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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要说一部地域色彩浓厚的、描摹平凡人生活的电影。

上周六，第21届釜山国际电影节上，中国青年导演王学博，与他的《清水里的刀子》，斩获了釜山电影节“新浪潮”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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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导演王学博的处女作，也是数年来，他影像探寻宁夏西海固的总结性呈现。

这些年，导演王学博历时数载与同名小说文本死磕，在宁夏回族自治区最贫困的村落，无一位职业演员出演的情形下，悉数启用当地村民担纲演出，终于完成了这部完全从中国少数民族生活立意出发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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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电影媒体TheHollywood Reporter则是这样评价《清水里的刀子》：“来自中国西部的忧郁视角以及整组非职业演员带来的极具感情共鸣的表演，使得清水里的刀子成为一部让人难以置信的真挚影片，凄美地描述了老人和他的牛之间毋需言语的联结。”

反映回民的影视作品，印象中过往只有一部宣教立意下的《马本斋》，如《清水里的刀子》把将摄像机搁在村头堂宇呈现回族同胞的日常起居与喜怒哀乐，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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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电影，你会惊讶于在当下中国，竟有如此几乎遍寻不到任何现代痕迹的地方：

白色的头饰，不论男人的软帽还是女人的盖头当然展现了这一民族的异质，但除了老式收音机，1949后较为统一的藏青色中山装和片中儿子执意的一句“进城打工”外，他们的生活简直和百多年前无甚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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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故事并不复杂，回族老汉的老伴去世后，儿子希望宰掉家中唯一的“大牲”，一头耕地的老黄牛“做四十”。老汉虽然耐不住劝说答应了，心中却不忍牺牲掉这头一辈子为这个贫苦之家效力的老牛。

而在阿訇的解说下，我们也得知何谓“清水里的刀子”：原来老牛也有灵性，能从清晨眼前饮用的水盆中看见刀子……知道要被主人宰割后，它提前数日不吃不喝，自洁脏腑，清洁以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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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老牛，贫瘠的土地，矜贵的水源，死者与牺牲，活着与受穷……苍茫天地间，人与物像寂寥又意涵无穷。特别地，很被回族老汉在片中三次“洗澡”擦身的场面震撼——由于缺水加上条件艰苦，爱干净的老人只得将一把铜壶悬于头顶，在如豆的微光下，洁净自己的身体。

由于长年经事农活，他的双手异常粗壮，与佝偻孱弱的身体形成极大的反差。我仔细凝视了他用双手洗搓身体的动作，那是长久在水源限定的条件下练就的条理与娴熟，进而呈现出一种仪式般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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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太令人震撼。但目前，仍尚未确定公映日期，诸君可用与这位1984年出生的导演的对话，先解解渴。

采访│王磊 vs 王学博

 王磊，电影策划人。

王磊：最初为什么要拍《清水里的刀子》，谈谈这个作品筹备的情况？

王学博：2007年那会儿我在上大三，我的回族同学石彦伟给我推荐小说《清水里的刀子》，小说得了第二届鲁迅文学奖，看完就觉得特别震撼。当时石舒清老师很支持，分文未取就让我们拍了，而且还拍了他另外一个小说，再加上我们自己原创的一个小剧本。这就是后来所说的“西海固三部曲”。大家看完都觉得《清水里的刀子》的短片拍得不错，有人就建议把短片发展成长片。

王磊：其实《清水里的刀子》2010年就开始拍了，后来因为一些问题没拍成，什么原因呢？

王学博：当时是耿军帮我找的投资，2009年年底。我们俩见面去我家吃火锅。我给他讲了一下这个故事，他当时就特别兴奋，就打电话给他的朋友，就说这个一定投，故事非常棒，聊了半小时。实际上是当时非常大的一个制片人，国内一个顶级的制片人，聊了半小时答应给我投。我说想先体验生活。

王磊：大概给了多少钱？

王学博：当时体验生活没多少，给了两万块钱。

王磊：整个投资多少钱？

王学博：50万。当时他也没有看我的剧本，就听我讲了一下，而且也不干涉我。他们觉得一个年轻导演还是挺有态度的，就支持我先去宁夏西海固那边体验生活。我带着副导演就去西海固了。

十个月里，我们跟当地人每天都在聊，看看村子里头发生什么了，也会跟着他们去集市，他们去哪儿就跟着去哪儿。我当时也没有去拍纪录片，感觉生活也挺平淡的。对于他们的方言、生活习惯，也没有看到太多大事，倒是聊出来一些特别有意思的事。

比如说，老头上年纪了就不能胖，胖了给人感觉不好。有的老头儿上年纪后就会去修行，比如很长时间守在一个山洞里，或者闭门在家，每天只吃三颗枣。类似这样的我觉得挺有意思，还很带点神秘色彩的。当你感受多了，潜移默化的就会对创作帮助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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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当时为什么没有拍成呢？

王学博：当时我们找的演员，基本上我们大部队去了就退出了。

王磊：应该也是非职业演员吧？

王学博：对。

王磊：然后他们退出了？

王学博：西海固那边还是比较偏僻，信息也闭塞。他们说穆斯林不能演戏。这个石彦伟也给我解释过，为了避免偶像崇拜，伊斯兰教对于人像的艺术表现比较谨慎，比如绘画和建筑，就不主张有人像出现。你去清真寺里看，也是绝对不会有人像的。后来有了摄影、电影、电视这些新兴艺术，都是有人物出现的，原初教义里并没有直接对此进行限定，有的穆斯林出于对宗教的尊重，会主动远离这些，也就对演戏有所顾忌。

可能局部地区还是有一些保守吧，也和我们当时了解不够有关系。最担心的是村民说闲话。在当地人眼里，你用这家男的跟另外一家的女的演两口子，比较忌讳。老人上年纪了就是要修行，就不做这些世俗的事了。拍电影也算是个世俗的事，这个我倒能理解，容易惹人说闲话，所以当时没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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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你是用一个做制片人的身份搞了个弯道超车。

王学博：对，后来去筹备的时候我心里阴影还是挺大的，我特别担心跟村民打交道，怕操作不好。我很多地方都在逃避，比如我从来不跟村民正面沟通，都是制片、副导演去。但是开拍之前心里压力依然特别大，很有阴影。开拍之后都挺担心，万一哪一下没解决好，可能又拍不成了。因为之前也有其他导演拍一半黄了，那更苦。

王磊：谈谈改编。我看了原作小说，我非常喜欢。

王学博：从我第一次拍短片就是这样的思考和概念，我不能用一个纯故事化、剧情化、戏剧化的方式展现片子，因为这样会破坏影片的意境。这部片子是关于自知，讲的是牛在自知的前3天看到水里面的刀子。我就很好奇在这40天里都发生了什么，才导致牛有这样的反应，包括后面巨大的情绪变化。平淡如水的流淌的气质才是整个的影片。这也是我之前体验生活，拍纪录片，听他们讲了解到了很多他们的生活，把一些跟这个人物比较贴合，比较适合他性格的情节融入到前4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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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比之前单一的信息更加有意思。

王学博：不是直接告诉观众，老伴儿我要宰那头牛，有的观众会感觉到，一头将死的牛，一个年纪很大了，离去世不远的一个老人，和一个已经去世的老伴儿，想到关于生死。

王磊：他跟牛有一种情感上的转移和替代。

王学博：对，最后看到一群羊群扑面而来，那种旺盛的生命力，其实也是对于老人和牛的解脱释怀，这种看见看不见的情绪。

王磊：老人看到他的儿子好像看到曾经的自己。

王学博：老伴儿没了，儿子和儿媳妇他们是一家儿，包括别人在还钱的时候讲述老伴儿的话，老人清楚的意识到老伴儿没了其实是孤零零一个了，因为儿子有儿子的一家人，他们算一家人。

所以在儿子跟他商量宰牛的时候有一个情节，因为他能感觉出来儿子跟他商量没有以前的感觉，以前老头儿是一家之主，因为老伴儿没了，所以他觉得有些话换以前直接做主了。但是他说出来的意见，他的儿子继续说服他的时候，他一想就你们俩口子商量吧，就这家该由你们做主了，我变成一个孤寡老人了。他跟儿子、儿媳妇这样的关系，也是他刚失去老伴儿后的一个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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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这个片子关于生死。生死是一个非常宏大的题目，其实洁净也是跟生死有关系，包括牛的洁净，我就觉得洁净在这个电影里有很多的点，这个点也非常重要。

王学博：比如牛不吃不喝是怎么样发生的，关于清洁，他们决定要宰牛，对于他们这40天里是很重要的，他们正常生活里就是要经常的洗涮，要给他吃最好的草，喝干净的水，包括里面也有一场缺水的时候，老头儿也说苦水不能喂牛。

洗手、洗脸都是在洗小净，整个影片就是一潭清水，清洁就一直微微的贯穿着，恰恰不想再去强化它。没有任何一场重点强化它，是把它融入到了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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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对，跟牛的洁净也是有隐隐约约的暗示。

王学博：对。

王磊：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王学博：我接下来的电影《小镇》，去年拍完《清水里的刀子》，今年想把《小镇》拍了，这两个都算是我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