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7日

今天终于把妈妈火化了。学校还没放假，正是考试季。我考前就回来了。妈妈昨晚咽的气。

 

12月2日

爸爸来电话说，你赶紧回来吧，你妈恐怕不行了。我赶紧去跟辅导员请假，说我妈要死了。

……妈呻吟不断，爸爸每隔两个小时给她注射一针杜冷丁。窗户黑乎乎的，妈的声音红通通的。

 

12月8日

今天跟爸爸一起去坟地，把妈妈的骨灰埋在了爷爷坟前。你妈太年轻了，丧事从简吧，奶奶说。从此我就没妈妈了。晚上十二点，小莘来了一条短信，我没回复。

 

中秋节

刚入学一个月，感觉时间好漫长。妈妈早就准备好了过节的食物。爸爸也理了发。谁知这成了妈妈跟我们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四天后，她就由爸爸陪着去了医院。

 

很久以来

很久以来，妈妈就疼，她只是不说。她一直背着我们大把大把的吃止痛片。你妈穷命没多大寿限，奶奶说。

 

12月9日

爸爸头发全白了。这些天，我们一直一起学着做饭。我做的多，爸爸负责打下手。

 

12月12日

今天包饺子吧，爸爸说。我们就和面，剁肉馅切菜。爸爸和出来的面很稀软。干脆做疙瘩汤喝吧。我们吃了一大锅疙瘩汤。爸爸流汗了，我也出了一身汗。小莘短信问：你们会做饭吗，我回复道：会。

 

 

10月8日

爸爸带着妈妈辗转了很多所县级医院，最终来到我读书的港城中心医院。我去看他们的时候，爸爸悄悄跟我说——你妈得的是子宫癌，没治了。要动手术，医生让爸爸回去凑钱，先交十万块。爸爸说，本地县级医院能报销百分之八十，港城中心医院最多能报销百分之五十。爸爸回去了一天一夜，我陪着妈妈。

 

她一直问我，是不是你爸回家借钱去了，你别让他借钱了，家里那点钱留着给你念书的。我感觉她大概敏感到了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12月16日

今天是妈妈生日。我和爸爸做了面条，盛出一碗，摆在妈妈灵位前。

 

……我和你妈省吃俭用、起早贪黑攒了点钱，准备给你读书、找工作、买房，现在啥都没了，一场病没了。你妈这辈子连个县城都没去过，到死却转遍了好几个城市。

 

……你过年后开学，就要靠自己了。你妈活着，每个月还能给你8百块，以后恐怕没了；你旭日叔叔的那些债，我今年先还上，再供你读完大学。

……我说没事，这大学读不读也无所谓。我想让爸别受罪，健健康康的最好。

 

我妈死了，我才长大。她活着，即便我二十岁，还跟十几岁差不多。

 

没回复小莘的短信，她想明天过来看我。

 

12月20日

小莘没来。奶奶过来帮我们发面蒸馒头，手把手教我们爷俩。爸爸很笨，我次之。

 

12月25日

爸爸生了炉子，说你还是暖暖和和学习吧。我们每人一个房间，他看电视，我看书。电脑很久没用了，我觉得手机也可以不用。这些瘾，从此戒掉了。

 

房子是今年春天刚装修的，暖气也是新装的，妈妈没福分享用。

 

水开了，我泡了一壶茶，洗好两个杯子。我和爸爸一起看电视。电视剧全他妈扯淡，我还是想看书，爸爸说。记得我初中之前，他一直看书的。初中毕业，他却读了很多书，比我读的还多。电视剧第一集的意外事件，大都是车祸或疾病。

 

圣诞快乐，小莘短信里说。难道你没看出我在冷处理吗，我想。我想忘掉她，尽量多注意点妈妈。

 

1月1日

爸爸跟我畅谈了一次，叙旧也是迎新。1 

这次我得了一个教训，得了绝症，不能依赖医院，最好别化疗。爸爸说。

真想开了，还不如拿着那钱周游世界，我很后悔没让你妈活出自己。爸爸说。

你妈是被吓死的，要是不去医院，她还能活几年。唉，医院就是阎王爷的宣判席。再傻乎乎的人，也能感觉到。爸爸说。

 

10月18日

今天妈妈手术。一大早我就去了医院。姑姑来了，小姨和小姨夫也来了。旭日叔叔也来了，他在港城开水果店，他借给我们五万块钱。要是春天不装房子就好了，爸爸说。

 

手术从早上八点半一直持续到中午。医生打发助手拎着一塑料袋红莹莹的东西出来，让爸爸拿着去化验室。是切下来的子宫，姑姑说。小姨夫陪着爸爸一起去化验室了。不久妈妈被推出来了，我们一起帮忙，将她送回病房。

 

晚上，小莘从省城过来了。我第n次翘课了，她说。

 

10月29日

做化疗后的妈妈，没人样了。

 

11月3日

妈妈出院。姥姥过来了。姥爷早就不在了，小姨夫开车把姥姥送过来的。妈妈跟谁都不大说话，她一心想死了。

 

你妈活不久了，姥姥跟爸爸和我说。从那后，她再也没来。

 

11月4日

很多人来看望妈妈。

 

1月5日

给妈妈烧“五七祭”。

小莘过来玩了一天。我，爸爸，我们三个人炒了好几个菜。爸爸还喝了酒。就当提前过年了，爸爸说。

小莘走的时候，并不开心。

窗外黑乎乎的，静得嗓子眼发干。

 

1月20日

周朝，小奇，王聪，他们三个来玩了一天。都放寒假了，只是我们读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小莘爸妈好像不太支持你们交往，王聪说。王聪爸爸跟小莘爸爸是初中同学。我没说什么。周朝和小奇好像瞪了王聪几眼。

 

11月7日

回家看妈妈。今天她吃东西了。她还问了我和小莘的事。我说下学期申请困难补助。我说等妈妈好点，就带着您出去走走。妈妈说我走不动啊，我和爸爸说我们爷俩轮换着背着你。

临走，我塞了三百块钱给爸爸。他没问从哪来的。

 

11月9日

爸爸背着妈妈来做化疗。我去医院的时候，看见他正跟医生吵架。我把爸爸拉到一边，他愤愤地骂着：真想杀了那狗娘养的没人味的畜生。

 

11月5日

我给爸爸雇了一辆车，让他带着做完化疗的妈妈回家了。

医院很恶心人的。到处都是人，一大早就有很多老头老太排队挂号，还带着马扎，看书看报，遛狗遛鸟。

 

11月12日

小姨和小姨夫来学校看我，带了很多好吃的。饭桌上，小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苦命的外甥……我苦命的姐……

 

11月18日

小莘从省城过来看我。我们在操场上坐了一天。

 

2月13日

离过年还有五天。跟爸爸一起去赶集买菜。走到对联摊位前，爸爸准备买几幅，忽然不买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家里死人，过年不贴对联。鞭炮也没买。

 

2月15日

痛苦……窗外黑乎乎的。世界堵塞在嗓子眼里。

 

2月30日

除夕

 

3月4日

去看望姥姥。爸爸跟小姨夫喝了很多酒。

我没喝。

 

3月8日

小莘短信说先提前返校长了。我说我3月12日回校。

 

3月11日

我和爸爸包饺子。每人两瓶啤酒。

……你妈是我用被子捂死的。

……那时她已经神志不清跟植物人似的。

……我知道。我说。

 

3月13日

你爸昨天死了。姑姑电话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