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笔记

                                                                   沈天鸿

1．一个世纪结束了，悄无声息。子夜，火车带着它的灯火，从一个小站一闪而过，留下它的呼啸，消失在目光不能看见的远方……

留下的呼啸也不能持久，一切复归平静，但如果低下身去抚摸铁轨，将会发现，承受过超载的火车击打的铁轨仍在微微颤动，仿佛它也有生命，也在呼吸……

2．腐败在毁灭腐败物的同时，还毁灭了什么？

雨后的森林里，最艳丽的蘑菇毒性最大——它将诱惑谁？

真理总是朴素的，因此它总是容易被忽略。 

3．一只盛满水的杯子如果能够行走，水免不了会晃出来——这就是人们认为它犯错误的原因。

4．“小荷才露尖尖角，便有蜻蜓立上头。”这是在荷塘边经常能看到的习以为常的情景。只有一次，我忽然想到：蜻蜓为什么不选择安全得多的那已经展开的荷叶栖落，偏偏要众里寻它千百度地，找到这与荷叶比起来要少得多的“尖尖角”？

我没有找到答案。

5．君子对付小人的武器唯有蔑视，而小人对付君子则有无所不用的阴谋与鬼蜮伎俩。所以，凡是君子实质上都是“不抵抗主义者”，他不允许自己堕落成小人的高傲，使他放弃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因此他总是被动的众矢之的。

托尔斯泰主张“勿抗恶”，是否也有他是君子的缘故？

6．一棵树竟能活过千年，并且还继续活下去！

人何以堪？

但树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寸步难移，固定在尺寸之间，或许有言语，但可以肯定，它不会有思想。巨大的代价。活过千年又如何？宁可为“生年不满百”的人，有时来看看活过千年的树。

7．水流云在。时光不驻，不肯衰老的唯有心。

8．我不曾选择的生活选择了我，“生活在别处”，这就是命运。

或许，生活中从来就只有“别处”，而无真实的“此处”？

9．玛丽安·穆尔曾言：“思想是件迷人的东西。”但迷人的必定也是令人苦恼的。而且，一个有深刻思想的人注定孤独——他几乎没有真正的交谈者。

10．我曾经写过：“我有三支钢笔，但我每次只用一支。”现在我补充一句：我每次使用的，几乎都是已经用惯了的那一支。

11．一个穷人会很珍惜他挣来的几文钱，仔细盘算着使用，但他很可能连他自己事前都没想到地将这几文钱的一大半或全部，给了一个他认为比他更需要这几文钱的人；一个阔人常常想也不想地挥金如土，但他绝不会做上面所说的穷人做的那种事。这就是穷人和阔人最根本的区别。

12．居住在城市，明月清风都只能是一种想象，但谁有勇气离开城市居住到那山高水远之地？我也不能。物质的丰富与生活的安逸，足以战胜理智。这是一个人们不以为是悲剧的悲剧。

13．走过黑暗和更黑的黑暗，永不回返的，是河流。我不知道此外还有什么能做到这一点。

14．黎明，是影子最长的时刻，但身高并没有改变。

15．人类是最喜欢下结论的动物，但据我所知，所有已下过的结论都已经成为历史——众所周知，历史正不断被新的考古发现补充、修正、更改或重写……

不过，这并不妨碍活着的人们继续给知道和不知道的一切不断做出结论。

                                                                        2001.2.10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