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写作:绿蜻蜓】
(2015-03-28 00: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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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涛小说 |
1
哥哥忧郁了,嫂子叫我过去,让我安慰安慰他。亲兄奶弟,一旦有难,义不容辞,我二话没说就去了。
所谓忧郁,其实无聊;所谓无聊,大概百无聊赖。哥哥的忧郁,纯属吃饱了撑的;嫂子你永远不知道打电话时兄弟我还想着卖血呢,——我比哥哥更忧郁,只是穷困潦倒所致。
忧郁是分等级的,正如困难要分开来讲——发困和难死。
哥哥在抽烟,喝啤酒,——从四十岁他就退休了,常年穿一双京布鞋,而且还穿出拖鞋的范来,可见有钱人无聊到什么地步了,反观我再穷,也要穿一双上千元的英伦牛仔靴。——困难要分开来讲的话,大概就是有钱人不光拆了东墙还要拆西墙一下子做成夹墙和城墙,而穷光蛋则永远拆了东墙补西墙。
这些年,哥哥只要见到我总是头不太眼不睁,好像我是逾玻璃钢窗而来的影像。嫂子赶紧拿过酒杯,另打开一瓶酒,让我陪哥哥说话。
说什么呢?我们都忧郁着呢,你让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如何去劝说另一个不治之症的人?仅仅因为我的忧郁是被窝里放屁——独吞,而哥哥的忧郁是窗户纸外吹喇叭——名声在外?可惜我过了追星年龄了。
喝酒。抽烟。往洗手间马桶里吐痰。偶尔碰一下杯子,可惜哥哥跟父亲一样,喝酒从来不碰杯,自斟自酌,自得其乐。苦也要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我把被子卖了……”哥哥说了这么一句话。
2
这事他说了好几遍了,无非读大学时没钱了,就把被子卖了,如此而已。千年的咸菜万年的酱,哥哥退休后,进入了忆苦思甜阶段,“当年我把被子卖了”属于年代戏,即从四十以后,哥哥每年都要有一个忆苦思甜的话题,大致说给嫂子和我听。可见今年的话题王与“被子”有关了。
我得给他解开这个结。之前我一笑了之,与嫂子联手压住他的话风,要么打断他,要么讽刺,“瞧,你又来了,——有完没完啊……”,而今我也忧郁了,明白此类人的固着性症结,如不解开,会发飙的。
幸好那大学所在地有朋友在那教书,于是我就去了。找到朋友后,他带着我去了哥哥曾读的化学系。哥哥们的辅导员竟然还没退休——是的,本科生辅导员其实比学生大不了几岁。那人现在成了已混到学生处书记的级别了,一听我哥哥的名字,他肃然起敬了,说我太熟悉你哥哥的大名了,成绩好,又读了交大研究生,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发明家和京城民营企业家,我们校庆贵宾名单上必有的著名人物啊。
“你呢,肯定也不错吧?”
“哪里哪里,就是一给人打工的。”
“哈哈,谦虚啦,强将手下无弱兵,能兄身下有贤弟。”
……嘻哈了一阵,才进入正题,我说明了来意,想让赵书记回忆一下哥哥当年“卖被子”的事。书记想了一会,说大概你哥因为恋爱受挫,就把被子卖了,然后出走了。
“那后来呢?”
“后来就回来了,系里也没处分他,——这事你们不知道?他给我假条说是回家了。”
我说没有。
3
哥哥要进福利院了,嫂子打电话叫我过去,帮忙把他送过去。我二话没说就去了。——其实路很远的,我住在闹市区,哥哥跟喜欢隐居的有钱人一样,住在依山临水的郊区。坐地铁去那,大概要三个小时,坐公交要五个小时,打车走直线,大概一个半小时,总之,花了我二百五十五块钱。
包裹都收好了,司机小刘站在门边。哥哥在抽烟,喝酒。我走过去,坐下,嫂子拿过酒杯来,给我倒了一杯。
“大年初一就出去拔吊纸。”临起身,哥哥说了这么一句话。
把他送进福利院之后,我就回去了。
“吊纸”是除夕那天家家户户上坟,插在坟头上的挂满花花绿绿纸条的棍子。这玩意可以烧火的。“大年初一拔吊纸”指的是哥哥八岁那年去外公家过年,被霸道的老头大年初一大清早就撵出去拔人家坟头上的吊纸,结果被人发现,打了一顿。也没真打,大概呵斥了一句,毕竟大新正月,人都心情好。多少年来,哥哥一直为此耿耿于怀,总想报复一下外公,可惜老头死得早,来不及遂愿,就成了哥哥的心病。那年哥哥从外公家一回来,就生了一场病,为此母亲专门去骂了外公一顿,算是为儿子出气,也算是叫魂吧。外公喝酒抽大烟(解放前),还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哥哥年前去的他家,就为了去拾草,过年烧火多。
从哥哥那回来,我直接窜到母亲家,把“吊纸”问题如实汇报了。老太太先嗤了几声,接着慨叹道,“唉,越活越小孩了,越小孩越有三辈子也解不开的疙瘩了,这么多年了,他还念叨着你姥爷当年做的那点恶行,真没出息。”结论:哥哥是狗吃屎——粘牙上了。老娘要亲自去福利院骂他一顿。不由分说,母亲与我一同去了福利院。
4
哥哥要出家修行了,嫂子打电话叫我过去,看能不能劝阻一下他。我说我能行吗?这些年,他读济公上瘾了,我不熟啊。你博士还不熟?他不过一小小本科生,降服了他,我帮你还房贷。一听这话,我马上来劲了,赶紧打车去了青龙寺。
是的,哥哥现在住在青龙寺里,当家大和尚恰是哥哥的研究生同学。不要以为大和尚不食人间烟火,说出来会吓死你。从福利院出来后,哥哥就搬到青龙寺里,老同学给他准备了一间客房,暮鼓晨钟,木鱼磬音,可谓雅福不浅。我从来不上寺庙,因为我家原来就是土地庙。是的,都怪我爷爷,解放前还是小地主,结果经不住人挑唆,一场小赌下来,输掉了房子和地,幸亏解放了,土改了,划分成分,我家成了贫农,那土地庙就是分来的浮财,现在我父母还住在那里,说冬暖夏凉,端的是风水宝地。这些年,他们老两口竟然有了商业意识,将土地庙改造一番,二人当起了清心寡欲的方丈和尼姑,饶是每人两间屋子地盘的香火钱,那收入也高得惊人。
哥哥坐在幽雅的清朝书生住过的客房里,不喝酒了,光抽烟。抽烟跟烧香差不多,产品可以共享。
本来想跟哥哥说道说道济公的八卦,熟料他王顾左右而言他,半天说了句“小土狗死了”。嫂子勃然变色,大概以为说自己养的宠物呢。我连连摇头,不是你们的儿子贝贝,是我们家小时候养的那条小土狗。
记得父亲把它吊在梧桐树上,剥皮然后煮了,全家吃了一个痛快。哥哥吃没吃呢?记不住了。
济公——狗肉,二者的关系如此紧密,难道哥哥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也吃过小土狗的肉?还是他觉得有负罪感,未能保护好它,生生让父亲宰了吃掉?
我赶紧回家——回土地庙,请教一下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哥哥今年冷不丁冒出一个“小土狗”大热门话题?
父亲正就着一颗大葱喝酒呢。自从土地庙开业以来,他茹素了,只是没戒酒。我嗫嚅了半天,也没敢问“小土狗”的问题,——都过去好几十年了,谁能记得?即便儿子记得,难道父亲还要记得?
天下没有免费的爹。
干脆问我二叔吧,好像父亲只要有好吃的,他总会被鼻子牵引过来,脸皮厚得跟调皮孩子的屁股一个样。吃狗肉那天,母亲好像不在家,大概被父亲以其他借口打出去了。——天下没有免费的爹,却有不参与消费的娘。
二婶死了后,二叔就成了土地庙的导游。一见我来,老远就迎出来了,大概以为我是某个香客。我说你记不记得“小土狗”的事。二叔眨巴了半天眼,以为贤侄彪了。我说问您呢,就是“我哥读初一时候的事”。二叔哈哈大笑,我佛门弟子,从不吃狗肉,咱又不是鲁智深和济公那样的大彪子。
5.绿蜻蜓
哥哥死了,才知道他对于我是多么重要。我心已死,余生残存的躯壳,活着唯一的诉求,不过寻找一只绿蜻蜓。死前,他一直念叨着“雨刷摇动,透过水汽朦胧的玻璃,我看见了一只绿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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