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说:张爱玲《 殷宝滟送花楼会》】
(2015-04-24 00:2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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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张爱玲 |
青灰细呢旗袍,松松笼在身上,手里抱着大束的苍兰,百合,珍珠兰,有一点儿老了,但是
那疲乏仿佛与她无关,只是光线不好,或是我刚刚看完了一篇六号字排印的文章。【“但是”,如镜头切换】
前矮小了,大约因为我自己长高了许多。在她面前我突然觉得我的高是一种放肆,慌张地请
她进来,谢谢她的花。“为什么还要带花来呢?这么客气!”
下,她身体向前倾,两手交握,把她自己握得紧紧地,然而还是很激动。“爱玲,像你这样
可是好呀,我看到你所写的,我一直就这样说:我要去看看爱玲!
的眼,分得很开,亮晶晶地在脸的两边像金刚石耳环。她偏过头去,在大镜子里躲过苍兰的
红影子,察看察看自己含泪的眼睛,举起手帕,在腮的下部,离眼睛很远的地方,细心地擦
了两擦。
花,就连在这教会学校里,成年不见天日,也有许多情书写了来,给了她和教务处的检查添
了许多麻烦。每次开游艺会都有她搽红了胭脂唱歌或是演戏,颤声叫:“天哪!我的孩
子!”
皮肤的碎屑。自来水龙头底下安着深绿荷花缸,暗洞洞地也看见缸中腻着一圈白脏。灰色水
门汀地,一地的水,没处可以放鞋。活络的半截门上险凛凛搭着衣服,门下就是水沟,更多
的水。风很大,一阵阵吹来邻近的厕所的寒冷的臭气,可是大家抢着霸占了浴间,排山倒海
拍啦啦放水的时候,还是很欢喜的。朋友们隔着几间小房在水声之上大声呼喊。
扇子》,“找你客串是不是?”
“喂!这样要把嗓子喊坏了!”然而她自己踏进去的时候一样也锐叫,又笑起来,在水中唱
歌,意大利的“哦嗦勒弥哦!”(“哦,我的太阳!”)细喉咙白鸽似地飞起来,飞过女学
生少奶奶的轻车熟路,女人低陷的平原,向上向上,飞到明亮的艺术的永生里。
小的颤动是歌声里一震一震的拍子。
热闹我都经过来着——不值得!归根究底还是,还是艺术的安慰!我相信艺术。我也有许多东西一直想写出来,我实在忙不过来,而且身体太不行了,你看我这手膀子,你看——教我唱歌的俄国人劝我休息几年,可是他不知道我是怎样休息的——有了空我就念法文,意大利文,帮着罗先生翻译音乐史。中国到现在还没有一本像样的音乐史。罗先生他真是鼓励了我的——你不知道我的事
罢?”
地生出来,生出来,但是不往下掉,晶亮地突出,像小孩喝汽水,舍不得一口咽下去,含在
嘴里,左腮凸到右腮,唇边吹出大泡泡。“罗先生他总是说:‘宝滟,像你这样的聪明,真是可惜?!’你知道,从前我在学校里是最不用功的,可是后来我真用了几年的功,他教我真热心,使得我不好意思不用功了。他是美国留学的,欧洲也去过,法文意大利文都有点研究。他恨不得把什么都教给我。”
着绳端的小木坠子。败了色的淡赭红的窗帘,紧紧吸在金色的铁栅栏上,横的一棱一棱,像
蚌壳又像帆,朱红在日影里,赤紫在阴影里。口欧!又飘了开来,露出淡淡的蓝天白云。可
以是法国或是意大利。太美丽的日子,可以觉得它在窗外澌澌流过,河流似的,轻吻着窗
台,吻着船舷。太阳暗队去,船过了桥洞,又亮了起来。【转喻,空间策略】
我们这样的不多呵!想必你已经发现了。——哦,爱玲,你不知道我的事:现在我跟他很少
见面了,所以我一直说,我要去找爱玲,我要去找爱玲,看了你所写的,我知道我们一定是
谈得来的。”
这手膀子……现在至少,三个人里他太太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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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头,一同出去玩。宝滟来得太早了,他们正在上课。丽贞从玻璃窗里瞥见她,招招手叫她
进来。先生刚到不久,咬紧了嘴唇阴暗地翻书。丽贞拉她在旁边坐下,小声说:“新来的。
很发噱。”
亚是伟大的。一切人都应当爱莎士比亚。”他用阴郁的,不信任的眼色把全堂学生看了一
遍,确定他们不会爱莎士比亚,然而仍旧固执地说:“莎士比亚是伟大的,”挑战地抬起了
下巴,“伟大的,”把脸略略低了一低,不可抵抗地平视着听众,“伟大的,”肯定地低下
头,一块石头落地,一个下巴挤成了两个更为肯定的。“如果我们今天要来找一个字描写莎
士比亚,如果古今中外一切文艺的爱好者要来找一个字描写莎士比亚——”他激烈地做手势
像乐队领班,一来一往,一来一往,整个的空气痛苦振荡为了那不可能的字。他用读古文的
悠扬的调子流利快乐地说英文,渐渐为自己美酒似的声音所陶醉,突然露出一嘴雪白齐整的
牙齿,向大家笑了。他还有一种轻倩的手势,不是转螺丝钉,而是蜻蜓点水一般地在空中的
一个人的身上殷勤爱护地摘掉一点毛线头,两手一齐来,一摘一摘,过分灵巧地。“朱丽叶
十四岁。为什么十四岁?”他狂喜地质问。“啊!因为莎士比亚知道十四岁的天真纯洁的女
孩子的好处!啊!十四岁的女孩子!什么我不肯牺牲,如果你给我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他喋喋有声,做出贫嘴的样子,学生们哄堂大笑,说:“戏剧化。不坏——是有点幽默的。”
为了赌气,宝滟读起来了。
观。
乐史有什么书可看。
非常酸楚,怀疑。他把手指夹在莎士比亚里,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合上书,合上眼睛,
安静地接受了事实:像她那样的女人是决不会认真喜欢音乐史的。所以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
可哀:唱歌的女人永远不会懂得音乐史。然而因为尽责,他叹口气,睁开眼来,拔出钢笔,
待要写出一连串的书的名字,全然不顾到面前有纸没有。
想,就算是年青人五分钟的热度罢,到底是难得的。他说:“我那儿有几本书可以借给你参
考参考。”便在笔记簿上写下他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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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进去是厨房,她问:“罗先生在家吗?”自来水龙头前的老妈子回过头来向里边叫喊:
有女性的感觉。扁薄美丽的脸,那是他太太。她把宝滟引了进去,楼下有两间房是他们的,
并不很大,但是因为空,觉得大而阴森。罗潜之的书桌书架占据了客室的一端。他萧瑟地坐
在书桌前,很冷,穿着极硬的西装大衣。他不替宝滟介绍他太太,自顾自请她坐下,把书找
出来给她。宝滟胆怯地带笑翻了一翻,忸怩地问他可有浅一点的。他告诉她没有。他发现她
连浅些的也看不懂,他发现她的聪明是太可惜了的,于是他自动地要为她补习。宝滟也考虑
过要不要给他钱,断定他决不肯收下,而且会认为是侮辱。她很高兴,因为虽然是高尚的学
问上的事情,拣着点小便宜到底是好的。
的空气里,什么都得拣省事的做,所以空下来也就只给人补补书。可是看见你这样热心……
作,罗太太总在房间那边另一盏灯下走来走去忙碌着,如果罗太太不在,总有一两个小孩在
那儿玩。潜之有时候嫌吵,罗太太就说:“叫他们出去玩,就打架闯祸。刚才三层楼上太太
还来闹过呢!”宝滟心里发笑,暗暗说:“你监视些什么!你丈夫固然是可尊敬的,可是我
再没有男朋友也不会看上他罢?”
里包用的裁缝,然而她从来不使他们感觉到被救济。她给他们带来的只有甜蜜、温暖、激
励,一个美女子的好心。然而潜之夫妇两个时常吵架,潜之脾气暴躁,甚至要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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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使她觉得自己下贱,小气。现在她不大和他们在一起,把小孩也唤到里面房里去。有
时候她又故意坐在他们视线内,心里说:“怎么样?到底是我的家!”潜之的书桌上点着绿
玻璃罩的台灯,鲜粉绿的吸墨水纸,搁在上面的宝滟的手,映得青黄耀眼。空滟看看那边的
罗太太,怀里坐着最小的三岁的孩子,她和孩子每人咀嚼着极长极粗的一根芝麻麦芽糖,她
的温柔的头发圣母似地垂在脸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俯身看着小孩,看他是在好好吃
着,便放了心似地又去吃她的了。小孩也探过身来看看母亲手里的报纸包,见里面还有两块
糖,便满意地又去吃他的了,再想一想,还是不能安心,又挨过身来要拿,手臂只差一点
点,抓不到,屡屡用劲,他母亲也不帮助,也不阻止,只是平静地,圣母似地想着她的心
思,时而拍拍她衣兜里的芝麻屑,也把孩子身上掸一掸。
人……”
黑在眼皮的后面,很后很后,看起来并不觉得深沉,只有一种异样的退缩,是一个被虐待的
丫环的眼睛。他说了许多关于他自己的事。在外国他是个苦学生,回了国也没有苦尽甘来。
他失望而且孤独,娶了这苦命的穷亲戚,还是一样的孤独。
太多的功课。宝滟并不抗议,不过轻描淡写回报他一句:“忘了!”娇俏地溜他一眼,伸一
伸舌头,然后又认真地抱怨:“嗯嗯嗯!明明念过的吗,让你一问又都忘了!”逼急了她就
歇两天不来,潜之终于激慌起来,想尽方法笼络她,先用中文的小说启发她的兴趣。
是期望。她也被鼓励看写日记与日记性质的信,起头是“我最敬爱的潜之先生”。
王后,我坟墓上的紫罗兰,我的安慰,我童年回忆里的母亲。我对你的爱是乱伦的爱,是罪
恶的,也是绝望的,而绝望是圣洁的。我的滟——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即使仅仅在纸
上……”
无力地垂下她的手,信笺在手里半天,方才轻轻向那边一送,意思要还给他。他不接信而接
住了她的手。信纸发出轻微的脆响,听着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也觉得是梦中,又像是自
己,又像是别人,又像是骤然醒来,灯光红红地照在脸上,还在疑心是自己是别人,然而更
远了。他恍惚地说:“你爱我!”她说:“是的,但是不行的。”他的手在她的袖子里向上
移,一切忽然变成真的了。
太和小孩,很大方地说:“睡了吗?
他对他太太更没耐性了。每次吵翻了,他家的女佣便打电话把宝滟找来。宝滟向我说:“他
就只听我的话!不管他拍台拍凳跳得三丈高,只要我来Charm他一下——我说:Dar
ling……”
螃蟹之后又喝了姜汤。单她跟他一起,他突然凑近前来,发出桂花糖的气味。她虽没喝酒,
也有点醉了,变得很小,很服从。她在他的两只手里缩得没有了,双眉并在一起,他抓住她
的肩的两只手仿佛也合拢在一起了。他吻了她——只一下子工夫。冰凉的眼镜片压在她脸
上,她心里非常清楚,这清楚使她感到羞耻。耳朵里只听见“轰!轰!轰!”酒醉的大声,
同时又是静悄悄的,整个的房屋,隔壁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准备着如果有人推门,立
刻把他挣脱,然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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