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终年咳嗽的山上。那时我很年轻，有种未老先衰的单纯。

那院子很大，石头不多，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化成的黄泥。雨水刷过，石头冲出来，骨头冲出来，太阳曝晒几天，又恢复了原初。

能看见河流。

也能看见海洋。

还能看见天际线上的一棵树，犹如虚无。

那天际线很短，没帆船。树的存在到底为了什么呢？它怎么飞到那山顶上的呢？抑或山顶不是山顶，而是一个大盆地。你把一个碗倒扣过来，低下身子，仰视，不也如此？

院子有很多排水沟。经年的雨水冲刷，水泥抹的三面，多是缝隙。这缝隙通往哪里，难究其详。那时，我爱凡事问个为什么，且变形了身子钻进去，钻进那个问号中，直至被扼住了脖子，再也喘不过气来。是的，每个夜晚，总被梦魇捕获，醒来却发现双手捂在胸口，或叉住脖子。

看见了一段蛇皮。巨大的蛇皮，在排水沟中央一块拦截其中的石头上，明显晒干了的蛇皮。雪白的网，带有金色黑色的角质。触摸上去，能感受到某种崚嶒锐利。

就这么一段蛇皮。那么其它的呢？这要从其行进的路线来寻找。问题在于，缝隙太多，而排水沟纵横交错，难分始终。排水沟才是大地的缝隙，而蛇是否是这一词语缝隙的挖掘者？

蛇皮从此就悬挂在墙壁上了。神妙之处即在于此，从此屋子里猖獗的老鼠，再也不见了。梦魇也变成了一种——蛇缠住了我，并越来越紧，最终两眼突出，从头顶直接爆裂出来，两个口子咕咕地喷射着血色的岩浆。

这故事是否隐含着羽衣仙女的母题呢？当她们下凡上河洗澡时，你趁着她们不注意，将其衣服藏起来，其中一个会成为你的妻子。

但我的原意不是这样的，的确不是这样的。

蛇皮能卖钱，自然能治病。外号叫斜眼驴的老吕爱吃蛇皮蛤蟆皮炒鸡蛋，据说能治癫疯，也能治斜眼。可惜从未见效。现在我有了这块大蛇皮，那是否意味着这才是一副真正的奇药引子？

可惜，这蛇皮还没送给他，这年暑假他就被查出了肺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