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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街的一只狮子猫】

(2014-05-13 01:5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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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狮子街的一只狮子猫】


   却说潘金莲房中养的一只白狮子猫儿,浑身纯白,只额儿上带龟背一道黑,名
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又善会口衔汗巾子,拾扇儿。西门庆不在房中,妇人晚
夕常抱他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呼之即至,挥之即去,妇人常唤他是
雪贼。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调养的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鸡蛋。甚是爱
惜他,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这日也是合当有事,官哥儿心中不
自在,连日吃刘婆子药,略觉好些。李瓶儿与他穿上红缎衫儿,安顿在外间炕上顽
耍,迎春守着,奶子便在旁吃饭。不料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
,穿着红衫儿一动动的顽耍,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下一跳,将官哥儿
身上皆抓破了。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
风搐起来。慌的奶子丢下饭碗,搂抱在怀,只顾唾哕与他收惊。那猫还来赶着他要
挝,被迎春打出外边去了。如意儿实承望孩子搐过一阵好了,谁想只顾常连,一阵
不了一阵搐起来。忙使迎春后边请李瓶儿去,说:“哥儿不好了,风搐着哩,娘快
去!”那李瓶儿不听便罢,听了,正是:

    惊损六叶连肝肺,唬坏三毛七孔心。

连月娘慌的两步做一步,迳扑到房中。见孩子搐的两只眼直往上吊,通不见黑眼睛
珠儿,口中白沫流出,咿咿犹如小鸡叫,手足皆动。一见心中犹如刀割相侵,连忙
搂抱起来,脸[“温”换“氵”为“扌”]着他嘴儿,大哭道:“我的哥哥,我出
去好好儿,怎么就搐起来?”迎春与奶子,悉把被五娘房里猫所唬一节说了。那李
瓶儿越发哭起来,说道:“我的哥哥,你紧不可公婆意,今日你只当脱不了打这条
路儿去了!”月娘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一面叫将金莲来,问他说:“是你屋里的
猫唬了孩子?”金莲问:“是谁说的?”月娘指着:“是奶子和迎春说来。”金莲
道:“你看这老婆子这等张嘴!俺猫在屋里好好儿的卧着不是。你每怎的把孩子唬
了,没的赖人起来。爪儿只拣软处捏,俺每这屋里是好缠的!”月娘道:“他的猫
怎得来这屋里?”迎春道:“每常也来这边屋里走跳。”金莲接过来道:“早时你
说,每常怎的不挝他?可可今日儿就挝起来?你这丫头也跟着他恁张眉瞪眼儿,六
说白道的。将就些儿罢了,怎的要把弓儿扯满了?可可儿俺每自恁没时运来。”于
是使性子抽身往房里去了。看官听说:潘金莲见李瓶儿有了官哥儿,西门庆百依百
随,要一奉十,故行此阴谋之事,驯养此猫,必欲唬死其子,使李瓶儿宠衰,教西
门庆复亲于己。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般。正是:

    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月娘众人见孩子只顾搐起来,一面熬姜汤灌他,一面使来安儿快叫刘婆去。不
一时,刘婆子来到,看了脉息,只顾跌脚,说道:“此遭惊唬重了,难得过了。快
熬灯心薄荷金银汤。”取出一丸金箔丸来,向钟儿内研化。牙关紧闭,月娘连忙拔
下金簪儿来,撬开口,灌下去。刘婆道:“过得来便罢。如过不来,告过主家奶奶
,必须要灸几醮才好。”月娘道:“谁敢耽?必须等他爹来问了不敢。灸了,惹他
来家吆喝。”李瓶儿道:“大娘救他命罢!若等来家,只恐迟了。若是他爹骂,等
我承当就是了。”月娘道:“孩儿是你的孩儿,随你灸,我不敢张主,”当下,刘
婆子把官哥儿眉攒、脖根、两手关尺并心口,共灸了五醮,放他睡下。那孩子昏昏
沉沉,直睡到日暮时分西门庆来家还不醒。那刘婆见西门庆来家,月娘与了他五钱
银子,一溜烟从夹道内出去了。

  西门庆归到上房,月娘把孩子风搐不好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连忙走到前边来
看视,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问:“孩儿怎的风搐起来?”李瓶儿满眼落泪,只
是不言语。问丫头、奶子,都不敢说。西门庆又见官哥手上皮儿去了,灸的满身火
艾,心中焦燥,又走到后边问月娘。月娘隐瞒不住,只得把金莲房中猫惊唬之事说
了:“刘婆子刚才看,说是急惊风,若不针灸,难过得来。若等你来,只恐怕迟了
。他娘母子自主张,叫他灸了孩儿身上五醮,才放下他睡了。这半日还未醒。”西
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三尸暴跳,五脏气冲,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直走
到潘金莲房中,不由分说,寻着雪狮子,提着脚走向穿廊,望石台基轮起来只一摔
,只听响亮一声,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正是:

    不在阳间擒鼠耗,却归阴府作狸仙。

潘金莲见他拿出猫去摔死了,坐在炕上风纹也不动。待西门庆出了门,口里喃喃呐
呐骂道:“贼作死的强盗,把人妆出去杀了才是好汉!一个猫儿碍着你[口床]屎
?亡神也似走的来摔死了。他到阴司里,明日还问你要命,你慌怎的?贼不逢好死
变心的强盗!”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因说奶子、迎春:“我教你好看着孩儿,
怎的教猫唬了他,把他手也挝了!又信刘婆子那老淫妇,平白把孩子灸的恁样的。
若好便罢,不好,把这老淫妇拿到衙门里,与他两拶!”李瓶儿道:“你看孩儿紧
自不得命,你又是恁样的。孝顺是医家,他也巴不得要好哩。”李瓶儿只指望孩儿
好来,不料被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内里抽搐的肠肚儿皆动,尿屎皆出,
大便屙出五花颜色,眼目忽睁忽闭,终朝只是昏沉不省,奶也不吃了。李瓶儿慌了
,到处求神问卜打卦,皆有凶无吉。月娘瞒着西门庆又请刘婆子来家跳神,又请小
儿科太医来看。都用接鼻散试之:若吹在鼻孔内打鼻涕,还看得;若无鼻涕出来,
则看阴骘守他罢了。于是吹下去,茫然无知,并无一个喷涕出来。越发昼夜守着哭
涕不止,连饮食都减了。

  看看到八月十五日将近,月娘因他不好,连自家生日都回了不做,亲戚内眷,
就送礼来也不请。家中止有吴大妗子、杨姑娘并大师父来相伴。那薛姑子和王姑子
两个,在印经处争分钱不平,又使性儿,彼此互相揭调。十四日,贲四同薛姑子催
讨,将经卷挑将米,一千五百卷都完了。李瓶儿又与了一吊钱买纸马香烛。十五日
同陈敬济早往岳庙里进香纸,把经看着都散施尽了,走来回李瓶儿话。乔大户家,
一日一遍使孔嫂儿来看,又举荐了一个看小儿的鲍太医来看,说道:“这个变成天
吊客忤,治不得了。”白与了他五钱银子,打发去了。灌下药去也不受,还吐出了
。只是把眼合着,口中咬的牙格支支响。李瓶儿通衣不解带,昼夜抱在怀中,眼泪
不干的只是哭。西门庆也不往那里去,每日衙门中来家,就进来看孩儿。

  那时正值八月下旬天气,李瓶儿守着官哥儿睡在床上,桌上点着银灯,丫鬟养
娘都睡熟了。觑着满窗月色,更漏沉沉,果然愁肠万结,离思千端。正是:人逢喜
事精神爽,闷来愁肠瞌睡多。但见:

    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窗皓月耿寒光,透户凉风吹夜气。樵楼禁鼓
  ,一更未尽一更敲;别院寒砧,千捣将残千捣起。画檐前叮当铁马,敲碎
  思妇情怀;银台上闪烁灯光,偏照佳人长叹。一心只想孩儿好,谁料愁来
  睡梦多。

当下,李瓶儿卧在床上,似睡不睡,梦见花子虚从前门外来,身穿白衣,恰似活时
一般。见了李瓶儿,厉声骂道:“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如今我
告你去也。”被李瓶儿一手扯住他衣袖,央及道:“好哥哥,你饶恕我则个!”花
子虚一顿,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醒来,手里扯着却是官哥儿的衣衫袖子。连
哕了几口道:“怪哉!怪哉!”听一听更鼓,正打三更三点。李瓶儿唬的浑身冷汗
,毛发皆竖。

  到次日,西门庆进房来,就把梦中之事告诉一遍。西门庆道:“知道他死到那
里去了!此是你梦想旧境。只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如今我使小厮拿轿子接了
吴银儿来,与你做个伴儿。再把老冯叫来伏侍两日。”玳安打院里接了吴银儿来。
那消到日西时分,那官哥儿在奶子怀里只搐气儿了。慌的奶子叫李瓶儿:“娘,你
来看哥哥,这黑眼睛珠儿只往上翻,口里气儿只有出来的,没有进去的。”这李瓶
儿走来抱到怀中,一面哭起来,叫丫头:“快请你爹去!你说孩子待断气也。”可
可常峙节又走来说话,告诉房子儿寻下了,门面两间,二层,大小四间,只要三十
五两银子。西门庆听见后边官哥儿重了,就打发常峙节起身,说:“我不送你罢,
改日我使人拿银子和你看去。”急急走到李瓶儿房中。月娘众人都在房里瞧着,那
孩子在他娘怀里一口口搐气儿。西门庆不忍看他,走到明间椅子上坐着,只长吁短
叹。那消半盏茶时,官哥儿呜呼哀哉,断气身亡。时八月廿三日申时也,只活了一
年零两个月。合家大小放声号哭。那李瓶儿挝耳挠腮,一头撞在地下,哭的昏过去
。半日方才苏省,搂着他大放声哭叫道:“我的没救星儿,心疼杀我了!宁可我同
你一答儿里死了罢,我也不久活在世上了。我的抛闪杀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
”那奶子如意儿和迎春在旁,哭的言不得,动不得。西门庆即令小厮收拾前厅西厢
房干净,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被褥抬出去那里挺放。那李瓶儿倘在孩儿
身上,两手搂抱着,那里肯放!口口声声直叫:“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
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
”月娘众人哭了一回,在旁劝他不住。西门庆走来,见他把脸抓破了,滚的宝髻蓬
松,乌云散乱,便道:“你看蛮的!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
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紧。如今
抬出去,好叫小厮请阴阳来看。──这是甚么时候?”月娘道:“这个也有申时前
后。”玉楼道:“我头里怎么说来?他管情还等他这个时候才去。──原是申时生
,还是申时死。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只是月分差些。圆圆的一年零两个月
。”李瓶儿见小厮每伺候两旁要抬他,又哭了,说道:“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
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哩!”叫了一声:“我的儿[口乐]!你教我怎生割
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一头又撞倒在地下,哭了一回。众小厮才把官哥
儿抬出,停在西厢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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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回 提心事对镜出谵言 动情魔同衾惊噩梦

  按:李漱芳病中自要静养,连阿招、大阿金都不许伺候,眼睁睁地睡在床上,并没有一人相陪。握了多时,思欲小遗,自己披衣下床,趿双便鞋,手扶床栏摸至床背后。刚向净桶坐下,忽听得后房门呀的声响,开了一缝,漱芳忙问:“啥人?”没人答应,心下便自着急。慌欲起身,只见乌黑的一团从门缝里滚进来,直滚向大床下去。漱芳急的不及结带,一步一跌扑至房中,扶住中间大理石圆台,方才站定。正欲点火去看是什么,原来一只乌云盖雪的大黑猫,从床下钻出来,望漱芳“嗥”然一声,直挺挺的立着。漱芳发狠,把脚一跺,那猫窜至房门前,还回过头来瞪出两只通明眼睛眈眈相视。

  漱芳没奈何,口至床前,心里兀自“突突”地跳;要喊个人来陪伴,又恐惊动无(女每),只得忍住,仍上床拥被危坐。适值陶玉甫的局票来叫浣芳。浣芳打扮了,进房见漱芳,说道:“阿姐,我去哉。阿有啥闲话搭姐夫说?”漱芳道:“无啥,教俚酒少吃点,吃好仔就来。”浣芳答应要走。漱芳复叫住,问:“啥人跟局?”浣芳说是阿招。漱芳道:“教大阿金也跟得去代代酒。”浣芳答应自去了。

  漱芳党支不住,且自躺下。不料那大黑猫偏会打岔,又藏藏躲躲溜进房中。漱芳面向里睡,没有理会。那猫悄悄的竟由高椅跳上妆台,将妆台上所有洋镜、灯台、茶壶、自鸣钟等物,一件一件撅起鼻子尽着去闻。漱芳见帐子里一个黑影子闪动,好像是个人头,登时吓得满身寒凛,手足发抖,连喊都喊不出。比及硬撑起来,那猫已一跳窜去。漱芳切齿骂道:“短命众生,敲杀俚!”存想一回,神志稍定,随手向镜台上取一面手镜照看,一张黄瘦面庞,涨得像福橘一般。叹一口气,丢下手镜,翻身向外睡下,仍是眼睁睁地只等陶玉甫散席回来。等了许久,不但玉甫沓然,连浣芳也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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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因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有何诗兴。”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只是今人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说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而近水,故颜其额曰"凹晶溪馆".因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与他们无干,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二人吃得既醉且饱,早已息灯睡了.黛玉湘云见息了灯,湘云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如何?"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诗。”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了,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湘云道:“限何韵?"黛玉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这可新鲜?"湘云笑道:这倒别致。”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湘云道:“偏又是`十三元'了.这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湘云道:“不妨,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湘云想了一想,道:

  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这倒要对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

  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黛玉道:“对的比我的却好.只是底下这句又说熟话了,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湘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的,且留在后头。”黛玉笑道:“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湘云笑道:“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笑道:“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湘云笑道:“这也难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联道:

  分瓜笑绿嫒.香新荣玉桂,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湘云笑道:“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这会子别耽误工夫。”黛玉笑道:“虽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着又用`玉桂'`金兰'等字样来塞责。”因联道:

  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个`金萱'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才是即景之实事。”湘云只得又联道:

  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难对些。”因想了一想,联道:

  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黛玉笑道:“对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云道:“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联道:

  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湘云道:“又说他们作什么,不如说咱们。”只得联道:

  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黛玉道:“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联道:

  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湘云说道:“是时侯了。”乃联道:

  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黛玉说道:“这时侯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因联道:

  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湘云笑道:“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因起身负手,想了一想,笑道:“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因联道:

  庭烟敛夕ク.秋湍泻石髓,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会子才说`ク'字,亏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ク'字用在此时更恰,也还罢了.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道:

  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湘云道:“这对的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宝婺'来塞责。”因联道:

  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随念道:

  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湘云也望月点首,联道:

  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因联道:

  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象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说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

  冷月葬花魂.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因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妙玉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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