的观点,因为一向孤高自许的妙玉,难道就没有情思萌动的一面?从前80回看,妙玉对宝玉是有所感觉的,至少是一种朦胧的情愫,否则很多情节无法解释。其次,寂坐禅关的妙玉偶尔也会踏出佛门,在大观园中散心或漫步,否则也不会有黛玉、湘云、和妙玉在凹晶馆联诗的千古绝唱。最后,从妙玉的判词中“云空未必空”之句,基本可以断定作为“槛外人”的妙玉并没有六根清净,而是对宝玉抱有某种特殊的情感甚至幻想。从这个意义上说,妙玉的第三次脸红,或许正好表现出妙玉春情萌动时的意乱情迷吧。对此,清人王希廉在《红楼梦回评》曰:“妙玉一见宝玉脸便一红,又看一眼,脸即渐渐红晕,可见平日钟情不浅。此时妙玉已经入魔,夜间安得宁静?宝玉疑妙玉是机锋,不觉脸红,妙玉见宝玉脸红亦自知脸红,一样脸红,两样心事,妙极。”王希廉此语,如果没有敏锐的洞察力,是道不出来的。
当然,宝玉妙玉的这次奇特邂逅,不光凸显在妙玉的三次脸红上,妙玉此后的异常表现也足见一斑。小说写道: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㖨㖨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都说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说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是有的。”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道:“你是谁?”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原来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唤醒他,一面给他揉着。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关于这段情节描写,是否真实可信呢?笔者内心是比较认同的,原因有三:一是妙玉对宝玉钟情已久,青春少女情窦初开,对爱情痴心向往,对情人痴痴难忘,情至深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属人之常情;二是妙玉内心理智与感情的纠结令其痛苦异常。理智上讲,妙玉没有任何可能与宝玉在一起,但内心的感情却一发而不可收,故令其焦虑万分,神不守舍,出现中邪般的“青春梦魇”;三是有前面黛玉抚琴的情节铺垫。宝玉送妙玉回庵时,无意间听到黛玉抚琴,琴声悠扬悲切,最后琴弦蹦的一声断了,令妙玉生发出“恐不能持久”的感叹。正是在这三种因素的机缘巧合下,触动了妙玉深藏于心的情感因子,最后导致“邪魔缠身”,“走魔入火”了。
熟悉《红楼梦》的读者想必都知道,妙玉与宝玉的这段情缘,根本不可能有结局,然而作者却多次写到妙玉与宝玉之间若有似无的情缘,还专门在87回细致刻画了两人的奇特邂逅,这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呢?《诗经》有云:“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或许,男女间的偶然邂逅,是不期而遇的恍然如梦,是一种“暗里回眸深属意”的婉转缠绵,更或者是多年以后偶尔会回忆起的伤感、落寞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