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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2014-04-24 16: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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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彗星》

/布鲁诺.舒尔茨 奇平译

1
        
      
那年的冬末适逢诸事皆宜的天宫星相。日历上的预报以红颜色的花体字修饰在早晨白雪皑皑的边缘。尤以礼拜天和瞻礼日的红色甚为夺目,大半个星期都沐浴在这层光泽下,日子在一阵急促而罕见的火光中,冰冷燃烧。被那片红色误导和蛊惑,人们的心跳瞬间加快,其实,这一切,说明不了什么——只不过是一种预警,日历上的花言巧语,以光鲜亮丽的朱砂色绘制在那个礼拜的外衣上。从第十二夜开始,我们坐在那个摆放烛台和银器闪着微光的桌子的白色操场边,夜复一夜,极富忍耐力地玩着没完没了的游戏。每过一小时,窗外的夜色就会变得更亮、甘甜而有光泽,弥漫着萌发的杏仁和蜜饯的味道。月亮,那个颇具意识流倾向的易形大师,全然醉心于她的月相练习,在完成了一系列相位变换后继续变得愈发通明。已经到了白昼近旁,月亮停留在白昼的侧翼上,似乎在为发出她那黄铜般黯然神伤的颜色信号提前准备。这时,大块大块的羽毛云朵如羊群般沉默不语地从她侧面大范围泅泳过去,用闪闪发光的珍珠母似的鳞片微微将其遮掩,天空开始朝黄昏的方向凝固。

      
不久,白昼的书页被空洞地翻了过去。风在屋顶上咆哮,从冰冷的烟囱吹向火热的炉膛,在城市上空建造虚拟的脚手架和看台,然后在檩条和横梁的嘎嗒声中,摧毁了这些回荡着巨响的灌满了空气的构造物。有时候,偏远的郊区将会发生一场大火。扫烟囱的清洁工在与皲裂的铜绿色的天空下的山形墙平行的屋顶上勘探着这座城市。从一个落脚点爬向另一个,在风向标和旗杆上,梦想着风会立刻为他们揭开少女闺房的屋顶盖子,在城市的这部狂风巨制中立刻与她们亲近——日日夜夜为他们提供摄人心魂的读物。

      
后来,风力开始减弱且不断消退。店里的伙计们用春天的纺织品装饰起了店铺的橱窗,很快,在那些羊毛料子柔和的色彩中,空气似乎变得温软起来,变成了薰衣草般的蓝色,和淡淡的木犀草一起绽放。雪开始融化,缩成了一缕缕新剪下来的羊毛卷形状,脱水蒸发融入空气,被深蓝色的风啜饮,接着又被没有太阳的晴朗辽阔的天空再次吸收。陶罐里的夹竹桃开始在屋内遍地开花,窗户依然长时间开着,麻雀无忧无虑的啁啾响彻了整个房间,在凝滞的蓝色的白昼中恍惚出神。在被风吹拂得干净整洁的广场上空,大山雀和花鸡在几次激烈的小规模战争中相互冲撞,发出警告性的嘁嘁喳喳声,声音渐渐向四面八方散开,被微风吹散,消抹在空旷的蔚蓝色中。这一刻,眼睛将那些五颜六色的斑点摄入了记忆——一把胡乱掷向空中的彩色碎屑——很快便消融在了眼底。

      
早春来了。实习生律师们捻弄着小胡子,出现在街道的拐弯抹角,竖起高高的僵挺的衣领,成为了优雅和时尚的典范。风如洪水般把接下来的几天给凿通了,当狂风在城市上空高声呼啸,年轻的律师们从远方迎来了他们久违的女士。他们    摘下颜色暗淡的圆顶礼帽,背对着大风,这样一来,他们的燕尾就张得更开了,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故作克制和矜持,以免暴露出他们对不必要的闲谈的热衷。那些女士们的步子顿时踩了个空,汹涌的裙子中发出尖声惊叫,恢复了平衡后,又立刻报以问候性的微笑。

      
下午,风偶尔会平息下去。阿德拉在阳台上洗刷那口硕大的黄铜平底锅,在她的碰触下发出金属的撞击声。天空纹丝不动地悬置在木瓦屋顶上方,接着又自动卷成了蓝色的条纹。店里的伙计们,被派出店铺去干活,到了厨房门口,在阿德拉的身边久久徘徊。他们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倒吸着吹了一天的风,被麻雀震耳欲聋的啁啾声搅得心神不定。风从远方捎来手风琴般若有似无的协奏。人们听不清楚是哪个年轻男子在用低音、用单纯的声调哼唱那些柔声细气的歌词,事实上是为了打动阿德拉的芳心。一旦被刺激到敏感地带,她将会反应过激,甚至,怒不可遏地厉声斥责,而她的脸,由于沉浸在早春的幻梦中显得灰色沉闷,恼怒而又娇嗔地脸红耳热起来。那些男人们装作无辜地低下头去,因为成功扰乱了她的心神而获得了私下里的快感。

       
黎明和下午来去往返,日常事件从与我们家阳台齐平处望得见的城市上空,和沐浴在那些灰色礼拜不透明光线中的屋顶与房屋的迷宫上方浑浊流淌。补锅匠们四处游荡,嚷嚷着他们手里面的家伙。有时候,亚伯拉罕似的大喷嚏朝远方置入一个喜剧性的重音,散播着这座城市的喧闹。在一片遥远的广场上,疯疯癫癫的图雅,被小男孩们的吵闹声折磨得近乎绝望,将会跳起放荡的萨拉班舞,高高提起她的裙子取悦那些围观的人群。一股强风吹来,消除了这些凌乱的声响,将它们融化成灰色单调的杂音,均匀地散布在沐浴着这个午后牛奶般洁白烟雾的木瓦屋顶的海洋上空。阿德拉靠着阳台栏杆,俯身面朝远方,弥漫在城市中那暴风雨般的呼啸,从中捕捉所有的高音,并且面带微笑地,试图将一首歌散佚的音节组合在一起,从这个白昼此起彼伏的灰色调子中读出些许意义来。

      
这是一个电子机械的时代,凭借人类天才的智慧,成批的创造发明在这个世界上崭露头角。中产阶级家庭的雪茄盒里都配有一个电子打火机:你只要摁下开关,一束电子火就会点燃浸泡在汽油里头的芯子。这些发明激起了更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个形状像中国式佛塔的音乐盒,只要拧紧发条,就会演奏一小段回旋曲,还会像旋转木马那样转动,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铃声,门扑扇着打开,露出仿佛正在演奏鼻烟盒上八行两韵诗的旋转发条。每家每户的门上都装着电子铃。家庭生活被贴上了电流的标签。一圈绝缘线成了这个时代的象征。年轻的游手好闲之辈在卧室里演示加尔瓦尼的发明,从女士们热情似火的眼神中获得赞许和激赏。一个电导体就可以打开通往女士心扉的路径。当一个实验宣告成功,当天的英雄会在响彻卧室的掌声中向所有人献出飞吻。

       
不久,这座城市里头便到处可见各种型号和款式的双轮脚踏车。一种建立在哲学基础上的世界观成为了必须。任何一个持有进步信条的人都会得出这一符合逻辑的结论,并且骑一辆双轮脚踏车。而首当其冲者正是那些实习生律师们,那些潮流先锋,留着油光发亮的小胡子,戴着圆顶礼帽,满怀青春的激情与憧憬。他们穿过喧闹的街市,骑着巨大的双轮或三轮脚踏车,驶过交通线,一路炫耀他们的钢圈轮辐。他们手扶宽大的车把,高高地坐在巨大的轮环上方的车座上灵活操控,沿着一条波浪形曲线斜刺里杀入看得目瞪口呆的人群。他们中的有些人沉浸在使徒般的热情中。他们在转动的脚踏板上挺直腰杆,仿佛踩着马镫,从高处向人群发表演讲,宣告人类全新的幸福时代已经开启——通过脚踏车获得拯救……他们继续在欢呼的群众中骑行,朝四面八方频频点头示意。

         
然而,在那些壮观而又洋洋自得的骑行者中,还是现出了某种悲切的尴尬,某种痛苦和不悦,尤其是当他们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时,有沦为充其量只是恶搞的危险。他们一定感觉到了,在那些精致的机械构造间自己就像只挂着的蜘蛛,踩脚踏板时就像扑腾扑腾的大青蛙,卧在宽大的转轮上方时就像在表演鸭子的动作。他们距离可笑只有一步之遥,而他们也绝望地接受了这一事实,俯身趴在车把上,在急促、混乱,让人神魂颠倒的体操似的动作中,加倍提高骑速。你觉得吃惊么?人类正在虚假的伪装下进入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便捷区,过于廉价的获得,比成本价还低,则几乎分文不值,付出和获取间的不成比例,对自然界明目张胆地欺诈,对于那点天才小伎俩的过度支付,必须得借助于自我解嘲来抵消。骑行者们在一阵自然爆发的大笑中扬长而去——可怜的胜利者,自身天才的殉道者——这些技术发明的奇迹所产生的喜剧感染力是何等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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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当我哥哥第一次将一块电磁铁从学校带回家中,当我们触及那个裹缠在电线中的神秘生命体的震动而体验到一阵哆嗦时,父亲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个长期的计划此刻正在他的脑海中酝酿生成;他还把思考了很久的一系列念头融入、锻造在这个计划中。在假装欣赏、看不清楚的自我嘲弄中,他又为何暗自偷笑,为何感到眼前一亮?有谁知道?难道他早就看到了这个粗糙的小玩意儿,这个粗俗的迷团,潜藏在未知力量令人吃惊的诡计背后那个显而易见的机制?然而,那一刻却标志着一个转折点:从那时候起,父亲开始着手他的实验室试验。

       
父亲的实验设备很简陋:几圈电线,几瓶硫酸、锌、铅和碳——这些构成了那个极不可思议的神秘主义者工作坊中的基本元素。物质,他说,谦逊地压低目光,抑制着咳嗽,物质,先生们——”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让他的听众们揣度一个他即将揭开的骗局,而我们似乎都有可能被带出去体验一回骑行般的快感。父亲目光低垂,心平气和地讥笑着那个长期以来被盲目崇拜的神物。漩涡,他大声宣布,并且用手势比划了物质的永恒循环趋势。他一直想去调动潜藏在它背后的神秘力量,融化它的固性,铺设通向宇宙深处,通向瞬间转换,通向与其真实的本质相一致的宇宙循环之路。

       
个体性原理——不过是我的双脚,他常说,以此来表明他对那个指导人类天性原理的无限蔑视。他在电线之间跑来跑去,顺便抛出了这些狠话。他的眼睛半开半闭,温柔地抚摸着电路上的各个焊点,感受那些潜在着的最细微的差别。他在电线上割了几条切口,凑上前去聆听,接着又向远处火速挪了十步,在另一段电路的焊点上重复同样的动作。他仿佛有十二只手和二十种感官。他敏锐的注意力可以同时在上百个地方遨游。空间中没有一个点逃得过他的猜疑心。他俯下身子,开始在某些地方刺穿电线,紧接着突然向后一跳,像只捕食的猫一样扑向另一个,扑了个空后,变得心事重重。真抱歉,他说,出人意料地向惊讶不已的观众说起话来。不好意思,我想在你占着的那个地方观察一下,你可以朝边上稍微挪挪吗?一分钟就够。然后,他快速做了些闪电般的测量,机敏灵活得像只在交感神经系统的脉冲下频频抽搐的金丝雀。

       
浸泡在硫酸溶液中的金属,在疼痛难忍的沐浴中变得咸咸的、锈迹斑斑,开始在黑暗中导电了。它们从濒临僵死的边缘苏醒,发出单调的嗡嗡声,金属的歌唱,在那些悲戚的余生无尽的幽暗中发出分子的光芒。看不见的电荷在磁极中升腾并将它们淹没,遁入盘旋的黑暗。一种难以察觉的自旋,一股隐蔽的针扎般刺痛的电流越过偏振空间,进入能量的等轴线,进入到磁场的螺旋线和包围圈。到处都有一台被唤醒的装置在发射信号,而另一台则会在片刻之后响应,在沉闷的昏昏欲睡的间隙,不按次序地用绝望的单音节词,发出嘀嘀嗒嗒的声响。父亲站在漫游的电流之间,被那阵断断续续的咬合、那种痛苦所深深触动,脸上浮现出一丝凄楚的微笑,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不见了,永不复回,那些电流则继续从封闭的深处用踉踉跄跄的半音节词单调地发出信号。

【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布鲁诺·舒尔茨的平行宇宙与时间炼金术】



      
经过这些研究,父亲取得了惊人的成果。比如说,他证明了根据尼夫音锤定理制作的电铃,只不过是一种平淡无奇的故弄玄虚。并不是人闯入了大自然的实验室,而是大自然吸引人进入它的迷局,通过人的实验来达成它自身那些艰深晦涩的目的。在吃饭的时候,父亲会用一把浸在汤里的汤匙触碰一下大拇指的指甲,尼夫的电铃会突然在灯光下响起来。整套装置都是多余的,完全没有必要。尼夫的电铃只不过是某种物质冲量的汇合点,物质利用人类的聪明才智来实现其目的。这是大自然的意志在驱使和起作用,人类只不过是一支摇摇晃晃的箭,织布机的梭子,飞向这里还是那里得听从大自然的意志,就他自己而言则不过是一个组成要素,尼夫音锤上的一个配件。

       
曾有人提及催眠术,而我父亲也很快接受了。他理论的圆圈闭环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缺失的那个环节。按照他的理论,人类只不过是一个中转站,催眠般的电流在永恒的物质圆圈上到处漫游时的一个临时接头点。他引以为傲的所有创造发明都不过是大自然诱使他跳进去的陷阱,是不可知的天罗地网。父亲的实验开始带上魔术戏法、杂耍闹剧的色彩。我不想再去提关于鸽子的无数次的实验,他借助于操弄一根魔杖,繁殖出两只、四只,或者十只,只要把它们圈起来,就不会落到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重又飞回魔杖的境地。然而,他只要举起帽子,它们就会扑扇着翅膀飞出来,一只接一只,齐刷刷地回归现实,以波状的、流动的、咕咕叫的堆阵形式栖落在桌子上。有时候,父亲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节骨眼上中断实验,犹犹豫豫站起来,眼睛半睁半闭,过了片刻,他一路小跑到客厅入口,把脑袋探入了烟囱的通风口。那里漆黑一片,由于煤烟的弥漫显得阴沉暗淡,仿佛处于虚无的中心又倍觉暖和,温热的气流上下翻涌。父亲闭上眼睛,在那个温暖、漆黑的空洞中待了一会儿。我们都觉得这个小插曲对于解决手头的问题无济于事,某种程度上它有点像发生在事件的后台;对于这一完全属于不同时空的边缘性事实,我们情愿不知道它。

       
父亲的保留剧目中还有些异常阴郁的把戏,让人的内心充满压抑。我们的餐厅里有一套高背椅,以现实主义的风格雕刻着精美的树叶和花环;只要父亲轻弹这些雕刻,它们就会刹那间现出异常风趣的容貌,并开始意味深长地做鬼脸。这有可能令人十分尴尬,甚至难以容忍,因为这种挤眉弄眼的含义非常明确,一种不可抗拒的必然性,那当口,有一两个人还会突然惊叫起来:旺达阿姨,哦上帝呀,旺达阿姨!女士们开始尖叫,因为那的确是旺达阿姨的真实翻版;不仅如此,有一次她来我们家,坐在桌边,滔滔不绝地发表长篇大论,在此期间没人可以从边上插话儿。父亲的绝活最后自动消失,因为除了那个世俗普通的真实的旺达阿姨之外,他并没有创造出另外一个幽灵来,这就无法让我们信服他的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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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述那个令人难忘的冬天的其他事件之前,我们不妨先来简短回顾一个小插曲,这件事在我们的家庭成员中间一直守口如瓶。爱德华叔叔身上究竟出了什么事?他那次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把妻子和小女儿留在乡下,没得说,他还是那么健硕,满脑子计划。而出了什么事呢?父亲的实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先是变了几个戏法,然后,他起身脱下外套,完全把自己交给父亲处置。不必有任何顾虑!他说这话时,眼神锐利而直率,还坚定诚恳地握了下手以示强调。父亲明白了。他确信根据个体性原理,叔叔身上没有传统的偏见。他看上去没有,根本没有。叔叔思想开明,毫无偏见。他唯一的激情就是履行科学的职责。

        
首先,父亲为叔叔保留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因为正他在为一个具有决定性的实验做准备。爱德华叔叔利用他的空余时间来研究这座城市。他给自己买了一辆外观气派的自行车,骑着它在市政广场附近转悠,在车座的高度位置,朝一楼公寓的窗户内张望。从我们家门口经过时,他会优雅地举起帽子,向站在窗口的女士们致意。他有卷曲的、微微上翘的胡须和一小撮犀利的胡髭。然而不久,叔叔就发现自行车无法引导他进入机械学更深层次的奥秘,这个了不起的机械装置无法为他提供持久的形而上学的激动。紧接着,那个实验开始了,建立在个体性原理的基础上。为了科学事业,爱德华叔叔毫不反对将自己的身体物理学式压缩到纯粹的尼夫音锤定理的程度。为了纯粹地展现最深刻的自我,为了与他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那个极端定理亲密无间,他毫无怨言地同意去除自己身上所有的特征。

        
父亲埋头于研究,经过了几昼夜枯燥的精神分析,他开始逐渐深入到爱德华叔叔错综复杂的本质中间。实验台上堆满了爱德华相互孤立的多元化自我。一开始,尽管叔叔已经被压缩了很大一部分,他却会在吃饭时出现,试图加入我们的对话。而且他还不止一次骑车出行,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一举动,因为他感到十分不妥。一种羞愧感牢牢占据了他,他在这里发现了自我的那些典型特征。他开始避开人群。与此同时,父亲则越来越靠近他的目标。他一块接着一块地移走了叔叔身上所有无关紧要的部分,将他压缩到小得不可再小的程度。他把叔叔高高地存放到楼梯间墙上的一个壁龛内,且参照勒克朗谢的放射性原理将这些元素重新排列。那堵墙已经发霉,还钻出了白蒙蒙的霉菌。父亲无所顾忌地利用了叔叔的全部热情,沿着客厅入口和房屋的左边厢排开他的韧带。他用一对梯子,沿着叔叔目前待着的整条小道,在这条黑黢黢的过道的墙壁上钉了几颗小钉子。那些烟雾弥漫、黄黄的下午,几乎变得一片漆黑。父亲举着根点燃的蜡烛,一寸一寸地照亮发霉的墙壁附近的区域。我听说,在爱德华叔叔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表现出了镇定自若的英雄主义气概和某种程度上的视死如归。他们还说,叔叔甚至带有一种暴力倾向,尽管为时已晚,这种爆发却差点毁掉了快要完成的工作。但是整套装备已经就绪,而爱德华叔叔的一生俨然成为了模范丈夫、父亲和生意人的典范,庄严地完成了他最后的使命。

       
叔叔发挥得很出色,没有抗拒服从的意思。在错综复杂的人格解体后,他一度失去了自我,最后却找到了一条纯粹统一、简明扼要的指导性原则,他将誓死遵循。以失去自身的复杂性为代价,现在他只能勉为其难地应付,但他已经毋庸置疑地达到了一种单纯的不朽。他快乐吗?有人可能会问这种徒劳无益的问题。类似这样的问题只有在面对具有丰富选择的可能性的生物时才有意义,因此,本真可能与部分真实的可能性形成鲜明对照,并从后者映现自身。但爱德华叔叔没有选择余地;快乐/不快乐这种二分法于他而言不存在,因为他已经达到了绝对的完整。当你目睹他在行使职责的过程中是如何准时、如何精确,纵然很不情愿,你都不得不称道他。甚至他的妻子,特蕾莎婶婶,也紧随其后来到了我们的城市,为了听到那个她所能辨认的以前他丈夫发脾气时候洪亮低沉的声音,经常情不自禁地摁下按钮。至于他的女儿,伊迪,有人可能会说她是被她父亲的事业给迷住了。后来,真有这么回事,她拿这件事在我身上出气,报复我父亲的行为,不过那将是另外一个故事的片段了。

2
       
子一天天过去,下午的时间逐渐变长,这当儿我们没事可做。时间是多余的,依旧寒冷,依旧枯燥无味,用空洞的暮色延长了那些黄昏。阿德拉早早地洗刷完餐具,打扫干净厨房,懒洋洋地站在阳台上,神情茫然地眺望着遥远的黄昏那片暗淡的红色。她美丽的眼睛,平时是那么动人,此刻却因为浮想联翩而显得异常空洞,又凸又大,一闪一闪。在这个冬天的末尾,她的脸色,被厨房里的煤烟熏灼得黯淡无光。月亮正在逐渐变圆,在月球的离心力作用下,她的脸上开始洋溢青春的气息,仿佛得到了牛奶般的滋润、乳白色的光影和搪瓷的釉彩。她开始把鞭子般的手,高抬到那些在她黝黑目光的注视下,对她谄媚奉承的店铺伙计们,那些不再以愤世嫉俗者自居的小混混们,那些城市小酒馆和三教九流场所的常客们,这些人被她的美貌吸引得如痴如醉,试图以一种别出心裁的方式靠近她,为了能够让彼此的关系出现新的转机,试图退让一步,找出一些乐观积极的理由来。

       
虽然被寄予了厚望,父亲的实验,却没有在公众生活领域掀起任何波澜,试图在现代物理学的主体上进行催眠术的嫁接被证明是行不通的。这并非由于父亲的探索不具备任何真实因子,而是由于真实性不是靠一个成功的概念就可获得的简单要素。我们的形而上学欲望受到了限制,很快就有可能被满足。父亲刚好站在新启示的门槛上,而我们,他的一帮信徒和拥趸,则开始朝沮丧和混乱的状态堕落。烦躁不安的征兆变得越来越明显,甚至出现了公开的抗议。大自然反对这种对于基本法则的消遣;我们在神迹的哺育下茁壮成长,并且渴望向永恒秩序那篇古老、熟悉、纯粹的散文回归。父亲懂这个。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很远,所以在异想天开的怪念头上安了一条缰绳。那个优雅的女信徒圈子和胡子油光发亮的男性追随者们逐渐开始神魂颠倒。父亲则希望骄傲地退出,打算作最后一次总结性演讲,而就在这时候,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一个新的事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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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哥哥上学回来了,带来了那个看上去不大可能但却是真的关于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的消息。我们生怕自己听错了,又让他重复了一遍。我们没有误听。这便是那则不可思议的,那则整个儿莫名其妙的消息:没有开始,没有结束,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时空中一个任意的节点,尚未完成叙述,也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正如一个写到一半停掉的句子,没有句号或感叹号,没有末日审判或上帝的惩罚——在一片和睦、融洽的大气层里,凭借共同契约,由对立面一起维持秩序——世界即将到头,不折不扣,无可挽回。不,这既不是末世论,很久以前曾被先知们预言过的悲惨结局,也不是《神曲》的最后一幕。绝不是。这是一个属于精神病医生,属于魔术师们的世界末日,了不起的胡诌和臆想的实验——却伴随着阵阵对于这种进步思潮的喝彩声。几乎无人不被这种观念打动。那些吓傻的人,那些抗议者,一下子都不再吭声了。他们为何不懂这是一个纯粹而又极好的机会?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想象得到的最自由开放的世界末日,一个符合现代思潮的高尚结局,一首通向最高智慧的片尾曲。人们热情洋溢地谈论它,拿着放大镜,在从袖珍笔记本撕下来的纸上绘制插图,以此提供最有力的辩护,并数落起那些反对者和脱节的怀疑主义者。他们用有效的分段法在日记本上绘制大幅插图时,却碰到了预想中的困难。这些图像通常所表现出来的人口密集的城市,那些处在散布着绚烂多姿的光线和天文现象的夜空下的城市,仿佛遭受了惊吓和迫害。有人已经看到了遥远的彗星令人吃惊的活动,抛物线的顶点以静止不动的飞翔姿势保存在夜空中,依然指向地球,并且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逼近它。此刻,在一个表演马戏的圆形广场上,鸭舌帽和圆顶礼帽被抛向空中,头发直立,一柄柄洋伞被撑开,秃顶上的色斑从散开的假发中露了出来——而广场上方,分布着漆黑广袤的夜空,和所有那些同样警觉的星星一起闪烁不定。

        
节日中的一些事物进入了我们的生活,带着迫切的热情。某种价值渗入了我们的行为,胸口涌动着强大的气息。夜间的地球仿佛压着股无名怒火,源于那些成千上万次一成不变的狂喜背后的隆重喧嚣。黑漆漆的夜晚广袤无垠。环绕着地球的星云变得越来越纷繁、稠密。分布在星际空间内的星星呈现出不同的方位,将流星的残骸抛向一个个深渊。迷失在无穷无尽的星空中,我们几乎快要将地球摒弃在脚下;我们失去了判断力,没有了方向感;我们像倒影一样头朝下,悬挂在那个上下翻转的顶点上,在星云的上空游荡,移动一根湿漉漉的手指穿越天空的地图,从一颗星星挪向另一颗。就这样,我们在蜿蜒伸展、凌乱无序、相互孤立的一排排星星中漫游,而它们则在夜晚无边无际的梯子的横档上朝四面八方散落——来自那个放荡星球的移民们,扫荡着巨大的星团。当最后的屏障也崩溃了,这些骑士加快速度,驶入星际空间,以一种静止的飞翔状态,被永久保存在太阳系的真空中,这里不断揭示着全新的星座。它们以这种方式,绕着一条无穷的轨迹运转,在那些警觉的宇宙学路径上留下痕迹,其实就像漆黑的煤烟一样,听任懒洋洋的星云摆布,它们仿佛将头伸进了壁炉,落得一个失明飞翔的最终结局。

        
一段短暂、不连贯的日子过后,有一部分打发在了睡梦中,夜晚就像一个全新开辟的幅员辽阔、人口密集的祖国。街道上、公共广场上挤满了人,人头攒动,就好像鱼子酱桶的顶部被排空后,流出了一道闪闪发光的熔岩粒,一条在嘈杂的星夜下流淌的黑黢黢的河流。楼梯在成千上万人的重压下挤爆,在所有的高层窗口几乎看不到人影,火柴棒似的人们以一种疯狂的热情越过栏杆,像蚂蚁似的,形成了一些活跃的链条、活动的装置和柱状物——比肩接踵地,像柏油桶里烧着的火光一样从楼层窗口流向广场的平台。

       
在描述这些闹哄哄的人们和群体喧哗的场景,在为那本记载着人类灾难和不幸事件的鸿篇巨制上的某种古老版画,提供参考模型的过程中,如果带有夸张的成分,我恳求你们的原谅。然而,先行者们也都创造了一种初期潜像和神经质的夸大,对于所有这些场景的巨大悲悯,证明我们已经失去了永恒的记忆之桶的底座,一个关于神话的极端之桶,从而闯入了那个充满了难以驾驭元素的前人类的暗夜,不连贯的前世生活记忆,只可惜再也无法挽回这片汹涌的洪流。啊,这些暗夜中弥漫着鱼目混珠的闪烁不定的星辰!啊,这些入海口的水坝一小口一小口,饥不择食地吞噬着黑漆漆的湿透的暗夜中,那些汹涌的残余的暗流。而各种各样的世代,是在那些如何致命的网中,如何悲惨的束缚中走向终点?

        
哦,那些日子的天空,弥漫着闪闪发光的信号和流星的天空,被天文学的算术支配,被代数学的代码编号,标记,复制了一千次!在这些壮观的夜晚,脸全成了蔚蓝色,在星际间的光辉下,我们从遥远的恒星大爆炸时代漫步穿越起伏不定的空间——蚂蚁般的人类,分布在一个宽阔的堆积物里面,分布溢出了整片天空的乳白色道路上的沙丘之间——人类之河被蜘蛛网似的机械装置上那些骑士的阴影遮住了。哦,星球大战的夜间舞台,在天体的演变中遭受了重创,上窜下跳的身形矫健的骑士;哦,在顶点的阻力作用下,内摆线和外摆线沿着天空的对角线交替摆动,被迷了路的一圈圈冷冷脱落的线幅环绕,直至抵达剥去了所有覆盖物的光辉灿烂的目标,一无所有,除了那个纯粹的关于循环的概念!从那时候起,一个全新的星座诞生了,第十三组行星,将被永远纳入黄道十二宫的行列,从此以后,一直在我们的夜空下熠熠生辉:骑士星座。

       
那时候的夜里,家家户户屋门敞开,在扑闪扑闪、若隐若现的灯光中显得异常空洞。窗帘被远远地吹向夜空,一排排包罗万象的房间,被持续不断的穿堂风,用持久而强烈的呼啸声洞穿。这是爱德华叔叔发出的警报。不错,最后时刻,他已经失去了耐心,撕毁协议,将绝对性原则踩在脚下,与严酷而高尚的节操彻底决裂,然后摁响了警报。有人试图借助于长棍子的威力使他保持沉默,也有人拿厨房的洗碗布去抵挡那片剧烈爆发的声音。然而,即使用这种方法堵塞,他却决不停止胡搅蛮缠,反而摁得更疯狂了,一刻都不放松,根本不听别人关于他的生命力早已在连续不断的咔嗒咔嗒声中流逝的劝告,每个人都看见从他体内流出了一层白糊糊的东西,无药可救,陷入了致命的狂乱。

   
偶尔,有人会冲进这些空荡荡的房间,在摇曳的灯光中被恶魔似的嗡嗡声穿透的房间。他们蹑手蹑脚走了几步路后突然间停下来,像在寻找一些东西。镜子默不作声地将他们带进通透的深处,在沉默中将内外两个他们分开。穿过这些明亮而空洞的房间,爱德华叔叔开始朝上面的天堂摁警报。这个来自星际间的孤独的逃亡者,仿佛犯下了罪行,良心受到谴责,从公寓的套房里偷偷摸摸撤退,被持续不断的嗡嗡声震聋了双耳。他走向附有镜子的前门,穿过那些闪闪发光的区域,在试图进入镜子深处时,出现了一阵用手指刮擦镜子表面的密集声响。

        
开放的太空再一次将星际间的残骸洋洋洒洒地播撒在我们的头顶上空。在那里,每天晚上的头一个小时,都会出现毁灭性的彗星,倾斜着垂下,这条抛物线的顶点,精确地瞄准了地球,并以每秒钟数英里的速度推进。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正在发出金属的光芒,椭圆形状,隆起的中部微微发光,以数学般的精确性演绎日常活动。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那条渺小的蠕虫,竟然在无以数计密集的繁星之间发出纯粹的光芒,那是伯沙撒王盛宴上熊熊燃烧的狭长焦炭,在太空的黑板上书写着地球的毁灭。然而每个孩子的记忆里,都清楚记得,求证各种各样的对数方程式的整数解,几乎要了他们的命,因此,无路可逃的毁灭性灾难终将来临。而什么可以拯救我们呢?

      
当这伙暴徒在野外降落,迷失在星光和天象下,父亲却依旧悄悄地待在家里。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绝处逢生的秘密和宇宙后门的人。他常在暗地里偷笑。而爱德华叔叔,被抹布堵住了嘴,只得绝望地摁响警报器。父亲偷偷地将脑袋塞到火炉烟囱下的通风口。那里漆黑而安静,可以嗅到温热的气流、煤烟灰、沉默和静止的气息。父亲闭上眼睛,舒坦、幸福地坐着。钻进房子那层漆黑坚硬的外壳,从屋顶上爬出来,将会进入到一个繁星密布的夜晚,在那里,一颗孤独的小星球发出微弱的光芒,像被炉膛里的火苗燃爆的一块单筒望远镜碎玻璃,或者是漆黑的曲颈瓶似的烟囱内的一星小火。父亲开始缓慢转动显微镜的调节螺旋,而此刻,这个宿命般的世界,就像明亮的月球,在塑料透镜的范围内接近真相,从星云状寂静漆黑的虚无深处,灼亮石灰岩似的显著特征,并进入到视线范围。这是纤细的淋巴结组织,布满了斑点——月亮的孪生兄弟,失踪的替身,在经历了一千年的游荡后,回到了地球的故土。父亲将它移到凸起的眼球底下:它就像一片产于瑞士格吕耶尔的奶酪,上面被打了很多洞,暗淡的黄色,犀利地一闪一闪,覆盖着散鳞状的白斑。他手持显微镜调节器,被目镜中的光线刺得目眩神迷。父亲在这个石灰岩似的球体上移动冰冷的目光,他从内部看到,在它的表面上布满了折磨人的痼疾留下的错综复杂的纹理,被书虫啃过似的弯弯曲曲的通道,劣质、病态的外表下的地洞。父亲打了个寒颤,马上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这不是格吕耶尔的奶酪,这明显是一个人的大脑,一个综合了大脑内所有复杂结构的解剖学意义上的横切面。他集中注意力后,甚至破译出了在这边半球的路线复杂的地图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文字组合中的小字母。这个大脑似乎已经被氯化,昏昏沉沉地入睡了,在睡梦中幸福地微笑。父亲被这种情形激起了好奇心,于是又通过表面上那些复杂的纹理看到了现象背后的本质,再一次笑了起来。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可以从自己家,如同黑漆漆的烟草灰烬似的烟囱内,看出个究竟来。从这些密密麻麻的灰色物质,从精细的颗粒状表面,父亲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孕育着胚胎的可视性轮廓,以一种典型的神魂颠倒的方式,拳头紧贴脸颊,上下翻转,幸福地沉睡在闪闪发光的羊水组织中。父亲离开了那个位置,舒一口气,关闭了通风口的阀门。

        
就此打住,不再赘述。然而,经过了这种华丽绚烂的启示录式的初次体验后,世界末日,那个壮观的结局,已经变成了什么呢?您不妨颔首微笑。想一想,推理中有纰漏么,运算中有小错误么,当意象输出的时候,推理者出差错了么?根本没有那回事。推理是对的,这一连串的意象没有错误。那么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听,彗星在大踏步前进,为了准时抵达终点线,正像匹雄心勃勃的马一般风驰电掣。这个季节的潮流也在跟着他奔跑。这一次,他成了时代的先锋,他给这个时代添加了自身的轮廓和名字。于是,这两匹坐骑加足马力,齐头并进,互不相让,我们的心跳跟着他们的节奏阵阵加快。然而不久,潮流便以一个鼻子的距离迎头超越了永不倦怠的飞火流星。那一毫米的差距决定了彗星的命运。彗星注定失败,将被远远地抛在后面。我们的心跳开始紧跟潮流,把辉煌灿烂的彗星丢在身后。我们冷冷地看着他变得越来越苍白、渺小,最后坠向地平线上的一个点,朝一边倾斜,徒劳地拽着抛物线轨迹上最后那一抹弯曲,遥远而蔚蓝,永远不会再构成威胁。他没有入选最终的决赛,那股新奇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也不会有人再去关心他曾经的惨败。它静悄悄地,在冰凉的宇宙中自动萎缩。

       
我们埋着头,重新回到了日常事务,伴随着更多的失望。宇宙学的研究匆匆步下神坛,生活回复到日常的轨迹。那段时间,为了补足缺失的睡眠,我们没日没夜地睡觉。我们仰面平躺在漆黑的屋内,睡意沉沉,被鼾声抬往星光黯淡的梦乡里头那些看不清楚的小路。我们就这样飘然移动,上下起伏——肚子里发出叽里咕噜的,风笛和箫的声响,一路打鼾,穿过黯淡的星空下人迹罕至的小道。爱德华叔叔已经永远安息了。空气中却依然回荡着他胆颤心惊的绝望,但他自己却永远都不可能活过来了。生活已经在那阵突然发作的狂乱中将他冲走了,那条环行道已经敞开,他大步流星地朝更高层次的不朽走去。

       
在那间黑漆漆的公寓套房里,只有父亲一个人没睡着,他一声不吭地在那些呼噜声此起彼伏的房间里游荡。有时候,他打开烟囱的阀门,龇牙咧嘴地望着那个黑黢黢的深渊,这里面睡着一个微笑的侏儒,永远沉睡在发光的梦境中,他被装进一颗玻璃胶囊,沐浴着闪闪荧光,他已经被裁决,消灭,存档了,成为了无穷无尽的太空档案室内的另一份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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