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昆德拉《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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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我心头怦地一震!那笑靥,那动作,分明属于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她抬臂时,轻柔而又销魂,仿
佛顽皮地将一个五色彩球抛向她的情人。那笑靥和动作,优雅而富有魅力,但是她的那张脸和身体,却已魅力全无。这是淹没于身体的无魅力之中的一个动作的魅力。毫无疑问,她知道自己青春不再,但此时此刻,她却忘记了这一点。我们每个人都有某一部分存在于时间之外。我们或许只在某些特殊时刻觉察到自己的年龄,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则无年龄可言。不管怎么说,她转身、微笑、向年轻救生员招手(他忍不住而嗤笑)那一瞬间,她早已忘了自己的年龄。她的存在于时间之外的内在魅力,在那动作的一刹那显现,令我目眩。我奇怪地受到感动。
一个动作不能被视为一个人的表现,不能被视为他的创造(因为无人能创造一个完全独创性的、不属于任何人
的动作),也不能被视为那人的工具:从另一个角度说,恰恰是动作把我们当作它们的工具使用,当作它们的载体或化身。
我们称之为人类的设计也没什么不同。电脑不曾安排一个阿格尼丝或一个保罗。它只规划了所谓人的原型,在此基础上产生出一大批样品。它们都没有内在的个性。这就好比一辆雷诺轿车,它的内质储存于车外,不被加以利用。单独的轿车只有序号的区别。人类样品的序号就是面相,即各种面部特征的组合,它纯属偶然,但甚少发生。它既不反映性格,也不反映灵魂,更不反映我们所谓的自我。面相仅仅是样品的序号。
歌德所说的不朽与相信灵魂不死的宗教信仰完全不相同。这里所说的是另一种、比较世俗的不朽。即死后仍活在后人记忆之中,人人都能获得程度不等、延续时间长短不一的不朽,人们从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譬如,他们常常提起一个摩拉维亚村镇的行政官,我童年时期远足常去那里,那人家里摆着一口敞盖的棺材,每逢他自满自足的得意时刻,他就躺进棺材,想着。这是他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躺在棺材中任思绪飞扬:这就是沉
湎于自己的不朽。
说到不朽,人们自然又不平等。我们必须有所区别,一种是所谓一般的不朽,亲友对一个人的怀念(村镇父母官向往的那种不朽);另一种是伟大的不朽,即一个人活在从来不认识他的人的心目中。生活中有一些途径,可以从一开始就让人面对这种伟大的不朽。当然,并不一定十拿九稳,但毫无疑问有这样的可能:它们就是艺术家和政治活动家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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