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往下流，春天往北推进，气温渐渐升高，然后又突然降低、又上升……反反复复的曲线，是春天艰难行进的记录，但没有人担心春天会后退，千百年的经验已经使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坚信：春天只要来了，它就必将把万物引进姹紫嫣红，鸟语花香……

雨声中适合做梦，做一个清醒的梦吧，梦见那些已经成为现实和将要成为现实的东西，并且梦见那些不可能的东西———不可能的东西在成为现实之前，必须被梦见，梦见，是它们将加入我们的生活的必要前奏……

2.  现在是晴天。

刚刚下过的雨，仍然在地面奔流，但是快了，很快它们就会消失在河流、池塘和泥土之中，然后，你就会看见，袅袅的地气从潮湿的泥土中冒出，就像人们见惯的袅袅炊烟———难道泥土中也有一种生命，在升起他们的炊烟？

或者，这不是他们的炊烟，而是他们呼吸时吐出的生命之气。

他们———是的，是“他们”，而不是“它们”，作为植根于泥土的另一种生命，是我们人类不可缺少的邻居，我们的心情，我们的生命，都依赖于他们而得到保证……

3.  荠菜开花了，碎碎小小的花，甚至颜色也选择了最朴素的一种———白色，开在溪边地头，开在屋侧门前，你必须低下头去，才能看见它们。

低下头去才能看见它们的姿势，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要求：人，你们应该向即使是荠菜花这样微小的事物致敬！

我早就学会了向它们致敬，从童年开始，每到春天，我就经常到田野上去寻找荠菜；到了它们应该开花的时节，我习惯于低头寻找它们洁白的微笑……

荠菜开花的时候，油菜花正创造出漫山遍野的金色海洋。星星点点的荠菜花，完全被金色海洋遮掩，你必须低下头去，才能发现紧贴地面的荠菜花，才能发现，如此微小并且稀少的荠菜花，竟然没有被浩浩荡荡的油菜花的炙人气焰压倒！

某位诗人的诗句：这个世界/的确存在一些/你一见就得低下头去的事物……

4.  云不断地飞来，因为这儿是山，并且是高山，远远高于大海。

然而在海上，我也看见云不断地飞来———那是因为辽阔的海面，使云没有比海上更好的去处可飞？

但这完全可能仅仅是我在胡思乱想，而云，不过是该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罢了。

5.  我怀念一棵消失的树。

它活着时，我几乎没怎么注意过它。

它是我读小学时在上学路上捡来的一棵没人要的小树苗———那是一条大路，人来人往，它被我拾到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它仅有的三片叶子已经被晒得卷起来了。

后来，它在我家门前扎下了根，长成了一棵大树，在我离开家的那些年里，它仍然一直生长。每次我回家，第一眼看见的总是它，但那只是一种无意识的看见，很快我就把它忘了。

终于有一次它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我看到家里的房子时，感觉有些怪怪的，仔细看看，才发觉是因为没有了挺立的它———它已经被买下它的人伐走了。

树长到一定时候，被伐是不能避免的事。我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但我却从那以后，总是有意无意地就想起了它。事情就这么怪，它活着时我不把它当回事，它消失了却引起了我注意和思念，尤其是在春天。

许多事情都是这样的么？

6.  有时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的时候，我让风代替我言说。

连风也没有的时候，我便彻底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