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良缘

金玉是我童年时代的小伙伴，长我两岁，心灵嘴乖，讨人喜欢。因金玉的伯父膝下无子，她便在伯父家寄居。她的伯父嗜酒如命，酩酊大醉之后便是鼾声如雷。伯母则性情豁达爽快，院落里常常荡漾着她“哈哈哈！”的朗朗笑声。我家与金玉伯父家比邻，两家又是故交，我的母亲与金玉伯母关系甚密，我也便成为她家的常客。金玉也常到我家来玩，有时还在我家借宿，与我同睡一个被窝。我与金玉终日厮守，形影不离，共度过一段欢乐的童年时光。

虽然那个年代的孩子们，没有如今儿童数不尽的现代玩具，但因陋就简、就地取材，整天玩耍得也十分快活。就是母亲做衣服剪下的花布条也足以令我们爱不释手，如获至宝。砂土、树枝、杂草、瓦块和瓷碗片，就是我们玩“过家家”时用的“粮食、柴草、蔬菜和炊具”。天真烂漫的童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终生难于磨灭的美好印迹。

最开心的游戏，莫过于雨天过后，在院子里玩泥巴了。母亲买来的陶制圆形泥模，算是那个年代最奢侈的玩具了。橙红色泥模上的图案丰富多姿，有的雕刻着花草，有的雕刻着瓜果；更精细的还雕刻着西游记里的人物像，憨态可掬的猪八戒和火眼金睛的孙悟空活灵活现；还有的泥模上雕刻着古装闭月羞花的仕女，柳眉杏眼，樱桃小口，裙带飘逸，栩栩如生。民间艺人对小孩玩耍的陶制泥模也能制作得如此细腻和精美，令人无限感慨中国制陶业的高超技艺，真是鬼斧神工！我们捏泥人，作泥漠，把和好的泥巴放在圆形的陶制模子里，整齐地排列在石板上，在阳光下照晒。欣赏着那些印有各种图案的泥巴模型，心里着实有一种艺术感和成就感，两张沾着泥巴的小脸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有时我俩玩扭秧歌，腰间系着红色的绸带，嘴里还唱着自己瞎编的曲子，自编、自演、自我欣赏，玩耍得不亦乐乎！

规模最大的游戏就是玩“捉迷藏”了，穿过我家对面邻居的大门，那里的院落里有好大的一块空地，一人多高的壕沟星罗棋布，也不知那些壕沟曾作过何用？或许是战争的遗留物？蜿蜒曲折、四通八达，就像电影、电视里的战壕。成群结伙的小朋友在壕沟里东躲西藏、穿流如梭、嬉笑打闹、呜哇喊叫：“一声、两声、三声，逮去了！”我们常常玩耍到夕阳西下，回家时，有时路灯已是灯火通明。我们终日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在痛快淋漓的嬉笑玩耍中迎送着朝阳和晚霞，共度着终生难忘最快乐的童年时光。

曾记得，我七岁那年，金玉的伯母生了个女儿，金玉就被父母接回清苑县乡下的老家。金玉的伯父家不久搬走了，随后我家也迁了居，从此金玉的音信皆无，但与金玉那段童年时代的情怀一直铭记在心。因此，寻找金玉的下落，几十年来一直是我心中剪不断的情结。

无巧不成书， 70年代末期我回保定探亲时，意外得到有关金玉的消息。我侄子十岁那年，在街道高台阶上玩耍时，将一男孩推到台阶下摔断了腿。男孩的母亲十分恼怒，气势汹汹地找到我哥嫂家理论短长，话语极其刻薄辛辣，唇枪舌剑，言语间显露出那女子绝非等闲之辈。我的哥嫂自知理亏，好话说尽，连声道歉。当她得知我家姓氏和原来居所时，态度立刻多云转晴，当大哥提起我的名字时，她即刻转怒为喜，原来她就是我童年时代的好伙伴——金玉。金玉也是个爽快人，连声称道：“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和他姑姑小时候天天在一块玩儿，都是自家人，那就啥也别说了。”没想到，几十年后，我的家人竟然以这种方式巧遇金玉。我们童年时代的友情将两家发生的冲突化干戈为玉帛。

人到世间，多半由父母送给一个吉祥如意的乳名，期盼着能吉星高照，终生美满幸福，但无情的命运和美好的愿望常常是大相径庭，事与愿违。

金玉的命运并非像她的乳名那样富贵和吉祥，她既没有遇到金玉良缘，家境也没有混到金玉满堂。相反嫁了一个很不如意的丈夫，夫妻俩争吵、打闹是家常便饭，日子过得十分艰难，靠金玉摆地摊出售服装补贴家用。得知金玉的消息和遭遇，令我是既兴奋又同情。根据哥嫂提供的几年前金玉的线索，我去寻找她的住处，但一无所获，始终未果，心中十分失望和沮丧。为寻找金玉，我游逛过不少自由市场的服装摊位，端详着究竟哪位老板娘会是我当年的小伙伴？我的举动是多么荒唐、幼稚可笑，已是30年的无情岁月流逝，人已步入中年，孩提时代的模样早该是面目皆非，恐怕即使碰面也只能形同陌路。茫茫人海，如大海捞针，何处去寻觅？寻找金玉化作我萦绕于心的梦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90年代，我又回归故里，无意中得到有关金玉的消息，令我十分震惊，她服毒自杀了，离世前，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顿时，令我心灰意冷，倍感失望和凄凉。“众里寻她千百度”，如今金玉可真的是到了那个世界的“灯火阑珊处”。人生能有多少座过不去的火焰山？咬咬牙就一定能挺过去！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死后永远不会复生！为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为金玉感到无比的痛心和惋惜！

如今，我只能隔世祝福金玉：在通往极乐世界的黄泉路上，一路走好！在天堂那边寻找到自己的金玉良缘，享受金玉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