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令人敬畏的土地
●沈天鸿
亳州是一片令人敬畏的土地——对中国和中华民族有决定性影响的老子、庄子、曹操等人,都诞生在这里。
敬畏总是因为无法解释。因应邀给安徽省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讲诗歌和散文,以及参加“安徽作家看亳州”活动,我在亳州的这七天里,不断惘然地看着脚下的泥土,看着谷水、涡河、淝河的河水,没看出它们与其它地方的有什么两样。是因为不能直接看见的地方文化吗?此时的地方文化肯定早已不是,至少不完全是老子、庄子、曹操那时的地方文化了。仍然只能惘然。
5月的风吹拂着一览无余的平原上即将成熟的麦子。这些麦子的祖先,见过老子、庄子、曹操,并且喂养过他们。现在,我在麦子的荡漾中能见到的,是涡阳的老子庙、蒙城的庄子祠。老子庙又叫“天静宫”。我喜欢“天静宫”这个名字。尽管天常常不静,甚至暴戾。
天静宫我是第一次来。它是在旧址上重建的。或许可以说,旧才是真实的。但不论旧的新的,老子都没见过天静宫。他当年如果曾从这里走过,看到的应该只是野树荒草,或者稀疏的麦子——如果是秋天,就是芝麻黄豆了。他从它们身上看出了道?我有些困惑。
天静宫门前的河流名叫谷水。据说它从未改道。现在虽然是汛期,但谷水仍然未盈,波浪甚至是瘦削的,那么细小,安静地流着,似乎从不关心自己到底会流到什么地方去。
老子看得最多的,我想应该是水,和天空。水的状态和性质,天空一无所有的无,给了老子极大的启发,形成了《老子》的哲学思想。
纠缠人的是文字。人们早就发现,老子写下的“道可道非常道”可以读成“道,可道,非常道。”也可读作:“道可,道非,常道。”还可以读成:“道,可道,非。常道。”这三种读法得到的是不同的意义。我想,可以把它们的不同看作是侧重点不同,在主要的意旨上,它们仍然是相同的,即都强调“常道”和“常道”才是真正的或者说是主要的道。
庄子历来与老子一起合称“老庄”。他俩的确是邻居,庄子故里就在距涡阳不远的蒙城。虽然在“无为”这一点上庄子确实与老子相同,但他们的区别其实也很大。最大的区别就是庄子会梦见蝴蝶,并且醒来时为到底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现在这个庄子是蝴蝶变成的而迷糊不已。老子就不会做这样的梦。所以,他俩只能是邻居,而不是一个人。但这很好,决定性地影响并且形成了中国文人,也就是中国知识分子人格与气质的老庄,不是重复的单一。
老庄哲学几乎就等于中国古典哲学。我这样说是因为,历代统治者提倡的儒,只是历代文人“进”即居于庙堂时所用,而一个人的一生中,“进”少“退”(隐于江湖)多,有的根本就没有“进”,全部是“退”,还有的虽“进”亦“退”,这“退”时所奉的,就是老庄哲学。为何如此?或者可以说,儒完全是社会性的实用哲学,老庄则主要是个人与天地的哲学。
领会了老庄,就领会了人与天地。
老庄二人中我更喜欢庄子,他是诗人哲学家。诗的飘逸加之于哲学,那种潇洒的形而上学产生的意味,如月白风清,不再需要其它。
我感到,在某些特别少的人面前,必须低下头去。老子庄子就是这样的人。
曹操不同,和曹操可以对坐而相视。同是亳州老乡,但通常都不会认为曹操和老庄有什么相同。曹操是一代奸雄或一代枭雄啊!金戈铁马,挟天子以令诸侯,统一中原。但我以为除了这与老庄绝然不同的一面,曹操还有与老庄极其相同的另一面,这就是对人与天地的追究、人和“我”和宇宙意识的觉醒。几年前我写过一篇论文:《曹操:中国诗歌的真正开创者》,指出曹操对中国诗歌和中国文学的贡献,是“第一次”的,也是持续至今的:
他第一次将性质复杂甚至矛盾、对立的思想感情引入诗歌,并且成功地使它们在保持各自性质,形成矛盾的同时,又和平共处于同一首诗中,也就是同时处于一个整体之中。在他之前,包括屈原的诗,每首中的思想情感的性质都是同一的,单一的,怨就是怨,喜就是喜,悲就是悲,爱就是爱,复杂一点的,是说反话,仍然还是性质相同一的复杂。打个不大好听的比喻,那就像小孩,还只能表达单一的感情。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的诗歌和中国的文学,是到了曹操才长大成人的,它能够同时具有性质不同甚至矛盾的思想感情了。这个贡献,通俗地说,是丰富了中国诗歌和文学的容纳和表现能力,从平面的变成了立体的。
还是他,第一次将生命意识与宇宙意识结合起来,超越了就事论事的感慨模式和功利意识,从而给中国诗歌带来了哲思和阔大的审美空间。他的代表作之一《观沧海》中,他是代表人类在看大海,在感叹人的渺小和生命的短暂的同时又庆幸自己幸甚至哉,可以代表其他人来感受沧海感受宇宙,抒发效仿宇宙笼盖吞吐的胸怀。《短歌行》是他的又一代表作。在这首诗里,曹操表达的是他对人生价值和生命意义的苦恼与思考。生命的意义在哪里?人生的价值是什么?这是古今人们都面对的一个终极问题。曹操“人生几何”的一问,其实是人类对这个问题的千古一问。他的苦苦求索,也是人类的千古求索。而在中国诗歌和中国文学中,他这一问是第一问——在他之前,虽然有屈原的《天问》,有屈原的九死其犹不悔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但屈原发问的原因和求索的东西,是忠君,是就事说事,而曹操的发问是超越了这些的,是代表所有人,甚至代表了他身后的每一代人的一问。中国诗歌史上,只有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可以相比,但陈子昂已经是唐代人了。
正是因为代表了不分时间的所有人的这一问(每一代人都孤独地面对着天地,面对着人生,试图在自己短促的生命中寻找出生命价值的终极答案),所以《短歌行》和《登幽州台歌》才打动了每一代人,直到今天,还能唤起我们的共鸣。
仍然是他,第一次建立和展示了慷慨、苍凉与刚劲融为一体后形成的美学风格:风骨。
例如《短歌行》这首诗,既有激昂的高格,也有低回的忧愁之情调,跌宕悠扬,极尽慷慨、苍凉之感,不失刚劲与爽朗。全诗浑然一体,语言质朴自然又含蓄蕴藉。完全符合“风骨”的要求。但是,我们知道,在曹操之前没有这样的诗,也没有“风骨”这个美学标准,因此,写出这样的诗的曹操,是为中国诗歌和文学建立和展示了一种全新的美学风格:慷慨、苍凉与刚劲融为一体后形成的风骨。考虑到这种风骨对后来的中国诗歌和文学的持续的、巨大的影响,可以说是曹操率先为中国诗歌和文学塑造出了骨骼。
此外,他还第一次以自然景物为主来营造形象,引导了中国诗歌中一个重要品种山水诗的出现,但更重要的是使天人合一的中国哲学精神进入了诗,并且得到了基本成功的结合与体现。他并且喜欢和善于将要表达的意义放在被描写的景物的形象之中,从而形成了意象,而意象,作为一种技巧,或者作为一个美学范畴,对后来的中国诗歌和文学以及文学批评,都有着重大意义。
曹操的诗,除去他早期那些有叙事性质的,其它的诗有一个共同的主题,这就是时间与生命。反复抒写时间与生命并且使其成为自己许多诗作共有主题的,曹操可能也是第一个。
把时间与生命看成重要主题,标志着个体意识和宇宙意识的觉醒,它使人既站在自己个人的立场,也站在所有人的立场,去观察、体验、感受和思考万事万物,也就是整个宇宙中的一切。曹操把时间与生命看成重要主题,不仅提升了他自己作品的高度与深度,而且,因为它产生的使其他人和后人群起而效之的影响,和由这群起而效之所形成的文学传统,曹操也在无意中提升了从他开始的中国诗歌和文学的高度与深度。
我喜欢这个诗人的曹操,诗人,都是可以对坐而相视而交谈的。
亳州还有华佗、张良、曹丕、曹植……这是一片极其神奇的古老的土地!我在我的感受和思维中摸索,没有答案,却闻到了药的气味——是中药。我恍然记起,亳州是药都,并且是五大药都之首。那么,亳州本就是药吧,中药,并且是各种各样的中药,有病疗病,无病健体,而中药,不可分析。
2012.5.22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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