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地行(一)之骑行浙东剡溪唐诗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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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出行 |
目次:一、春分
公元2010年春分这一天上午的太阳,透过漫天黄尘,照在钱塘江的西兴桥(三桥)上,还有桥上骑行的我。
中国有阴阳说,上有日月,下有雌雄,时有昼夜。当此春分,“阳在正东,阴在正西,谓之春分。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这是一年中首个日夜时长一致的日子,此后,开始昼长夜短。因此,春分也成为一年中阳气上升、阴气逐渐下降的时令象征。
《黄帝内经》曰:“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行,以使忘生。”中国古人习惯于此时出门踏青觅春,舒张襟怀,自内而外,与天地元阳往来交畅。农耕社会,春分自然还作为农作物一年的生发之始而为人们所重视。人们在田地里进行“野合”仪式,象征着阴阳调和,企盼一整年都会风调雨顺。
宋人笔记里记载着吴越国君钱鏐的一个故事:吴王妃每年寒食节必归临安,钱鏐甚为想念。一年春天,他久盼王妃仍未归,至莺声渐老春色将尽时,陌上花已盛发绚烂。钱鏐写信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田间阡陌上的花已盛开,卿卿吾爱,你尽可慢慢赏花,不必急着归来。自此,这句委婉而深情的话成为春日踏青文化的美丽注脚。(以上几段文字,有部分摘自《南方周末》)
如此大好时光,没想到沙尘暴尾随我而来。不经意间低头一看,身上的抓绒衣长出一层黄绒毛。而此刻的钱塘江上,也是水天一色,只不过这色是浑黄。我不知道上面的富春江是否也这样灰土灰脸。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怪不得浙江经济发达呢,人家钱塘江姓钱,富春江姓富,你怎么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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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般指苏州、湖州、杭州、绍兴一带。从杭州骑车到绍兴,字面上看很诱人,可实际上,104国道上车辆巨多,呼啸在身边,又遇顶风和少见的沙尘暴,我只觉今天是被特别“照顾”了。
三桥上的慢车道窄得只能容一辆电动车。身后不停按喇叭的,也不是要超我,也不能超过去,而是要我蹬车蹬快一点的意思。
下三桥,过萧山,煎熬般骑到绍兴,便可见有戴毡帽的了。绍兴虽然很现代,但老房子大都保留着,可是靠船代步已没有了,有也是为观光旅游。
鲁迅的周家大宅也保护得很好,百草园与三味书屋只隔街对面。我也领了免费参观票,可是小轮车没有个安放处,工作人员又不许小轮进,那气势大有横眉冷对之遗风,我也就不进去参观了。还有那个“莫莫莫”、“错错错”的沈园也没去。和他们比起来,还是小轮与我亲。出门在外,小轮如我手足。是它,在今后的几天里伴我走进江南最深处。
三、东山一夜
出绍兴,路边河道渐宽。看到上虞的曹娥庙1.5公里的牌子时,一打听,原来路走过了头,转身返回到岔路口折向南,沿曹娥江骑行,此地果然开始见到山。
104国道的路面开始整洁了,也少碎石,下坡且顺风,但是看不到曹娥江。过蒿坝,在上浦闸口处过江,骑在江的另一边江堤上,便一路可见曹娥江。和钱塘江一样,曹娥江边的采沙点和掘沙船鳞次栉比,实在让人痛心。
骑在安静的江堤上,左手是山,右手是江,间有广阔的田野,而东山即在这样一大片田野的尽头。
此时天已擦黑,听村里人说,那边山顶上有庙有和尚尼姑,我想今晚睡觉的地方应该有着落了吧。
通过田间水泥路来到山脚,山凹进口处有一片水塘,水塘后是几间房屋。背靠大山,从山脚望外放眼望去,开阔平畅,此地藏风蓄水,果然不凡。
山并不高,但我已骑了一整天的车,推车上山还是感觉很累。天已完全黑了下来,我边走边犹豫,心里暗暗祈望,但愿山顶的庙里真的有人。
转过一个山路弯道,终于看到黑森森的山门,又惊喜看见路边一排简易房屋里有灯光和人的说话声,我这随山而上升的心立刻落了下来。
这里有20多位民工,是在这里盖庙宇的,他们让我睡在另一个空闲房间里,那里有一张裸床,枕头被褥都没有,但我很知足了,可以省去搭帐篷和折叠车了。
第二天早晨,我把包和车留在简易房里,空身穿过山门,转过一个弯,即到国庆寺。寺里终于找到谢安墓。站在墓前,我呆呆地望着墓碑上的字,墓旁有两只孔雀在悠闲散步。谢安的故事一大堆,此时此刻,我却什么都念不起来,什么都念不起来。我像是回到了一个孩童状态,在喜爱的前辈面前手足无措,心里只满满的敬仰和喜悦,可是如何当下竟没有个合适的话语说出口。我转身想抽身躲开这种尴尬,忽然意识到自己无礼,或应该表示一下。我赶紧摘下帽子,面对墓碑草草地鞠了一躬,怕显出煞有介事,其实整个庙宇院落里空无一人。http://s5/middle/4d13b3ebg73867c380a04&690
秦始皇东游时,会望气的人称东南这个四周环山中有一水的地方有王气,秦始皇便在如今的城隍山星子峰南侧挖了个千丈土坑,以泄王气,名为剡坑,并以“剡”名山称水,剡溪因此得名。北宋方腊失败,会稽郡守称“剡”有兵象,奏请改“嵊”,即现今嵊州。
泄了真元的剡地避离了战火,留下了宁静平和。剡地多有名山胜水,再加上《十道志》中有“两火一刀可以逃”的讲法,多少有些迷信的文人们便在南下中选择了剡地。“剡称福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文人们的共识,心灵的家园。他们在这里翻检思想,构筑精神的小巢,留下不少溪畔唱和、衣袂飘举的痕迹。
“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
除了风光秀丽之外,剡溪的出名和王子猷雪夜访戴有密切的关系。戴即戴逵,他的雕、王羲之的书、顾恺之的画,当时并称“三绝”。
王子猷即王羲之的第五个儿子王徽之,他从会稽即现在的绍兴乘船,沿曹娥江、剡溪一路而上,直抵艇湖,乘兴而来,兴尽而归。我也从绍兴一路沿江骑行到嵊州城隍庙,虽是旱路,也略知其旅途迢迢。自晋王子猷雪夜访戴,剡溪开始盛名,文人墨客、社会名流纷至沓来。佛教高僧竺潜、支遁、于法兰、昙光等长期活动于剡东,浙东名士王羲之、戴逵、戴颙、许询、谢灵运等活动、归隐、终老于剡中,这些高贤大德,加上剡地奇丽风光,吸引后代诗人们纷纷慕名前来。
我为这样一条溪水而来,可眼前的剡溪已经遍体掘沙,水色浑黄。大卡车满载着沙石,从岸堤爬上公路,接连不断地驶向城市。如果古代的文人雅士乘兴而来,如今只会败兴而归。什么时候人们与山水可以回到两小无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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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宁即为今嵊州三界。始宁墅究是何物?因为这趟出行,我查阅了一些有关资料。《上虞县志》记载:“东山,在县(丰惠镇)西南四十五里,晋太傅谢安所居也,一名谢安山,------,乃太傅之故宅-------,又山西一里始宁园,乃谢灵运别墅”。 墅是好几个庄园的总的雅称,庄园分散,但面积很大。谢玄淮肥大捷后,封到“康乐县公,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二千户。”谢灵运的《山居赋并序注》中道:“南山三苑,北山二园。” 我不能够甄别,只按别人考证出的现今地名去一一访寻。
谢玄曾封为车骑将军,这里有车骑山,山脚下即是李岙村。谢玄平时生活起居在李岙村,办公的话就过剡溪到江对岸的始宁府(今三界)。如今,三界镇仍有一条临江的古始宁街,街头有始宁城隍庙,如今的老街已成了小百货市场。李岙村入口处有两棵枝叶茂密的古树,下有一方水塘,几只鸭子戏水。路旁有个垮塌的古亭,即北魏郦道元(公元466或467—527年)《水经注》载的桐亭楼。88年还存有一块石条,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古桐亭。可惜现已不在。我问村里人,一户人家说,亭里面的东西被人偷走了。
在这之前,我是先到了北面的章镇,打听灵运村,果然看见路口饭店牌子上写有“谢岙饭店”的字样,心中一喜。村委会的牌子还叫灵运村,打听村民有关谢灵运,他们却连说不认识不认识,不知道,也没听说过,真让人可笑又无奈。
谢玄自己都纳闷,常常跟人说,我生了个傻儿子,却得了一个乖孙子!也即是聪明富有才气的谢灵运。谢灵运也真不含糊,自称天下才有十斗,曹子建独占八斗,他占一斗,其他诸般人等合占一斗。我爱他这种狂劲儿。谢灵运何以号称中国山水诗的奠基人,我到祝岙村就明白了。谢灵运常到石门、今福源的祝岙村游玩,那里也可能是他的一个庄园。
谢灵运在这里写有《石门岩上宿》等三首诗:
跻险筑幽居。披云卧石门。苔滑谁能步。葛弱岂可扪。袅袅秋风过。萋萋春草繁。美人游不还。佳期何由敦。芳尘凝瑶席。清醑满金樽。洞庭空波澜。桂枝徒攀翻。结念属霄汉。孤景莫与谖。俯濯石下潭。俯看条上猿。早闻夕飚急。晚见朝日暾。崖倾光难留。林深响易奔。感往虑有复。理来情无存。庶持乘日车。得以慰营魂。匪为众人说。冀与智者论。
把它翻译成现代汉语是:
攀登到险峻的山上建造幽居,拔开去雾躺在石门岭顶的新居里。路上要提防被苔藓滑到,嫩弱的藤蔓难以攀援---------,俯身下去可以在岩石下的清水潭里洗足,抬起头来只见猿猴在树枝上跳跃。
诗中表现了作者逍遥自在,醉心于林泉的惬意心情。
第二首《登石门最高顶》诗中有这样几句:“长林罗户庭,积石拥阶基。连岩觉路塞,密竹使径迷。”
第三首《登石门岩上宿》诗中有这样几句:“瞑还云际宿,弄此石上同。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
剡溪口的嶀浦庙上立有“谢公亭”,是纪念谢灵运曾经的垂钓处。从嶀浦向西8公里即可到祝岙。祝岙村后山上有个瀑布,上下各有一汪清潭,潭下小溪潺潺。前有一庙,庙门口一株花树正开得艳。四下无人,我等着正沿山阶上来的农妇,问得叫“满天星”。
谢灵运开创山水诗风,与他爱好游山玩水有关。为登山,他自创发明了著名的“谢公屐”,就是今天所谓的登山鞋。所以,他还是户外鼻祖,是最资深的驴友。但他比今天的驴友更疯狂,有一次从南山出发去临海,“伐木开径,从者数百人。”临海县令吓得还以为有强敌压境呢。
灵运村即谢岙,是谢灵运的常居地,但他经常出门到各个庄园小住,于是就有了南居,而今叫做谢岩(现为谢家庄村)。南居即后来的石壁精舍,石壁精舍即佛寺。谢岩如今没有什么遗迹,我从仙岩到强口,听说距谢岩村还有4公里上山路,就不打算去了。可是这强口涧下有一潭,称“谢岩潭”。
路边有个背对着的小庙,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便敲旁边的小门。一个50多岁的妇女开门对我说:可以进啊。
这座庙居然是纪念谢灵运的仙君庙。我一路在灵运村、李岙村、祝岙村打听谢灵运,当地人大都木然,好像这里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这一千六百年的时光真可怕。当我问这座庙时,农妇开口反问我谢灵运你知不知道,我一下就笑了。农妇不但热情,好像憋了一肚子的话全向我叭叭叭地倒出来。几个干活的男人都回家吃午饭去了,她还陪我。她说谢灵运当年路过这里,口渴了,借水喝,农妇用手做举杯饮水状:“咕嘟咕嘟,一下呛着了,这里就叫‘强口’了。哈哈!”
听农妇说,原来的庙宇很大,这里是大门,那里是僧舍。如今,院子里胡乱堆放着坍塌下来的房梁门柱木料。政府不管,村委会也不给拨款,几个老人自发地捐钱出力维修古庙。农村人哪里有多少钱,儿女们在外打工,家里没什么事情,人老了,自己种地够吃的就行了,余点钱拿出来修庙,生活也还是这样乐呵呵的。
我知道自己从不会有这样的乐呵,临走塞给农妇一点钱,她不要,我说就算为修庙吧,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从包里要掏出本子老登记,我说不用了,她说那就写上江苏,我不再作声。她以后或记或不记得我,我不知道,可我是会记得有这样一位热情的农村大嫂,曾给我一种感动。
谢岙即灵运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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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镇的始宁街、李岙村口及古桐亭、嶀浦庙旁的谢公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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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岙村瀑布和强口村仙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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