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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诞故事集:桃之夭夭】

(2015-12-10 04:16:53)

 1.

我有个二姐,六岁上死了,大概发烧烧死了。据我妈说,那时也没啥好药,也没想去医院,只有万能的止疼片,以为吃个止疼片、出出汗就没事了。药是吃了,我和你爸、你姐就一块上地干活去了。等晚上回来,才发现她身子都凉了,那个盛水的碗也打碎了一地,大概想喝水,一个趔趄再没起来……

我爸从不说这些过往已久的鸡毛蒜皮。我妈也就能粗粝粝地说个大概,细节是没法再现的。

                          2.

我还有个二姐夫,比二姐大八岁,十四岁这年淹死了。他是国民大妈和胜利大爷的大儿子。大概死于我二姐之后。

于是有好事者找了双方父母,问两家能不能结个鬼亲。两家一个生产队的,住得又是两条胡同的前后排,门当户对,也两厢情愿,便答应了这门亲事。从此两家就成了儿女亲家。

这鬼亲家比真亲家还好,反正我从小就耳闻目睹了两家交往的许多情景及细节。

                          3.

我爸妈爱打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战,骂你爹咒他娘,惊天地气祖宗泣鬼神。但凡只要叫了国民大妈或胜利大爷来,他们立马不吵不打了,争着向大妈大爷哭诉冤情。除此外,谁也拉不开,即便我爷爷。

我爷爷只能骂他儿子,却又骂不动,因为他不会骂人,只好举着拐棍在一边晃来晃去,却无法落到他儿子头上或身上,毕竟打架时,两人互相揪扯成一团,绕着厨房间团团转得极速。

从小我姐的任务就是去叫大妈大爷来。从记事起,我们的任务就是能躲则躲,能藏则藏,能跑则跑,越远越好。

现在我没追忆的雄心,也无煽情的力气。只是讲述鬼的故事,而对活人之事别无兴趣。

                            4.

六岁的二姐嫁给了十四岁的二姐夫,两人倒和和睦睦,很是融洽。如果不融洽的话,那我们家和大妈大爷家肯定也不协调。

大爷一直当生产队长,总不忘处处照顾我爸、我们家。我爸是个三十九岁就吃不了苦的二货农民,跟那些如狼似虎的壮劳力一起出工,一起磨洋工,一起收工,岂受得了?我大爷就让他跟着牲口,播播种子扬扬粪。生产队的牲口大都又老又残又馋又懒的,大概它们出了娘胎就知道,这辈子你除了出力还是出力,你累死也要被剥皮吃肉——社员们巴不得你赶紧死呢,那样岂不赶上了吃肉啃骨大联欢?

夏收秋收,大爷则打发我爸去看场。这绝对是美差,麦子随便吃呀裤裆里使劲揣呀,花生豆子烧了吃啊吃不了的继续吃呀,……只是不许往家拿。我爸也很听话的,真不往家拿,这方面他很有原则的。不清楚为什么两袖清风一身穷气。

但我们家也没饿死,更没揭不开锅,城市有几个亲戚比如姑姑舅舅姨姨啦,还要每年向我们家又是电报又是信件的,尽量勒苛点地瓜干啊芋头啊花生米啊之类的。队里有些经常揭不开锅的,大都属于不善于精打细算过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儿,无论何时何地,不乏先例后继。

大爷好喝两口,我爸更如此。为表达感激,除了红白喜事或逢年过节外,我妈也经常炒点花生米,炒个鸡蛋,把胜利大爷叫来家,让我爸我爷爷陪着,三人一起喝顿酒。

 酒也没什么好酒,那时最好的酒也是本地酒厂出的白干,真属于干部酒。普通百姓大都散装地瓜酒这一大众酒。秋天家家户户都晒一点自留地的地瓜干,就为了换酒喝。我们家的地瓜干都被我爸喝了,为此我妈和我爷爷都很愤怒,许多吵架打闹的由头也来自于此。我怀疑与其他们心疼那猪都不爱吃的地瓜干、仇恨狗都不想闻的酒,倒不如说饥荒后遗症所致。

可要没酒,我爸大概觉得这辈子更没奔头了。是的,农民及其劳作乃至整个生活世界,日月轮转,亘定不变,苦海无涯,回头更是黑暗。酒是其唯一超出生殖和暴力这两种欲望的第三极欲求。生殖和暴力,终究依赖于身体,而酒则能产生忘我感并进入虚无缥缈的境地。

在我逐渐成为一个合格酒鬼的过程中,越发体味到我爸们难以言说、旷野无人的幽黑忧苦。

                           5.

国民大妈和胜利大爷生前最后的几年,成了本地有名的丧事操办人。大妈死于大爷之前,二人相差也一年左右。

那时好像死人特别多,大妈忙活个不停,有时还要邀请我妈跟着去帮厨。我妈忌讳这个,强力拒绝。大妈不管这些,一心一意扑在白色战线包围的后厨中。大爷则兢兢业业地在灵堂前后,有条不紊地充任了大司仪。

办完一次丧事,主家答谢大妈和大爷的礼物大致一块白布,一双鞋子,外加几个没涂红颜色的大馒头。有时大妈就把馒头分几个给我们家。

    很好吃的。毕竟只要是馒头,就比地瓜干和玉米饼子好吃。

                              6.

国民大妈死的时候,只能我妈主动去掌厨了,这可是大爷亲自钦点的。而司仪则另找了别人,我爸真真干不了这个。他不光不认字,也不会骑自行车,连说句囫囵话都很费劲,只能帮着跑跑腿或买买肉菜酒烟、借借工具家什之类的。

好不容易忙活完了,我妈也累得够呛,一个劲地喊腰疼。我爸倒没事,大概顿顿跟着喝酒,累点恢复得也快。

                               7.

我妈真腰疼了,真的假不了。上下炕都很费劲。我爸一看这么逼真,只好自己下厨烧火,给我姐打下手。此时我姐孩子都好几岁了,还要回家伺候亲娘“坐月子”。

吃药贴膏药也不见效,去医院又照不出什么来。大家伙都愁了,这可怎么办。

正好孤单单的胜利大爷晚间来串门,我爸陪着他二人在堂屋喝茶,抽烟,捎带着聊起我妈的腰疼。大爷说,这两天我老梦见国民,老说桃木橛子把他们扎疼了,你看,咱明天是不是去他们坟上看看。我爸同意了。

                             8.

光顾着发付国民大妈,二姐和二姐夫的坟还真好长时间没来了。距清明尚有几天,此时草木已萌,大爷和我爸边薅草培土,边自责不已。

忽然,大爷指了指那坟堆顶上压纸的石头,说,兄弟,你看那石头下是什么树苗?我爸睁大眼,逡睨好久,终于新老草叶间发现了一棵小桃树苗。哎呀,这从哪长出来的?

二人攀上坟顶,把桃树苗拔出来,熟料这玩意扎根太深,而露出来的枝干又太细小。二人决定掘开坟堆,将小桃树铲草除根。

本以为轻而易举的事,结果那坑越挖越深,差不多剖开了大半个坟丘,那根还不见影呢。没办法,我爸赶紧回来多找了几个人,带着硬实工具,一块来了现场。

他们挖啊挖啊,一直挖到棺木那,才发现桃树根竟从合葬的棺材里冒出来的。

怎么办,没主家发话,众人不敢轻举妄动,怕惊扰死魂。我爸跟大爷合计了一会,说要祭奠祭奠,再开棺材。众人歇着,这次大爷回去了,不久他拎着酒、菜、烧纸、鞭炮回来了。

祭奠完毕,众人开棺,发现那桃树真的扎根于两骷髅的腿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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