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师给我们上政治。大概刚毕业,拽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开头即“政治经济学”,遭到了哄堂大笑。后来,后来她就不讲了,让我们自学或自己玩;她呢,看书。
或回办公室,去寝室,或不知名的所在。
她还担任三班的班主任,教室后面有一张带锁的桌子。我们的桌子都有盖子,能加锁的,大都是身怀绝密,可惜经不住大家的好奇,以至于被撬开也在所难免。赵老师的没人敢撬,只能从缝隙里看,眼睛里恨不得伸出爪子。是的,目光一直带有钩子。
既然不敢撬,那侧翻可以吧。于是将桌子侧倒,希望有物件能贴近缝隙,进而伸手从缝隙里掏出来。果然,一本书被拽着头发或尾巴,勉强从缝隙里挣出来了。
每个单位都有一个报箱,送信送报的直接投进去,钥匙在校长手里。校长不看报,天天喝酒,这报呢,最终成了废纸。但员工要看的,各种趣味都有,我就喜欢文艺版。
将报箱口朝下,举起来,那报纸就露头了,一扯就扯出来了。——雕虫小技,岂能难住我等!
赵老师爱穿曳地长裙,后来才知道,那叫吉普赛风格,或波希米亚裙。她也写一手好散文,曾发表过《我爱故乡的地瓜花》,被众多文艺爱好者奉为偶像。各种文学社或油印小报乃至黑板报,总想请赵老师当顾问,只可惜她不屑地付诸一笑。
鉴于她不讲课,任由大家自学,却又没规定必须学政治,于是大家看起杂书来了。可赵老师又爱突然袭击,进屋直奔低头看杂书的,扫一眼,如果好书,那就“没收”了;烂书,又重新掷给你。
我做乡村教师的时候,撬报纸或“没收”,大概都从赵老师这学的。只可惜她是个风骚而浪漫的女教师,何况等我想“没收”学生课外书的时候,发现那些书,只不过各种作文选而已。我的学生比不过赵老师的学生富有,可谓黄鼠狼下皮子——一代不如一代。
你哪怕读金庸、余秋雨、三毛、琼瑶也好……可惜,他们连《故事会》都不想买,即便“读者文摘”之类的也没有。真没有。
所以,我的“没收”徒有其表。从此看,文化政治还是挺接地气的。
现在说说从赵老师桌子抽屉缝隙里倒出来的那本书,名字叫《柔情》。为头的翻一翻,说了句“诗,看不懂”就没兴趣了。接下来是我,从封面着手,再翻看前言和正文,然后听从为头的话“赶紧塞进去”,于是桌子又恢复了虚假的“正常”。赵老师肯定知道有人动过她的桌子了,鉴于东西未丢,也就不必侦察了。
我们经常挨个班乱串的,相互间串门跟小时候没啥区别。
米斯特拉尔-《柔情》-诺贝尔文学奖-智利,这四个词语就连缀在一起了。四根钉子么,上面挂着许多说不出来的迷思织造的尘罗蛛网或零碎丝绸。
书店里有这本书,好像我立刻借钱买了。
我叔叔每个月给我爷爷五块钱,他一分不花或者说他找不到花钱的理由甚或他根本就不会花钱。我也不会花,只能跟他有借无还的借。
这笔账如果加算利息,想来这辈子至死也还不起欠给爷爷的债了。
大概在北京的时候,买了聂鲁达。
米斯特拉尔《死的十四行》印象还是很清晰的,“爱与死”这一主题终究能打动一切成长期的人,只是学会不自我感动或不为所动,那要经历许多心灵之死的事件才行。如此,你也穿越了写作者、生死障壁,也穿越了语词深渊与心灵黑洞。
我是不怕死的,怕这个字干嘛呢。比死更可怕的其实是爱。
一
你被放在冰冷的壁龛里,
我让你回到明亮的人世,
他们不知道我也要安息在那里,
我们的梦连在一起。
我让你躺在阳光明媚的地方,
象母亲那样甜蜜的照料熟睡的婴儿。
大地变成一个柔软的摇篮,
摇着你这个痛苦的婴儿。
然后我去撒下泥土和玫瑰花瓣,
在蓝雾般的月光里
轻盈地覆盖住你。
我放心地远去,
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到这墓穴中
和我争夺你的尸体!
二
有一天,这长年的郁闷变得沉重,
那是灵魂会通知我的身躯,
它再不愿沉重地走在玫瑰色的路上,
尽管那里的人欢声笑语……
你会感到有人在掘墓,
又一个沉睡的女人来到你寂静的边,
当人们把我埋葬,
我们便可以滔滔不绝地倾诉!
那时你就会知道为什么
你正在盛年
却长眠在在墓穴中。
在死神的宫中有一座星宿,
你会明白它在洞察着我们,
谁背叛了,谁就被星星带走……
三
那天,邪恶的双手扼住了你,
星星把你带出百合花园。
当邪恶的双手不幸伸进花园,
你的生命正在欢乐之年……
我对上帝说过:“他被引进死亡,
别再让谁引走他可爱的灵魂!
上帝,让他逃出那邪恶的手掌,
让他安睡在你给人类的漫长的梦中!
“我不能呼唤他,也不能和他同行!
一阵黑风打翻他的小船,
不是让他回到我的怀抱,就是让他盛年时丧生。”
在花朵般的岁月,船不再前行……
难道我不懂得爱,难道我没有感情?
就要审判我的上帝,你的眼睛最清!
吴雪 译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