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父会带一根草回家。他也带不回别的，从没见他捡过一分钱。当然，那年头有丢人的，也有把自己丢的，唯独罕见丢钱的。不是祖父窝囊，而是因为道路的指缝太宽，留不住钱啊。没人给它压岁钱。道路获得不了金钱祥和的祝福，更多祝福它的只有车辙，垃圾，和风。洪水和干涸。它记住的苦难太多，以至于麻木到了遗忘的境地。

他死后，掀开枕头及其床席下面，发现连根草都没有，只有一小叠纸。大概小学生们叠飞机玩剩下的。

到我父亲的年代，物质生活比较丰富了，至少他会捡回钉子、铁丝、螺母、钢筋之类的玩意。这些下脚料，能被充分利用到各个地方，以至于父亲捡了许多年这玩意，竟然所存无几。他索性不捡了，憋死你们——他秉持南辕北辙的犟脾气，至少相信地球是圆的。

我能捡回的只有石头。各种各样的石头。树根也可以。圆形卵石也是不规则的。我只能捡回不规则的玩意。这也意味着我是一个不规则的人，有一颗不规则的心。

我长得不规则，同样一面镜子，能照出奇形怪状来。于不同的时刻，或迥然的光影下，甚至戴眼镜或裸眼，皆能呈现魔鬼、天使、怪物、牧师的多面。

三代人，都是拜物教的祭品。所以，我们不购物，更不网购。物物而不役于物，我们迷信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