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十周年忌辰快要到了,虽然陆续写了十几篇(首)怀念诗文,前几天又写了,但还是将这第一篇置顶,再献给我的母亲。
母
亲
沈天鸿
母亲去世一周年了。我不知道这次是否能写完这篇文章:母亲的死,是我生命中不可承受又必须承受的痛。面对母亲的死亡,我彻底地感到并承认自己的软弱与无能——即使是自己的母亲,也只能束手让她独自经历死。作为儿子,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啊。
甚至母亲去世时我还不在她身边——那是去年6月2日的子夜,在安庆的一盏灯下,我虽然并未入睡,但对母亲正在向死神安详地微笑竟一无所知!
冥冥中真是仿若有神在?在那之前几日,母亲在妹妹的陪同下,来我这儿住了两天。我一再请她在我这儿再住一个星期,但母亲总是态度很坚决地说要回去。以前母亲来我这儿,一般也都住不了多久,因为她不习惯城市的闹声和空气,我也都随她,没坚决挽留过。这次不仅一再挽留,而且强调再住一个星期,是因为隐隐有些担心回乡下老家若是心脏病发作,没有好的抢救条件。不过,也只是微微有点这种隐忧,见她执意要回去,精神状态也不错,我就没坚持了,可谁知,两天后母亲就因心肌梗塞逝世了。没能留母亲多住几天,这是我至今仍然痛悔莫及的事,尽管友人劝我,心肌梗塞是险症,即使在安庆,也很难说。但我总是固执地想:如果是在安庆,也许就能抢救回来了。而且,我一直认为,大到一个国家,乃至世界,小到一个人,许多重大的事情都是由此前的某件不经意的小事引发的,如果母亲在我这儿住一个星期,甚至只多住一天再回去,那心肌梗塞也许就会避免了。
但是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事情只发生一次。所有的事情,尤其是关系到一个人命运的事,永远只发生一次,没有排演,没有再次重演。
母亲是因为预感大限将至,而来看我的么?
一切都已无从知道,待我赶回家,母亲已经听不见我的哭喊。望着母亲最后的也是永远的安详的微笑,想到以后再也见不着母亲,再也不能喊“妈妈”了,我忍不住地将脸贴了上去,母亲的脸凉凉的,那是她七十七年生命积聚的所有凉意,此时才安然地散发出来了?
天下的母亲几乎都是含辛茹苦的,我的母亲也是如此。而这种辛苦,对于母亲来说,又异于他人:外祖父家几代乡绅,家境富裕,母亲又极受外祖父疼爱,几乎没做过什么活,嫁到了我父亲家,却必须连日带夜地干活。这让我很是疑惑,在那婚姻是“父母之命”的时代,外祖父如何就把我母亲嫁给穷小子的我父亲了?我问过,母亲说:你外爹爹看中你父亲了呗。
母亲有一次向我说起过,嫁过来后,冬天夜里不能做别的事,就和婆婆,我的祖母,一起搓草绳卖,要搓五十托(约80米)才能睡觉。“那个生草,手真搓得出血。”母亲淡淡地说。后来又陆续有了我们兄弟、妹妹七人(长子夭折),仍是白天黑夜都要干活,以养育我们。但在我的记忆里,从没听她埋怨过,所有的辛酸苦痛,所有的生命的凉意,她都默默接受并深藏起来了,由此可见她的坚强,尤其是前不久,父亲主动向我说起母亲弥留之际,思路非常清晰地向他一一交代的后事,其中包括她去后父亲生活的安排,“你妈妈语气平静,直到去世,没流一滴眼泪。”父亲强调说。这样的坚强已经就是安详了。这是我,她的儿子以前没想到的——
一位母亲如果是坚强的,这种坚强就总是连她的儿女也难以想象的。
守灵夜的傍晚,众多蝴蝶聚集在门前飞舞,一直持续到下半夜。让许多人感到迷茫——哪来的这么多蝴蝶?
是的,那是一种令人迷茫的情景,我也迷茫地看这只看那只看许多只一齐飞舞的蝴蝶——在那样的时刻。生命,有时就是蝴蝶的翅翼,那么轻,那么优美,而且毫无理由。
但是母亲一生中,除了童年少年时期,她的生命有过蝴蝶这样轻盈的翅翼吗?我想是没有的。有的只是重,无法掂量的重。到了晚年,儿女成人成家,按说是可以颐享天年了,可又疾病缠身,终至子欲养而亲不在——一些看似平常的话,非得要有亲身体验,才能领悟到其中的深意,母亲去世,我每想起“子欲养而亲不在”这句话,就不禁泪水盈眶——这是一句饱含千古热泪的话啊!
母亲周年忌日那天我回去祭奠,清明时见到的草都已经开花了,一群我以前没注意过的非常小的白蝴蝶,在草丛中飞舞——它们是飞舞给我母亲看的么?山下,是母亲生前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是所有人的故乡……
我低低地唤了一声:“妈妈……”
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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