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现象学式的品读
——王月鹏的几个关键词
肖涛
高迥深邃苍穹里飘零的雨滴,簌簌地刮擦着枯寂萧索大地上生命的丝弦,并弹响了哀伤依旧的音符,祭悼着青春的片暂与沧桑的固存。一种悲怆的意绪之风,不期然地袭裹而来,从文本世界的上空袅然升起,以至于弥散并覆盖了阅读者的视线和思维空间。
总体气质而言,王月鹏是忧悒的。他无法颂唱出春的绚烂与夏的浪漫,反倒以秋意与冬枯所凝结出的文字,不知觉地趋近了秋的悲怆与冬的沉郁。的确,实质生活中,他默然透亮的眼神,抑或幽微含蓄的叹惋,与其每一行文字一样,总情不自禁地会流淌出幽忧而悲悯的灵光。
一种半岛特有的忧郁气质,亦可称之为流变的忧郁。半岛北临渤海,南面黄海,而东向则为东海。三面环海,正是这充满杂色特征的海,即意味着半岛终年处于西北风、西南风和东南风三股交汇坐标上,以至于熏染出了一种四季看似分明却又大陆与海洋兼具、南方与北方混合、楚风与齐鲁格调杂糅的质性。
这种质性熏染出来的文化精神,只能形塑出浪漫而孤傲的忧郁者。忧郁者的天空,总是雨雪霏霏,而风起云涌、花开叶落、虫唱鸟啼、月落日出抑或其它天籁之音,也会令敏锐的忧郁者怦然心动,于豪放洒脱中不期然地收缩初展的翼翅而趋向了安静婉约,在安静婉约中又因孤绝难况而掺入了一些感伤。感伤与悲怆比邻,何况这里的人常常神鬼不分,天人合一之际,却又张扬着一种万物有灵、众生平等的原始思维和生态理念。
这也意味着于王月鹏的文字世界里,始终横亘着一抹本原而难褪的底色,需用童稚的眼睛才能发现这个世界边际处萌发出的芽孢。而这世界摇摇欲坠,这世界如临深渊,这世界侘傺寒窘,这世界豁然绽裂,在滚滚而来的时代车轮抑或超能现代性的强力下,这世界的底色,逐渐披挂上了杂尘与污垢,于纷繁寂灭声中,缩微成一朵小花上的绰约气息。
因了这心灵和语言世界的底色是本真的,王月鹏的文字世界也形成了稚拙趣味和简洁美学。这趣味和美感并非是协调持衡的、天衣无缝的、圆全平整,而是如同一盏陈年而润泽的宋瓷,由许多丝丝缕缕的裂纹织造起来。因此,裂缝被生产的过程,也是两个自我聚焦并对话的过程。“我与另一个我的关系,大于我与世界的关系。世界是在我与另一个我之间浮现出来的。”自我有着令人惊异的两面性:一面是经验自我,一面是先验自我。二者是同一个存在者,却又以两种方式被思考的存在者。这也意味着自我既是世界的一部分,又不是世界的一部分。在王月鹏的文字世界里,叙述者或抒情者抑或思辨者,往往浑融一体,难以分清,却又渊源不断、念兹在兹、自觉惕怵地审视着那个“自我”的不同变形,或是“他”,要么“你”。这也让分裂的自我生成了三元底色,并从文字世界的多棱镜中,羽化并播撒出了七彩光泽。你不由地感觉到了这是一种当代不多见的多声部对话体。
没错,对话性是王月鹏散文抑或随笔的独异之处。我不能说这种思维范式承继了鲁迅抑或张炜等本土现代作家的手法,我更认为这是一个秉持儿童气质的独语者于面壁冥思时的自言自语、于灯下夜眠中的喟叹呓语和旷野无人时的低吟长啸。如此他成了绝然孤独的单子,因为孤独分娩了梦想的诗学,并让儿童于孤独中,让本我自我和超我浑然一体又不断背离和换位,而更沉重与暴虐的挤压式社会性的超我机器,又进一步将原始村庄形成的胚胎,碎裂成一个愈发难以归拢的自我。
我与另一个我哪个更真实,哪个更重要,我拒绝简单的评判,他们都是我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另一个我是为我而冲锋陷阵的。另一个我把我藏在某个角落,拒绝被外界察觉,我的安静与沉静于是成为可能。躲避在角落里的我,不需要墨镜和面具,不需要任何修辞,他只要一开口说话,就是最真实的态度。这个世界似乎并不需要真实的态度,他们需要的仅仅是态度,不在意真实与虚伪。
另一个我并非另一种存在,他是本然的存在,是关于我的真实存在。当我与另一个我独处时,我就像回到了故乡。一个戴着墨镜和面具回到故乡的人,是不道德的。
我所向往的最好状态,就是我与另一个我和谐相处,然而现实一次又一次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这无异于人世间最大的奢望。人之为人的意义,离不开这个悖论的存在。——《我与另一个我》
这一碎裂的自我,与记忆性的自我、现实性的自我、父性的自我、人子的自我、乡村的自我、城市的自我、公务员的自我、写作与思考的自我……多维向度地碰撞后,产生了沉寂中蕴藏喧嚣、率直中包含机锋的独特话语,最终也织缀出了王月鹏特有的诗性气质。而那些话语也由此成为这个时代的多维切片,从中管窥到历史,考量到现实,评估到未来之可能,甚至也触摸到了知音般的圣者或先辈的脉搏。
这个自我处于夹缝中:夹缝这一语象最终成了王月鹏文字世界的空间意象。
我希望“城与乡”的写作,能够始终与时代保持尽可能深入的对话关系,在直面和呈现现实世界的同时,也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艺术世界。这样的写作,来自一个人的本能反应,它可以是不够正确的,但它必须是真实的。在我看来,仅仅以“苦难”和“底层”的眼光来看待当下的城乡问题,会遮蔽一些更为真实和重要的东西。我更愿意选择“夹缝”这一维度,来省察和呈现相关的思考。
夹缝意识又是一种语态抑或言说方式。它近似欲言又止——
与这个时代对话,既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态度。我希望我所写下的那些被称之为散文的文字,同时具备如下几种品质:有胸怀,有情怀,有关怀;是诗性的,是在场的,是有力量的。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显然含有更多的意味。在花样翻新的各种大合唱里,那些看到和理解了这种欲言又止的人,我视之为同道。
也因此,这欲言又止反倒成了一种修辞伦理。于纠结语词的裂隙中,撕开被遮蔽的部分皱褶,这是王月鹏的诗性发现。
孤独者是于超时空中游牧的遐思者。他漫游于童年的那点贫乏的滋味,那寒肃的村庄,那刻骨铭心的岁月,雕刻出了一种简洁而多义的话语,实质也缩影于其盘旋于文本上空的目光。这目光之轮的每一肌理,都细细地播撒出底色扼压不住的温煦、真切和对真理的向往。他发现了语言的边界,却又只能徘徊于这语言生活的边界上,以至于被时代浪潮席卷而去也心甘情愿。
孤独者有牺牲自我的精神。这牺牲并意味着肉体性的,而更多指谓了自我的可生产性,即它生成了道德审视,生成了灵魂拷问,审视了来处和去处,警惕着物语和威权的侵扰,并在孤标傲世中,用曲线的行踪,书写了一种与文字宇宙平行或重合的绝决。
王月鹏的表述姿态是合乎叙事伦理的,即在敲打语词的边界中,尽力避免过度耽溺自我所致的权力光环之形成,而通过不断去蔽、剥离、捶打和澄空,从而让自我一次次地裸呈,一次次地突露,一次次地歧异,如同面对一块田地的耕耘和收割,闲置和修正,进而完成对更为迂阔自我世界的增容。在这里,你看到了现代性与传统性的有机结合。他果敢地剖析了自我的忐忑和焦虑、游移与彷徨,并勇敢地涤荡出了自我置于不同情境中与现代性机制下的交合与错位。而这交合常嵌入一个进城故事的结构环中,进而又将这一结构环升华为对知识、文学、哲学、生活世界等的感悟和追问;错位则意味着更为不合时宜的反思,时常牵引着他自动掉头对自我进行评审,从而完成对价值理性的索求和生命根性的谛听。
根也成了他的关键词之一。毕竟出身于农家子弟,面对的都是动植物世界,而植物则形成了农耕时代记忆之饮食的很大一部分。我们的欲望本然也是植物的欲望,卑微、简陋、本色、贫乏,却又栩栩然地辐射出五彩斑斓的馨香。在寻找根性的路途中,王月鹏一边诘问着,一方面拆解着,更多的寻绎和觅求则是在语言世界中坚韧而持久地赓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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