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之死:《中午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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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阿瑟库斯勒正午的黑暗鲁巴肖夫 |
“穿好衣服,别磨蹭,”年轻的说。这时可以看出他的粗暴态度不再是装的,是天生的。鲁巴肖夫心里想,新的一代已经培养出来了。他想起一些宣传画上总把青年画成一张笑脸。他感到十分疲倦。
他常常望着床头墙上挂的第一号的彩色肖像,要想恨他。他们常常偷偷地给第一号起了许多外号,但是最后是“第一号”这个外号流传了下来。第一号所制造的恐怖,首先是在于他可能是正确的,所有被他杀死的人即使后脑勺打进了子弹,都不得不承认,他很可能是正确的。谁也拿不准,只好上诉于他们称之为历史的那个开玩笑的权威,她只有在上诉者的下颚都已化为尘土以后很久才作出判决。……第一号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地口授命令,慢慢地化成他的肖像,化成那幅人们熟知的彩色肖像,挂在全国各地的每一张床的床头上或在柜顶上,它的冷冰冰的眼睛盯着人们。
革命家不可以通过别人的脑子来思考。
“党是永远不会错的,”鲁巴肖夫说:“你和我可能犯错误。但党不会。同志,党不仅有你和我,还有成千上万个你和我。党是历史上革命思想的化身。历史不知有什么顾忌和犹豫。它永恒地、不犯错误地流向前面的目标。每次转折都留下它夹带的污泥和淹死的人的尸体。历史知道自己的进程。它不会犯错误。对历史没有绝对信任的人,不配留在党的队伍的。”
记忆不断向他涌现,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各种的脸孔和声音涌现在他眼前和耳边,接着又消失了;只要他想抓住它们,它们就刺痛他;他的整个过去是千疮百孔,一碰就痛。运动和党就是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也属于党,同党的命运不可分离地相连;他的过去就是与它统一的。就是这个过去,如今突然有了问题。党的温暖呼吸着的躯体,在他看来似乎尽是创伤———腐烂的创伤,流血的瘢疤。历史上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有过这么有缺陷的圣者?哪里有一个正确的事业得到过更坏的代表?如果党是历史意志的体现,那么历史本身就是有缺陷的。
我们为你们带来了真理,但是在我们口中,它听起来是个谎言。我们为你们带来了自由,但是在我们手中,它看起来像条鞭子。我们为你们带来了活着的生命,但是在我们声音可以听到的地方,树枝枯萎,可以听到枯叶瑟瑟地响。我们为你们带来了未来的希望,但是我们的舌头口吃,只会吠叫⋯⋯
党只知道一个罪恶:那就是背离它规定的航道;只知道一个惩罚:那就是死亡。在运动里,死亡并不是一件神秘的事;它并没有什么高尚的地方:它是政治分歧的合乎逻辑的解决。
“这,当然完全是胡说八道。对我们来说,主观诚意问题是无关重要的。凡是错误的人都必须付出代
价;凡是正确的人都可以得到赦免。这是历史信用的法则。这是我们的法则。
“历史教导我们,谎言常常比真理对它更有用;因为人类是懒散的,在他成长的每一步之前得牵着穿行
沙漠四十年。得用威胁利诱、用幻想的恐怖和幻想的安慰来驱使他穿过沙漠,这样他才不会过早地坐下来
休息,因崇拜金色的小牛而分心。】
甚至死亡也没有规矩。哪一种死法更光荣:默默地去死———还是公开辱骂自己,为了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已牺牲了阿洛娃,因为他自己的存在对革命更有价值。那是他的朋友们用来说服他的决定性论据。为了以后保存自己,这个责任比小资产阶级道德观的戒律更加重要。对于那些改变了历史面貌的人来说,除了留在世上准备待命以外没有别的责任了。“你愿意怎么样待我都行,”阿洛娃说过这话,他也这样做了。为什么他要以更多的考虑来对待自己呢?“未来的十年将决定我们时代的命运,”伊凡诺夫引用过这句话。他能不能仅仅出于个人
的厌恶和疲倦和虚荣而潜逃呢,要是,万一第一号是正确的呢?要是,尽管发生了过去的一切,未来的宏伟基础就是在这里———在污泥、血泊、谎言之中奠下的呢?历史不是经常是一个不讲人情,不择手段的把谎言、血泊和污泥当做灰泥来搅拌的建筑者吗?
在党内,死并不是一件什么神秘的事,没有浪漫味道。这是一种逻辑结果,大家都认识这个因素,它具有一种
抽象的性质。死也是大家很少谈到的,从来不用“处决”这个字眼,常用的词汇是“肉体清算”。这个字眼又只引起一个具体的想法:政治活动的停止。死亡这件事本身是个技术细节,引不起兴趣。死亡作为在逻辑方程式中的一个因数已经失去了任何身体上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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