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西藏爱情(二)

标签:
听火车的宝贝旅游西藏爱情 |
分类: 生活是旅行 |
我是因为寺庙才去西藏的。
我爸爸信佛,因为他是生意人。
我妈妈也信佛,因为他老公是生意人。
我哥哥也信佛,因为他是生意人的继承人。
而我呢?
2008年初,家里来了一个客人,一位来自西藏的喇嘛。听我妈妈说这位喇嘛是位高僧,徒弟众多,这次来是为收我爸爸这个徒弟的。我觉得挺好笑,我爸这年纪当徒弟有点像80岁老太进大学,不伦不类还浑然不觉地得要那个范儿。
他到的那天我们全家围坐在一起吃晚饭,他一袭红衣如一粒朱砂把整个气氛渲染的神秘而拘谨。家人对他的毕恭毕敬和小心谨慎让那顿饭菜索然无味。
“西藏特产”在我家住了些日子,我寻了各种理由不回家,一是看不得父母诚惶诚恐的样子;二是闻不得家中四处弥漫着的酥油膻气和藏香的宗教气,压迫感让我对那所房子里的人没有好感。。
有一天,我妈打电话让我送“西藏特产”去团结湖某小区,他的另一个徒弟的住所。我没推脱,倒有几分乐意。
我没按规矩进家门迎请“西藏特产”,而是在院门口等他自己出来。欢送他的队伍不壮观,但至少是充满诚意和敬意的。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阵阵发笑,像看一出戏!
家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开车小心,安全护送师傅到目的地。我本来就是一个喜怒易于表的人,厌烦之心毫无遮拦地印在脸上。这也是我父母惯的,自知吃了不少苦头,就更不愿意委屈自己讨好他人了。而“西藏特产”抿着嘴挂着笑弯着腰算是对恭敬的一种回应了。
那天北京的大街出奇的堵,悲催的是我的鼻子也开始堵!开了一条窗户缝,使劲闭着着嘴,生怕他身上的味道进入我的体内。我一言不发,较劲的向他传递一种信息——不是每个人都会崇拜你!
大概十几分钟过后,“西藏特产”说话了:你很烦躁!
我说:没有!
他说:我能闻到。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是我第一次正经八百地看他,面部黝黑而安静,是大都市看不到的一种近乎于安详的表情。捎带着,西藏这个词儿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说:西藏什么样?
他说:你心里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我说:我心里是烦躁的样儿,那么西藏也是浮躁的样儿了?
他说:是的!
我说:西藏不怕我误读了它吗?
他说:不怕!但你怕。
我说:我没打算去,我怕什么!
他说:你现在没打算不代表你以后没打算,你现在不怕不代表你以后不怕。不要太满,满了会没有转身的余地。
“西藏特产”悉悉索索地从他手腕上退下一串佛珠,挂在反光镜上:你的烦躁是因为你心里有偏见,偏见会让你的心灵受到伤害,送给你这串我带了多年的佛珠,每一颗代表一个偏见,一颗一颗的数,一颗一颗的剔除。
我说:我不信佛,更没打算当谁的徒弟。
他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内心的偏见让你失去很多信念,而信念是人的骨骼精髓!
我说:我信我自己!
他说:无法打开心胸的信念让你无法站立太久。
高僧是不是都这么说话?是不是都生怕自己像俗人般说话跌了学问?什么骨骼精髓,什么信念持久,就好比我得了小感冒,中医非得告诉我是肾亏,脾虚,湿寒......哪儿跟哪儿啊!吓唬人玩儿好玩是吗?
我们到团结湖某小区时,那个徒弟已经在寒风中等候多时了!鼻子头红的像得了螨虫,缩头缩脑如一颗结霜的大葱。西藏特产临下车时对我说:不要有偏见!把佛珠带在身边。
回家的路上,那串佛珠总在我眼前晃,我越不想看它,它晃的就越厉害,我烦躁地把它从反光镜上取了下来扔在副座上,算是出了口恶气。等红灯时,我瞟了一眼那串佛珠,它很安静地躺在刚才它主人坐过的地方,似乎有一种对主人眷恋不舍的情怀,是不是能抓住,能靠近,哪怕是能闻到听到内心不忍离开的事物都会变得安稳与满足?有人这么眷恋我吗?
渐黑的北京城外还是人声鼎沸,可我的车内却是寂静无声。
到家时已经天黑了,关好车门往家走,突然觉得佛珠呆在车里会不会冷?紧跑两步回到车里把佛珠从座位上拿了起来,暖风让它还有点余温,这是我第一次握佛珠,饱满的手感不那么令人生厌。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缠在左手腕上,刚好五圈。
“你换主人了!将就着点吧!”
那天晚上,我悄悄的去数那串佛珠,佛珠之间有些间隙,正好是一个指尖儿的距离,看来是数的次数多了的缘故。“西藏特产”一颗颗的数什么呢?松松垮垮的佛珠在我的手中消无声息,一副认命的样子。我开始想我的第一个偏见——我的父亲。他信佛是因为他相信佛能给他带来钱财!佛龛和香是他求财的手段。
第二个偏见——我的母亲。她如深宅大院中吃斋念佛的过期太太,躲避着丈夫的冷漠,回避着现实的残酷。
第三个偏见——我的哥哥。为了坐享其成而失去自己的判断,随波逐流地对父亲唯命是从。
当我数到第四个偏见时,睡着了。
后来的几天,我每天都数各种偏见,这对我来说是个好玩的发泄游戏,背后说人“坏话”就像正好挠到后背的痒处,准确无误中透着解恨般的舒坦。
当我终于凑够108个偏见时,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很令人厌恶的人。天呢!难道我对所有的人都心怀不满吗?唯独对自己满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此这般,我到底生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到处是黑暗和愤怒?连玫瑰都要发出恶臭来吗?太可怕了!我开始沮丧然后是“恍然大悟”——绝不能上“西藏特产”的当!我不喜欢他,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呢!慌忙拿起佛珠开始数他人的好,我的父亲让我生活的丰衣足食,我的母亲为我送上可口的饭菜,我的哥哥陪我四处游玩……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我对自己说,好吧,如果再有人加塞儿,我不骂骂咧咧了。如果再看到俗恶打扮的人,不再冷嘲热讽了,如果再有人上门推销,不再一脸冷漠厌恶了。途径雍和宫时,朝霞打在金顶上美的一塌糊涂,以前我从没觉得——你心里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那天我过的很愉快。
转眼到了2008年底,我的父母为老不尊的要离婚了!
我妈说:我想见见丹增师傅。
她不提丹增,我差点把他忘了!一股怒火从头顶喷发出来,差点把头发烧焦了!如果说我剔除了那107个偏见,唯独还剩一个的话就是留给他的!那个叫丹增的西藏喇嘛!就是因为他的到来,我父母多年的婚姻要瓦解了,我母亲连清冷的日子都不能再拥有的了。最让我愤怒的是,我的母亲在人生最杯具的时刻想到的却是这个没给她带来多少好运的人!人怎么都他妈的那么贱呢!
我说:他在哪?
我妈说:拉萨。
我说:我去找他!
我哥说:我也去!
我怒了:你去个屁,你不是要跟着你爸过吗!
我妈问:你去做什么?
我说:找你们的师傅算账去!
我爸那天回来的很晚,我一直坐在客厅里等他,他看见我还没睡有点惊讶:怎么还没睡,明天不上班了?
我说:我要给您看样重要的东西,等着您呢。
他说:什么好东西,我看看。
我从手腕上退下佛珠,狠狠地扔进垃圾桶:让您和您的慈悲见鬼去吧!你们让我恶心!
第二天我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爸还坐在沙发上,我头也不回的出了家门!
我家的味道这次是彻底的变了,就像冬天里的寒风刮过,所有的味道都被封冻了起来。没了味道就失去了记忆,整天我都觉得自己空洞洞的。我又开始寻理由不回家了。
2008年的12月31日那天,我们全家又围坐在了一起,貌似最后的晚餐。我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决定——我下礼拜去拉萨。
他们三个在同一时刻被定住了似的,像三尊没有生命的石膏。
“你和谁去?”我妈问。
“我自己。”
“你去干什么?”我爸问。
“去见识一下你们的信仰。”
“你是要去找丹增师傅吗?”我哥问我。
“丹增是谁?是药名吗?”
他们百般劝阻我,我爸甚至想给我派两个跟班的。我放下手里的筷子说:你们说完了吗?没说完就别再说了,别叫我看不起你们。
在我回房睡觉的时候,我爸叫住了我:等等,孩子,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我说:如果是关于西藏的,就别说了,机票已经出了。我爸说:不是!我赞成你去西藏,我是想和你说点别的。
我坐了回来,我爸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整个人都压在两条腿上,沉默了半响。
“明天我给你买红景天去,听说那个预防高反很有效果。”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他想对我说的。
“一下飞机就给家里来个电话报个平安。”
我还是没说话,但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带着我的银行副卡,别委屈了自己。”
“您到底想说什么?”我忍不住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是老态龙钟?男人被迫谈痛苦的时候!
“你的妈妈是个好人,你的爸爸也是个好人,但不是两个好人在一起就可以过上好的日子。”
“知道我为什么不结婚吗?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找什么人!难道让我找个坏人过好日子?!”
打我记事起,我的父母就形同陌路,他们给予我们的呵护都是单方的,我们从母亲那里得到溺爱,从父亲那里得到钱财,可无法得到他俩同时给我们的爱!我甚至怀疑我家有没有爱!我的哥哥变得胆小怕事,我变得尖酸刻薄!我惧怕婚姻就如同惧怕艾滋病一样。敌视成了我宣泄内心恐惧和不满的唯一武器。
“我…..”我爸还想再说什么,让我打断了。
“我想安静会儿,不为你们,为我自己可以吗?”我转身上楼。
五天后我抵达了拉萨的贡嘎机场,刚出候机大楼,就看见一个人举着写有我名字的A4纸,我假装没看见,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找了辆出租朝拉萨城驶去。
我没打开手机,因为里面都是太现实的东西。快进拉萨城时为了找酒店的具体地址才不情愿地把手机打开,马上铃声大作,是我爸。
“你在哪啊?你的手机怎么接不通啊!我和你妈你哥都快急疯了。”
“您让人来接机场接我了是吗?”
“是啊,他说没看见你。我怕你出事,怕你没上飞机,怕你没看见接你的人,怕身体不舒服,怕你…..”
“爸!该怕的是我!”
“别怕,孩子,那个接你的司机是丹增师傅的弟子。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去你的酒店给你安排好一切,你身体还适应吗?你住在哪个酒店?”
“爸!您知道我怕什么吗?怕的就是您的这一切的一切。”
酒店有一个送餐的藏族服务员在送了第六碗面条时看着我说:心情不好在平原也会生病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服务员说:来西藏有两种人,一种是心情特好的人,一种是心情特不好的人。这两种人都爱来西藏,而这两种人都爱生病。你不笑,那就是心情特不好的人了。
我说:什么逻辑!
她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逻辑,但我说的是对的。
第四天,我好了!
打电话叫送餐的那个服务员来:喂,我要去寺庙转转,你说我先去哪个好?
她说:你要自己试试看嘛,我怎么能说的好。
我用了整整十二天,几乎转遍了拉萨四周所有的寺庙。每从一个寺庙出来都给他们发个短信。他们回复短信的风格与他们的性格如出一辙,妈妈碎叨,爸爸唠叨,哥哥傻乎乎的。
说真的,每进一个寺院我都抱着一份希望,但这个希望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就是因为说不清吧,走出寺庙的时候和我当初进去的时候是一样的,我还是我!不知是我顽固不化,还是寺庙压根就没什么特别的。也别跟我讲缘分,我不信那玩意儿。
我不想再耗在这里了,毫无意义!在走的前2天,像所有的游客那样我也去了八角街,买了些假冒伪劣的纪念品准备带回去哄骗周围的人。都妥当以后,按我妈的要求去点了1000盏酥油灯,按我爸的要求进大昭寺里抹了金。我哥没要求,那就送他一根儿五块钱的金刚结吧。
等我忙完后,再经过燃灯墙时,灵机一动,我为自己也干点什么吧,随后买了些松树枝和青稞,一股脑的扔进了煨桑炉了,那火苗“忽”地窜了出来,像一个重新点燃的生命,旺盛而蓬勃。
“你不虔诚。”一个人在旁边对我说。
“我怎么不虔诚了,你没瞧见火苗那么旺盛嘛。”
“那是你的愤怒!愤怒的时候不要这样去做,它会烧到你。”
他从一个大塑料袋里掏出一把松树枝递给我:“轻轻的放到里面。”
我试着轻轻地把松树枝放进煨桑炉里,一阵噼啪声后,火苗大了起来,和刚才喷薄而出的火苗不一样,温和了许多。
“把青稞抛洒进去,像我这样。”喇嘛抓了一把递到我手里。
“我感觉像是播种。”我笑着对喇嘛说。
“你就是在播种。”
喇嘛走了。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跟着,跟着跟着,他发现了,回头问:你要做什么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想跟着你。
他说:好吧,你就跟着我吧。不过,你要跟我多久呢?
我说:不知道。
我跟他转了几圈的大昭寺,又跟着他进了大昭寺里面,从最初的跟从,到后来慢慢地观察他的行为,总是那么轻缓从容!在昏暗的大殿内,他一袭红色袈裟就如一盏跳跃的酥油灯,再多的人,再多的障碍都无法让他在我眼前消失。
大半天就这么过去了,他站在大昭寺门口对我说:我该走了。
我问:你去哪?
他说:扎叶巴寺。
我问:在拉萨吗?
他说:在郊区,要翻一座山。
我居然漏掉了扎叶巴寺!第二天一早包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扎叶巴寺,果真要翻一座山。
到了寺院门口,才意识到忘记问那僧人的名字了。顿时从头到脚的遗憾和懊悔。
一个喇嘛看见我说:进来坐,外面凉。
我起身随他进去了,他一边收拾一边告诉我殿内的各种佛像名称和传说。我什么也没听进去,在他稍事停顿的时候,我把背包取了下来,从里面掏出1000块钱递给他:“供佛。”
我这是打算回去了!不找了!没意思。
喇嘛顿在了那里,我说:我要回家了,用不了这么多钱。
喇嘛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要接的样子。我说:我要找一个人没找到,留下这些钱算是补救一个遗憾吧。
喇嘛开口了:钱不能补救遗憾,钱也不能买来善心。钱有很多东西都买不来。
“你等等!”我打断了喇嘛的话:“我要把这句话发给我爸。”
“你爸爸怎么了?”
“我爸爸病了,我们全家都病了。”
“哦,你也等等,我给你样东西。”喇嘛转身到供桌前拿了一样东西回来。“这是护身符,带给你爸爸,他的身体就好了。”
我接过护身符,道了谢,小心地把它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忽然我的指尖碰触到一样东西,带着余温的一种饱满的东西,一把抓住掏了出来——佛珠!那串让我扔进垃圾桶里的佛珠。
喇嘛笑着说:哦,原来是佛珠丢了?常挂在手上,心上就不会丢了。
留了100块钱在佛龛上,逃出殿门。
看着手中的佛珠,到底是它握着我还是我握着它?我怎么像当初躺在座椅上的它,抓紧,靠近我心中眷恋的事物就会安宁很多?我有挂念不是吗?我也就被眷恋不是吗?下山的途中,第一次拨通了我爸的电话:爸,我要回家了,酒店离机场太远,能让丹增师傅的弟子送我吗?
我爸应该是很激动,有点乱:“好!好!我这就给师傅打电话,这就打,你别挂,千万别挂!你几号的飞机,几点起飞,你的酒店地址给我,几点到北京,我和你妈你哥去机场接你,你想吃什么?我让你妈给你做,钱够用吗?吃的可口吗?身体呢…….”
“爸,我找到了那串佛珠。谢谢。”
我爸的声音消失了。
我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还没出寺门,已如水洗一般!我又一次近乎自虐般的享受这窒息和难堪的身体痛楚。我很少对家人说谢谢,因为很难。上车前看了眼扎叶巴寺——这个让我能说出谢谢的寺庙以及里面那个跳跃的酥油灯。
我离开拉萨的那天,丹增师傅在酒店门口等我,他还是那身打扮,但人更有活力了,就像鱼儿回到了大海。他对我说:我们又见面了,那串佛珠你还带在身上吧?
我伸出左腕儿让他看了一下马上收了回去。
“您这次闻到了什么?”我问他。
“闻到了桑烟和酥油的味道。”他说。
我爸我妈还是分开了!一个在这边儿烧香,一个在那边儿念佛,他们比我想象的要平静的多,我也如此。很多转折性的日子来的如和风细雨,即便是波涛汹涌,能感知的人无非就那么两三个。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等待它夜晚的值守,似乎一切都没有因周折起什么变化。不!还是有一些的,爸爸和妈妈之间的话多了起来,他们常常背着我探讨我的人生!
2009年我哥结婚,我爸带着我妈和我哥两口子去了趟拉萨,我自告奋勇地留下来在家看狗。他们每天都会给我发短信打电话,有几次我都想飞过去,去补救一个小时侯就渴望的一种残缺——他俩共同的爱!但,补救非刻意才能成全,也许我就是那串佛珠,已换了主人。
终是没去!
从那次回来后,我开始游走于西藏的各个寺庙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想进去转转,进去找找。这些寺庙就像一颗颗佛珠,串在了一起,之间的间隙刚好放进一个指尖。火车说你是找爱去了,佛祖对众生的爱是父母般的爱。也许是吧。
我想等我转到第108座寺庙后,就会停下来。
但,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