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小猫，好美啊，毛茸茸的，咩咩的。它们与你一起住在我曾经睡过整个青春期的屋子里。那屋子黑洞洞的，陈年的水泥缸，母亲的陪嫁梧桐木箱。黑乎乎的木格子窗，一个挖出来的口子，透露出一点光亮。绿得养眼的一根颤巍巍的榆树枝，多像我探听外面世界的耳朵。

有个鞋洞，成了你一家的临时茅厕。我们睡在同一个位置，无非大小有差异。你的黄金时代，流奶和蜜的年华，一晃而过。

可惜这年猫不值钱，小猫没人要。最终在我母亲强迫之下，才勉强分配给了四家人。从此你蓦然进入了晚年。晚年的你，青年的我，不对称的关系，即意味着我的世界，与动物再无多大关系，而与比畜生还生猛比妖狐更狡诈的人有关。

只有我母亲一如既往地喂养它。这方面我没什么责任感，爱屋及乌倒算不上，见异思迁更不沾边，唯一堂而皇之的借口不过是求学之类的噱头。其实我常以此来逃避。

人老怕冷，猫也如此。你走出了里屋，被拴在了窝棚里。此时，有些卸磨杀驴的意味，即老鼠都没有了，养猫的意义何在？只好栓起来吧。放开了，也带着一根系着一个铁圈的绳子，颇有警世钟的味道。不是老鼠，只要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这厮来了，以至于常常被缠住，任由叫唤，也不想帮它解开。

人称换来换去，发现还是叫它烂猫吧。这年你喜欢睡在炉膛里，借助余烬取暖。火中取栗烧手，烤火自然燎毛——鹑衣这个词形容你都有些力不从心，还是以烂相称吧。

你麻木到了连疼都没感知的境地，可见多么懒。如此烂样，连抚摸的兴趣都没有，遑论情怀了。

而且你消化能力下降，吃的没有呕吐的多。呕吐在此时，被冠之以一个极其恰切的动词兼谐音词——抻。是的，猫呕吐脖子一抻一抻的，发出来的声音也不连贯。那感觉可真不好受，特别深夜，诅咒的话让我说尽了。

毒舌堪比比兴手法，恶语咒语轮番脱口秀，这辈子我就没想上天堂，下地狱估计也是拔舌。因为后来发现，用在猫身上的，原来之前和之后都用之于对父母了——我希望你们速死，而不要受罪。后来读巴塔耶《眼睛的故事》，发现他对患梅毒而经常嗷嗷叫的父亲也做如此观。

当然，诸种恶语都来自于复制，即少年时，我不太好养活，屡屡患那种营养不良的馋病。

你活过了冬天，还是没活到明天，不得而知。反正那副烂样子，不屑一顾。我觉得这个家没什么可待的余地了，只求速走，绝不回头。甚至那块土地，那些方言，那些——

包括自己在内的烂人。

烂人近乎庸恶，因为烂泥坑里长期浸泡、熏陶、教诲、哺育、滋养的融合发酵之结果。

你硬邦邦的尸体，封锁了一个决绝的意象，让我的记忆镶上了遗容的框架，从此悬挂在灰尘扑鼻的骨灰室中。母亲亲手掩埋了它，要么随手扔了它。我们彻底送了一口气，从此不再种地，从此不再储藏粮食，也从此不再招徕老鼠。

这年我们一家经商的经商，流浪的流浪，坐牢的坐牢，迷惘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