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个怪人,一大一小,外加一天使般的护士,聚集在孤儿院里,这就有了戏份。还有,这破孤儿院,处于一个破镇子上。而这破镇子因为伐木开采过渡,以至于破败不堪,像夸父逐日途中丢弃的一只没底的草鞋一样。三位一体,也成了一个架构,也缩影了美国小镇的世态风情,更折射出了时代中人的心灵事故。三个怪人,小的是孤儿;大的则光棍,他是医生;护士的名字起得好,就叫安琪儿。而孤儿呢,名字就叫荷马,俨然书写或被写成“史诗”的那个角色,抑或奥德修斯的化身。
欧文使用了第三人称的全知视角,这样的好处是可以制造情境反讽。而进入人物意识的时候,也不违背叙事尺规。“对荷马来说,这并非难事,在他看来,孤儿们来到世上,就是为了要做有用的人”。大手笔的反讽,在于最后一家收留荷马的那对夫妇即格兰特和比莉,二者玩的就是心跳;二人玩的就是疯狂,经营的也是疯狂,实质也是欲望。这里的讽喻修辞主要体现出富人们无所事事之下玩无聊以至于铤而走险、最终命丧激流、粉身碎骨的必然下场。——这也是美国梦破碎后而成美国病之一种。
这是讲述荷马被不同人家收养时的几次经历。接下来讲述拉奇医生的怪异出身,成年礼的仪式就是父亲为他找了一个老妓女,熟料拉奇从老妓女身上传染了淋病;而那一夜他没发现,老妓女还有一个女儿也在拉客,她因为被拉奇父子俩的忽略而耿耿于怀。悖谬之处,尽显于此。“这唯一的也是最痛苦的一次风流韵事,加上记忆中父母婚姻的不幸,使这位未来的医生深信,无论是从医学还是从哲学角度来看,禁欲都是不无道理的。”为治疗自己的隐疾,拉奇医生喜欢上了通过显微镜来看那些病菌,还有就是吸乙醚上瘾。
他成了一名产科医生。第一次接生是为一家立陶宛人。欧文依然使用了变焦视角,不动声色地对人的动作与周围环境特别是猫这一类动物的刻写中,完成某种令人忍俊不禁的怪诞写实。“产妇的丈夫把冰搬进家门时,不小心一脚踩在猫身上,那只猫立刻发出一声惨叫,韦尔伯·拉奇还以为胎儿出世了!”“这个冰块足够为好几个病人的子宫止血,但是如果整块用在一个病人身上,即使不把病人压死,也会把病人的子宫压碎。正在这时,老太太居然让抹了肥皂、浑身滑溜溜的婴儿脱了手,掉在洗碗池内冷水泡着的碗碟上。不巧的是,产妇的丈夫这时又踩了猫一脚,再次引发一声凄厉的惨叫”。这一情境,明显是对耶稣降生马槽的拟仿式讽喻。
当然,这种频仍不断、贯穿于本文始终的怪异手法,俨然是巴洛克绘画中常有的伎俩,即骷髅术。绘画中的骷髅表达了对人类意图的嘲弄,仿佛从死亡的角度看,生命不过是死尸的生产。由此也形成了惊诧的美杜莎式的鸱鸮一笑,从此分娩出令人惊恐的怪诞感,犹如婴儿坠地的一声哭叫。欧文小说此处出现了一个正襟危坐、古板冷漠的高大医生,与周遭满脸皱纹的丑老太婆、嗷嗷大叫的产妇、硕大无朋的背着冰块的男人、正在吞吃老鼠的猫,这些元素被置放于一个英语与立陶宛语相互阻隔的异域语境中,由此产生了怪异意味,就像高大而无欲的杀手终年穿着一件长袍与矮小诱人的女孩终年穿着超短裙,如此并置一起,并行于光天化日之下,犹如一个骷髅微笑地凝视着沉陷于灯光中思考的那个抹大拉的玛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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