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轩传拓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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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写文化考察的文字中,多次提到“小友清庸”这个名字,多少次我们结伴同行,奔波在莽野上大山里,辨识先民留下的片石只字,探讨岁月铭刻的山河记忆。可以说,我的很多本土文化研究成果,如果没有清庸参与,就会缺失实证这一关键环节,难以串起整个论据链条来。有人问我,传拓是什么奇门绝技?清庸是怎样一个奇人、趣人?我觉得有必要向大家介绍一下。
耿庆荣,字清庸,号二过,斋名得一轩,本名不常用,后以字行。清者,清澈如水,心口如一;庸者,中庸也,不偏不倚;二过,君子不二过,过则改之;得一轩,天得一以清,得道之意。他出生于拳铺耿乡一个农民家庭,酷爱古琴书画等传统文化,自幼师从徐集镇中学林建东学书法,后考入梁山美术学校学习,长期追随在散池弟门下,与当地书朋画友张海峰、马广星、李家科、王世武等为友善。大学毕业后,清庸以传拓为业,他遍访名家,转益多师,独创了“耿氏传拓技法”,其名气响遍鲁西南,有“传拓王子”美誉,外地文化机构、博物馆多有延请其登门作业者。传拓技艺作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最早应用于东汉蔡邕“熹平石经”,现存最早拓本为唐代《温泉铭》,距今已有逾千年历史。传拓技法以墨把石刻或器物的文字及花纹拓印在宣纸上,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和再现古人真迹,是保存文物资料、普及传统文化的重要途径。历史上很多重要资料,如《华山庙碑》、《神策军碑》、《董美人碑》等等,因原石佚失或损坏,只有靠拓本传世,世人才能一睹其绝妙好辞和文字神采。古人把书法家分为贴派和碑派,今人可通过拓片与先贤接语,可见传拓技艺在文化传承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正是基于热爱传统文化的情怀,才有了二十年的坚守,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更愿意把清庸看成传统文化的守望者,而不是一个匠人。2014年7月12日,我和清庸到莲台寺考察,在一处明代诗文题刻中,意外发现“宋江”等文字,这是水浒文化研究史上前所未有的重大发现。对于梁山这片土地,我有特别的情怀,一直认为在梁山上,应该找到和宋江有关的实据。那天中午,我们登上杂草丛生的莲台寺,清庸用小刀割树枝手指受伤,他开玩笑地说“会有大事件发生”。当我们在做一方壁题石刻时,在“前朝多暴客”诗句之下发现几个小字,应是对诗中“暴客”一词的注解。清庸说:“哥哥,你看这是个宋字不?”我仔细一看,果然,不止“宋”字,“寇宋江……此山”五字赫然在目,另外三字仅有影象。结寨乎?卅六乎?尝穴于乎?已经不重要了,这些信息说明,在《水浒传》成本前后,关于宋江在梁山举事的故事,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东阿鱼山隋开皇《陈思王曹子建灵庙碑》,篆隶相杂,结构严谨,笔力遒劲,错综变化浑然一体。百松山汉墓画像石刻,四壁车马骈行仪仗威严,穹顶金蟾玉兔力士瑞兽,充满神奇想象。腊山明代麒麟送子石刻,以其取意吉祥、神完气足被称为“镇山之宝”……,这些遗落在草莽民间的艺术明珠,都给清庸强烈的心灵震憾和创作灵感,使他如痴如醉地爱上传拓这门古老的技艺。清庸经常去各地博物馆,观摩最多的就是碑碣和刻石,他从中感悟每个朝代的历史变迁,思索芸芸众生的命运,汲取传统文化的营养,享受探索与发现的惊喜快乐!
书是良药,可以治愚。清庸很勤奋,汉画研究、历代法帖、经史子集,传统国学、文史哲等,都有所涉猎。以丰厚的文化底蕴作支撑,有利于确定碑碣的价值,判定缺失字词的本来面目,传拓起来更加自信肯定,更有把握掌控整体格局。清庸熟悉很多名碑,某碑何时面世,现藏何处,剥蚀如何,什么内容,有多少种拓本,谈起来口若悬河,如数家珍,可见其见多识广,研究深刻。鲁西南一带,有丰厚的传拓资源,嘉祥武氏祠,安道一刻经,任城王墓刻石,“天下汉碑半济宁”,丰厚的邹鲁文化滋润,适逢弘扬传统文化盛世,又有文友同好切磋,清庸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由于拓片的特殊价值,收藏界将此称为“黑老虎”,利欲薰心者大行造假之道,对于珍贵刻石,市面上木刻版有之,硅胶翻版有之,老石翻刻亦有之,清庸长期从事传拓工作,对拓片鉴定水平很高,真假立判。有次,嘉祥一位老文化工作者来访,拿来一些拓片试试清庸眼力,清庸眼睛一瞟,用手一捻,把夹杂的两幅赝品挑了出来,老人叹服。梁山旧属寿张,杏花村石刻群迄唐至清,馆藏画像石直追两汉,安民山佚石痛彻心扉,还有诸多散落于乡间野外的历代碑记,都在诉说这方土地历经的沧桑。这些年来,我和清庸、继保、学收、孟雷等诸朋友,以绵薄之力推动乡村记忆和田野考察,得到了许多不见于志书史乘的研究成果,清庸所给予的无私支持,可以说功莫大焉。清庸是靠手艺吃饭的,但他常说“只要是公益文化活动,哥哥一声令下,分文不取,管饭就行!”在对汉代安民山王氏家祠和元代安山运河码头资圣院考察中,清庸把几经辗转搞到的佚石拓片奉献出来,供研究之用。他说:“我是梁山人,传承梁山文化功德无量,我能参于其中感到无上光荣!”我的文章记录了每次考证的过程,所以会多次出现清庸其名。清庸临池之际,曾以毛笔赠送杨营乡下一老先生,老人题诗回赠:“赠物难寄相思情,耿介之士世难称。庆幸君非池中物,庸庸骄骄人中龙。”
清庸说,每张拓片都有生命,可以从中聆听它的声音,感受它的体温。拓包和石面接触的瞬间,如抱婴孩,如托泰山,有一种使命感和成就感,满满的正能量。清庸传拓,先研究传拓对象和周围环境,再选择纸张墨汁,遇有珍稀古碑,要选老纸老墨,精心拓制,——那是以特殊的方式,向充满智慧和创造力的先人致敬!阴睛雨雪,春夏秋冬,无时不宜,清庸传拓已打破时空限制,达到很高的水平和境界,其传拓作品被美国、日本国内外专家机构、私人博物馆收藏。传拓千古事,甘苦寸心知,要获得一张完美的拓片,也是很不容易的。有次在野外拓古记事碑,恰逢夏天雨后,遍地湿漉漉的,只能拾些树枝点燃助温,以改变石碑周围湿度,及至传拓完成,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很独特的生活体验。我观察清庸传拓过程,上纸上墨小心翼翼,扑擦击打一气呵成,每个环节都十分重要,来不得半点马虎,我曾尝试过几次,终于功败垂成。依我看来,每个人的传拓风格是不一样的,同一块碑碣的两张拓片,传拓效果也不完全相同,有细微的个体差异。陈介祺先生在《传古别录》中说:“拓手须精到。用墨不拘浓淡,以浓不浸入画里,淡而笔锋逼真为妙,全在视干湿之候,及调墨轻重也。纸干则墨燥而黏,纸湿则墨走而模糊,而通幅一色,字之精彩全现为上。”清庸所制拓片气韵生动,金石味浓,过渡自然,墨韵十足,中国汉画学会会长顾森看到清庸的拓片,欣然命笔题词:“善本总悦情,精拓自生辉。”
为人随和,相处不累,是做人的最高境界。清庸对朋友极其诚恳,一是一,二是二,有什么苦恼之事,也会敞开心扉向朋友倾诉。不像有些人,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各种算计,一切都是套路,处处暗藏玄机。生活中的清庸,不嗜酒,很少抽烟,平时少言寡语,朋友相聚从不乱插话,独坐一旁静静聆听。如果探讨起学问,特别是他为之神迷心醉的传拓技艺,则又是神采飞扬,如数家珍,涛涛不绝,和平时判若两人。清庸最大的心愿,是能举办一次个人拓片展,把他这些年珍藏的精拓展示给世人。文化的东西,很多都是无用的,譬如拓片,譬如古董,譬如字画,不当吃不当喝,是生活的奢侈品。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文化传承才是民族的根,中华五千年文明,不正赖此得以灿烂于世?!
2018.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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