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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本五郎:不在地图上的街道】

(2014-03-27 16:4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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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桥本五郎:不在地图上的街道】

    将自己的故事说给我听的人,名为寺内,根据听来的消息,去年十一月底,正好是我听完该故事返家后的当天晚上七点钟,他因为病入膏肓,一头撞死在自己房间的柱子。

  如果出事的时候是七点钟的话,那距离送我离开还不到三个钟头。

  闲聊中无意透露出此事的友人,针对我异于平常的诧异,告诉我说寺内的死当然是自杀,正确来说是假称病逝,而且反正病逝一切就都完美地结束了。但,我在那一瞬间,对于虽然已经对外宣称病逝,却还是很怀疑是否真的该伪称病死。

  那是因为我想起了他生前听来的故事,当时……我被强迫倾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无奈因为地点的问题、对象的问题,况且还是素昧平生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强迫中奖,单纯觉得很有趣,听过就忘了。

  如今,听闻他自杀一事看来,当时他那种极端认真的模样啦,还有这个故事其实很合逻辑的情节等等,似乎都能说通了。

  他在说故事的空档,极力主张自己是正确的,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过度的激昂以及针对其他事物近乎惹人厌的怒骂,全都是他自杀前的悲哀呐喊,我想我已经能充分理解了。

  在我之前,他可能也曾将这故事告诉某人。但,故事远远偏离了我们的常识,其次就是对于地点、对象的成见所致,恐怕谁也不相信他吧!他一定是除了自杀之外,别无其他路可走。如此就连我,当时,不知不觉间受到故事的精彩性吸引,尽管在他受到监视的房间对坐了将近两个钟头,但心里仍担心说不定哪时候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才抱定了万一有什么事的时候要立刻飞奔而出的觉悟。

  因愤怒而锐利瞪视的眼睛、因诅咒而格外激动的说话口吻,以及俨然是个壮士的态度、时而像只猫儿留意走廊情况的模样等等,的确是我们误会他了。他和我们一样,在朗朗的青空下,同样有权利主张当个镇定安详的人!

  我打算为他发表这个故事。

  就算无法将他从自杀却伪称病逝的错误名称中解救出来,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考虑故事的真实性,想必他在九泉之下也会觉得有几分安慰。其次是出现这故事之中他的命运,我相信不久也会是我们的另一面命运。

  这个恐怖故事,是三十几岁过世的他在二十几岁的春天,怎么说都是由一场格外诡异的冒险所展开的。然读者一定知道,微笑的背后经常是隐藏着黑色面具的……

  寺内在那时候,已经对都市这东西丝毫不感到眷恋了。所谓的职业介绍所,也只需要限定的特殊人士,领悟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的他,将一张履历表和学校的任职命令、户籍誊本还有空钱包放进口袋,总之踏出脚步不断往前再往前。

  因为没有抬头挺胸的心情,所以只是看着脏污的地面不停走着。不过,有时与他并行,或者并没有并行,状似匆忙地走离及走近的诸多脚步,却仍会映入眼帘。那时候,越过那些人的脚和脚之间,可以看见道路对面家家户户的屋子底部。可以看见像满载着乘客行走的电车车轮。于是那些脚和车轮和家家户户,让他即使身在人群中,仍旧感到举目无亲的孤寂。

  空腹感是一开始就有的,但走着走着也就不太严重了。不过,在类似睡眠不足而不耐烦的脑海中,罩上围裙的女人脸蛋啦、馆子的招牌啦、桌上的一根汤匙啦、味噌汤的颜色啦,那些东西不断忽隐忽现忽隐忽现……

  宛若梦游般一直那么走着的时候,寺内不知何时已来到浅草的公园。换算成距离是将近三里的地方,他不知不觉跋涉到了瓢箪池的那些油漆剥落的长椅之一。

  时间刚好是越过六区之后不久,在那儿,愉快的人们再度黑压压地流向电车轨道,一个接着一个远去的脚步声,对颓倒在长椅的他而言,据他说就好像是从埋葬的墓穴中,听到前来参加葬礼的亲戚转身离去的声响。

  六区的电灯啪答啪答地熄灭。

  仿佛是被它撵走似的,迄今一直吵闹不休的夜间摊贩推销吆喝声,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热闹背后的冷漠益发围绕在他脚边。似乎有股又甜又酸的风,从他胸口朝背部方向,迅速穿越肺脏而过。

  漫不经心地暂时闭上眼睛后,他从口袋拿出履历表,心不在焉地缓缓注视那文字。因为是士族一八六九年,随版籍奉还赐与旧武士家族的身份称谓。与华族不同,在法律上并没有特殊待遇。一九四七年废止。而优先录取的原因,“让他觉得异常滑稽,突然对学校的公职二字憎恨不已。

  乡下的种种从脑中一闪而过。然而他的联想非但不是汽车贷款,反而是事到如今自己连一毛可使用的金钱都没有,他就像一块豆腐般茫然发呆。

  他反手将履历表丟进瓢箪池,接着是任职命令、誊本,还有空钱包。

  伫立在长椅旁好像在同情他的通宵灯光,在寺内那些逐渐掉落的过去,轻飘飘地,仿佛幻灯机般反射出青白色光芒。不管有什么样的过去,什么样的经历,对目前的自己而言不已没有任何必要了吗……

  “哈、哈、哈……”他试着纵情大笑。

  仿佛在配合着那调调儿,某人也“哈、哈、哈”地笑了,而且就在他身旁。

  他在当时的感觉,好比被人用火钳之类的东西打到小腿……总之很难描述的。定睛一看,同张长椅的另一端,有一个男人……用破毛毯裹住身体的老人,看到他之后再度发笑。

  “怎么回事?”

  不久,老人开口搭讪,然而他在当时,犹在惊讶没想到身旁还有人在,突然之间无法回答。

  “士族真是无聊的玩意儿啊!”

  老人再一次开口攀谈的时候,他想到了过去曾听说过的,拐人到北海道当苦力的事情。这老人到底是不是那么恐怖的人物呢,于是他凝视着老人圆圆的脸、柔和的眼睛、状似健康的表情,还有粗壮的体格。

  “学校的教职还真无趣啊!”那老人继续说道。

  但,他还是没办法以言语回答。

  “钱包这玩意儿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老人何时来到这张长椅,又是在何时得知,那样的他是士族子弟,过去曾担任国小公职等等事情呢?他依旧注视着老人的脸,不发一语。

  “怎么样,要不要吃?”

  “哈、哈、哈……”老人笑着,从先前一直蠕动的毛毯怀中,拿出一个报纸包打开它。于是八九根吃剩的香蕉,猛然唤起他的食欲。不能伸出手,不能伸出手,些微理性让他想象着那个北海道苦力的悲惨下场。然而那时候,他描述自己终究无法战胜那诱惑。

  “我可以收下吗……”

  年轻的寺内原本打算那么说,不过嘴巴突然黏住,没能说出的话就从唇边消失了。

  但,下一秒钟,没有任何理由,他已经和上述的老人并坐在一起,感情和睦地剥开香蕉皮。而那滋味是如何柔软地碰触到喉咙啊!

  “要抽烟吗?”

  吃完后老人问。虽然他没想过在饭后来一根,但被那么询问后,难以压抑的烟瘾,涨满至冰冷手指的每个尖端。

  “唉呀,抽完了吗,我记得还有的啊……没关系,店应该还开着吧,我去去就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伸手在毛毯中摸索的老人,看似无法在身体任何地方找到香烟,喃喃说了那些话后就从长椅上站起来。

  在老人拿香烟回来之前,徘徊在他心中的思绪,既非对过去的诅咒也非对前途的想象,而是刚才离去的老人到底是哪一号人物。

  从那一身打扮来看,就算是不熟悉当地的寺内,也觉得老人除了乞丐之外什么都不像。不过虽说是乞丐,其谈吐的细微之处,还有态度,总觉得相当绅士。

  从他表示要去讨香烟的话来思考,假设老人是北海道的苦力贩子,前去讨烟的地方是否就是伙伴的家?

  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接下来将会如何?

  听说只要和他们交涉过一次,凭那集团的恶势力,绝对不会让对方有路可逃的。不过,如此差劲的恶人,既然想将自己卖掉,为什么身上会连香烟钱都没有?倘若老人是乞丐的话,自己已经从那乞丐身上蒙受过一饭之恩。来到东京才仅仅两个月,自己已经踏入乞丐的社会一步了……在他心中,来来去去的净是那种寂寞的预感。

  “来了,不过是朝日烟……”

  不稍多时,老人精神奕奕地回来了。

  对于那时的诱惑,寺内表示自己还是无法战胜。

  反正都会被卖到北海道,管他什么东西全都收下吧,据他说他的心情开始流于下流无赖。

  啪地打开朝日烟的盒子,点燃其中一根烟时的愉悦!感谢一词的意思,那时候他才第一次感受到。

  满满吸入胸腔,然后再尽可能地慢慢拉长时间,静静地静静地吐出来,暂时闭上眼睛,呼往空中的白烟,将他肚子里面的各种秽物一扫而空,他陶醉在那样的清爽中。

  “将钱包丟掉,是因为失业吗?”

  老人的态度宛如正靠在吃茶店的桌子上,问人的方式相当尊大。在他心中,从早上开始的,不,是两个月来对这方面的痛苦感觉,渐次复苏了。苦不堪言的都会经验,以各式各样的面貌逼迫他记起。

  老人的问题让他兴起几分警戒。寺内说当时以一种事后回想也无法说明的心情,将迄今发生过的事情全告诉了老人。不过,老人并没有提到他暗自期待的北海道话题。

  “那今晚没地方住啰?”虽是充满同情的声音,但却是老人听完后所说的第一句话。“不过没关系啦,因为你还年轻。之后一定会有好运的,你可别想不开噢……那么今晚,可以到我那里住,要来吗?出外靠朋友嘛,你一点都不用客气,总之先离开这里。已经到了管区巡逻的时间,被发现的话又要啰哩啰嗦了。”

  一听到管区,寺内说自己吓了好大一跳。至今想都没想过的寂寥感,像潮水一样吞噬他的胸口。他跟着老人,没时间多想就站起身。然后在池畔稍事休息,来到如今已经全部变暗的六区石板路。

  “对了,去之前要不要洗个澡,你很累了吧?”

  老人停下脚步。当时他并没有特别想洗澡,抱持着事到如今违逆老人也于事无补的心情,遂以表情示意悉听尊便。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这就去筹洗澡钱……”

  老人就那样绕过戏院G馆转角,消失了片刻。

  什么叫筹洗澡钱?该不会是用偷的吧?他终于厌倦了揣测老人的真实身份,后知后觉地回顾自己这不到半个小时的诡异行动。

  “久等了,走吧!”

  老人费了一些时间才回来。既然他说走吧,表示已经筹到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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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内边犹豫着该不该询问这件事,就那样不知不觉地尾随着老人,来到连城镇名字都不知道的某间大众澡堂,穿越布帘走进里面。他看到老人将一枚五钱白铜,以及五枚一钱铜板放在收费台。

  寺内重新注视着脱掉衣服的老人。不,聚集在老人周围的眼睛,收费员的眼睛,他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观察着。

  如果能知道周围的眼睛是如何看待老人的,大概就能察觉老人的真实身份了。想是这么想,但是没效。都市的所有一切都是个人主义。

  只要收过钱之后,想做什么事就悉听尊便了,收费台的男子频频打瞌睡,为数不多的顾客,大家也都各自急着回家,甚至没有人看他或老人一眼。

  明亮的灯光下,老人的圆脸滑润地闪着光泽。柔和的瞳孔不停散发出幸福的光辉。带点孩子气略显丰厚的手掌,远比寺内的手还要漂亮。

  老人绝对不是乞丐,领悟到这一点的他,有种类似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但,当他思考着今后该何去何从的时候,那种类似恐惧的东西,不知不觉竟已变淡了,之后在冲水场盘腿坐着的他,已经在帮老人洗背,或是让老人帮自己洗背了。从澡堂借来的手巾上的脏污,现在一点都不介意了。

  不过这时候又有谁知道,他早已陷入老人的恐怖计划中!

  从澡堂出来的老人,抽完一根烟后,仿佛自言自语般说:

  “那么,因为今天有客人,就不去公馆而到别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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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老人的伴随下,他穿过几条幽暗的巷子。两侧不见一间装设玻璃门的人家。恐怕是因为建筑式样太粗糙了。透过紧闭的木板窗户浏览各角落,可以从微弱的光线窥出那些人家的节俭。如果能在太阳下观看的话,想必是脏乱不堪的一处贫民窟。

  之后两人所抵达的别墅,颇为巨大、而且黑漆漆地耸立在这城镇一角。连围墙也没有,到处都看不到照明。从天空划下的黑影,他最多只能判断出那栋建筑物是洋房。

  “门已经关上了,我去施一下魔法,马上就回来。”

  老人低声说道,然后拐进建筑物的大门侧。寺内独自站在漆黑的地面,不用说他又开始想象有关老人的种种了。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表示自己现在对于老人的言行举止,已经不再有任何怀疑了。

  “快,可以进来了。事情很顺利。”

  黑暗中传出说话声,在他面前出其不意地开了一个洞。建筑物的一扇门打开了。

  “在那里脱掉鞋子,因为有阶梯。”

  如果没有老人的提醒,那时候他大概马上会被眼前的楼梯撞到小腿吧!走廊仿佛贴住胸口般狭窄。随老人在走廊转个弯,光线隐隐约约从左手边的房间泄出。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估计是打通两间八叠大的宽敞房间,走廊的交界处没有半扇拉门。

  一看,有了有了!在唯一的灯光照射下,这房间塞满了穿着和服外套的人,穿着法披古日本式的短大衣。的人,最多的是盖着南京米袋的人,个个都像是无法在大马路看到的男人们,大约将近四十人,挤得满满地,横七竖八地在那里和衣而眠。

  “保持安静。还有你看,你可以躺在那一块。肚子饿了吧,明天再说。冷的话可以盖这个睡觉。”

  老人将先前穿在自己身上的毛毯借给他。寺内表示一直要到隔天早晨,他才知道这栋建筑物是A区的免费投宿所。

  虽然知道老人口中的别墅,单纯只是黑话,但盖着毛毯睡觉时,他仍无法不去思量益发无解的老人的真面目。

  “好吧,明天就问他。然后再根据老人的真实身份,如果是不该接受的好意,就痛快拒绝吧!”

  多少恢复些自信的寺内,钻牛角尖想到最后,又觉得肚子饿了,因此好不容易才睡着。

  “我不是劳工,但也称不上是乞丐吧!当然职业是什么东西这十年来也已经忘光光了。别看我这样子,早就已经越过六十大关了。不过就算没有工作也不会缺少吃的,睡觉时不会冻着,话虽如此,要说脏的话,那就是我吃的,穿的,以及睡觉的地方,都是那么肮脏,但这也有这的好处。我可以顺应心意,或吃或睡或玩,按照如你所见的情形,悠游自在地活到现在。都市这种地方实在很方便,因为可以免费得到任何东西啊!所以呀,你用不着担心,哎……想喝酒的话就有酒……啊啊酒大概不行,那么想抽烟就有烟,喜欢什么随便你说,我会像昨天那样弄来给你。想要女人的话就连女人也……走快一点吧,不然来不及吃饭了。”

  老人走着走着,边那样回答寺内。离开昨晚的免费投宿所,两人再度走在漆黑的河岸路上。

  尽管时间急迫,老人还是告诉寺内各种惊人的都市秘道。

  例如昨晚的香烟。据说那是老人到附近的打靶屋,只是露个脸便能得到的东西。

  老人以前曾经到过那十二间相连的打靶屋,一间接着一间,看准时机,

  “哟,大家好!”说完便走了进去。接下来,“怎么样啊!大姊,可以给我几颗子弹吗?”
  将上半身栽在台子前。

  在第一间打靶屋:“请慢用。”对方很干脆地将子弹放在他面前。于是完全不懂打靶的老人便说:

  “哈、哈,大姊还很年轻嘛,瞧你那么认真的样子,我倒不想玩了。因为你会很可怜,唉呀!还是到下一家好了。”

  老人就那样绕到下一家,关于陌生老人的打靶技巧,又有哪家从没看过他打靶的打靶屋能够识破呢,老人在这里又要了子弹。不过,他将同样的对白重复一次,老人毫无松懈地跑完十二家。

  然而有趣的是,从第七八间开始,老人的身后,已经跟了一堆无所事事的观众,此后每当老人走进打靶屋:

  “唉呀呀,你就是××老头,厉害到让人家倾家荡产的人物嘛!”之类的,“如果让他射击的话,不管有几家打靶屋,我看连一家都别想活”之类的话,自然有人在他背后壮声势,到了第十家,“嗳哎!这不是大师吗,今天真不凑巧刚好挤了一点,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都还没开口就先塞过来一包“朝日”了。

  以后只要老人想抽烟,抓准时机到那十二家……不管在哪一家打靶屋露脸,一句“我来打靶了!”三两下就能弄来朝日烟。

  换做大众澡堂也一样,倘若是十钱、十五钱的小事,听说不管哪里的热闹地区都有专门掉钱的洞穴。若要一一追究捡来的东西,只会没完没了,不过是将放着任其腐烂的钱捡起来,算什么过错呢,金钱本身的愿望不正是被使用吗?聊着聊着,两人来到了目的地。

  “听好了,笔直走进去,别说话,假装你会付钱,尽量吃吧!”

  老人三言两语交代完毕,早寺内一步,从没有门牌、什么都没有的木板围墙门口,光明正大地走进里面。有些阴暗的大门里,穿着法披的啦、绑腿的啦,每个看起来都像劳工的一群人,同样也是一两人结伴走来。于是寺内和老人混在人们之中,无须胆战心惊,在宽敞崭新的木造食堂内,用温暖的食物将肚子塞得饱饱的。

  “这也是都市的秘道吗?”

  寺内在想着的过程中又添了好几碗饭。

  从大门离开的时候需要一些手段。这间食堂,是某种合作经营的餐厅,能够在那里吃饭的劳工,在围墙内等待片刻后,便会随着工头前往工地,赚取那一天的工钱。

  不过,将近三十人的劳工里,并非没有刚好要买烟而走出门的人。寺内与老人,极其自然地装成那样的劳工,不费吹灰之力地,再度从大门来到自由的马路。

  “怎么样,你觉得有罪吗,像我这种方式的生活?”

  在离那大门几条街远的地方,老人依旧边走边说道。于是目前对老人有几分信任的寺内,针对它描述了少许意见。

  “当然犯罪就是犯罪啦,不过,这种罪行绝不会给其他劳工带来麻烦,再说又不会害工头拉肚子,如果是和周围完全无关的犯罪,对社会而言,那样子一点也不算罪过吧!”

  老人阐述了相当奇怪的意见。接着老人为了表明那样并没有错,列举了两三件似罪非罪、却对老人非常有益的例子。

  “若觉得有趣,接下来要不要到某个地方,让你的衣服变得更气派呢?当然,一样不花半毛钱。如果我比现在还要年轻、还有魅力的话,多少会将自己弄得整洁点。不过到了这年纪,还是这模样比较轻松。”

  这又是一件有趣的提议。

  寺内在当时,对于老人所抱持的主义或者该说是哲学,将那样的东西,对照自己到目前为止的生活,中途便产生了肯定的感觉。

  而今比起这种不可思议的生活,到底有没有罪之类的问题,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服装冒险,反倒让他产生难以言喻的兴趣和勇气。

  “既然是你提起的,自然不会有危险吧?”

  “啊啊……当然啰,没人会抱怨的。就算有也绝对不构成犯罪。嗳哎!天气还真不错,悠哉悠哉地慢慢踱去吧!”

  此刻正在接近中午的城镇巷道内,寺内和老人边争论着与服装毫不搭调的都市道路论等等边悠闲散步。

  “嗳,只要在这一带闲晃片刻,等一下应该就有人拿衣服过来了。”

  那里是日比谷公园的、位于前图书馆后方树丛之中。老人如此低喃着,在旁边的长椅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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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公园,一到了这附近,便有一点幽邃的感觉,漫步的人影很稀少。早春的淡淡阳光,越过树木空隙,在地上交织出层层叠叠的细影。

  寺内同样在老人旁边坐下。为什么只要在这附近闲晃,就会有那种好事者拿着衣服来呢,他正想开口问老人这件事。就在那时候,两人背后似乎有某种慌张的骚动。

  “喂!”

  沙沙沙沙……树丛传出声响,两人眼前出现不可思议的人物。而且,手中匕首已经拔出刀鞘,可以看到它闪着光亮。

  “麻烦将你的衣服给我,我会将我的给你……不要的话就说不要,快一点!”

  那男人长得一副股票掮客的浪荡子模样。三十岁左右的眼角上吊,确实有一股凶狠的味道。他露出后有追兵的态度,再一次说:

  “快一点,拜托。”

  用没拿匕首的左手,拜托因过于惊讶而傻住的他。

  “快一点,动作快一点!”

  回过神的他只得脱下衣服。一套西装已经买掉了,现在脱掉的是被油垢弄得皱巴巴的立领衬衫。然后是已经变形的黑短靴。

  男人从他脱掉的那一头,利落地将立领衬衫穿在身上。当他想看对方穿好了没,人家早已从树丛那方跑掉了。

  寺内只好穿上男人的大岛鹿儿岛县大岛所产的绸缎。,将短外挂上的对结绑在一起。那时候寺内总觉得老人说的话,就好像神的旨意一样,但在下一秒钟,追上来的刑警却从后方抓住他的肩膀。不过,刑警一定认识先前的男子。当他提心吊胆说明自己被匕首威胁的事情后。

  “很好,然后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是吗,那么等一下到××署来,你可是目击证人!”

  刑警像是丟掷似的将大型名片交给他,就那样也从树丛那方跑走了。简直像在做梦一般的这段时间。这件事在一时之间……据说一直到老人说明之前,寺内怎么样也无法相信它是事实。

  衣服变了。他如今是个出色的青年。啊啊……该如何形容老人的话呢,多么有智慧啊!对于寺内的惊讶,老人一如往常地哈哈笑,然后说了:

  “看吧,完全不一样了?只要稍稍修整门面,不管到哪儿都是不丟脸的年轻人。为了庆祝中午就在餐厅吃吧!不知道那袖子里有没有放钱。没有的话就到这附近捡也可以……”

  老人的话让他试着将手伸进袖子。怎么一回事,尽管没有钱包,却有一张光溜溜的五元纸钞,而且连一道折痕都没有呢!

  “哟,这可是意外收获啊!”

  应该说老人的惊讶更胜于寺内。寺内只是茫然发呆,暂时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总之先去某个地方吃午饭吧,只要有钱就算上馆子也不用怕。”

  老人率先站起身。寺内跟在后面。然后走进近处的餐厅,老人甚至点了一杯啤酒给他。老人还会告诉他什么事情呢?

  “没什么啦,只要稍微了解都会的情况,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的。今天早上,我在那家食堂,稍微偷听了一下隔壁家伙的谈话,听说麹町的某个地方,发生了一桩案件。虽然是无聊的强盗案件,总之从他们的对话当中,我大概可以想象嫌犯是什么样子的人。如此一来,像我将近过了十年这种生活的人,那嫌犯会在什么样的地方如何躲藏,之后又会从哪条路逃亡,我大概立刻知道了。我想既然有便衣在追捕的话,大概是那一带吧,所以才会带你去碰碰运气。袖子里放进了这个算额外收入吧!没错啊!是预测啊!因为他大概没办法马上换掉衣服,什么?有必要去吗?在辽阔的东京是不可能第二次遇到那个刑警的。如果去警局的话,好不容易到手的衣服就会被没收,”老人的心情大好,如此说明道。

  之后又接着说:

  “呐,都这么派头了,离开这里后顺便经过理发厅,将脸打理干净吧!如此一来,我会教你更加有趣的事情。绝对不是犯罪喔!还有这一次,顺利的话说不定会弄到相当的金额。不对,说不定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事。因为你是个老实人,搞不好,或许还可以回到人群里。哎,那些事暂且打住,总之你早一点修整门面回来。我会在公园里和猴子玩儿。”

  老人所说的下一件好事是什么呢?从一大早,不,从昨晚开始的经验,已经让寺内对老人完全信服。还有对于这种愉快的生活,如今的他几乎持赞成意见。

  他在附近的理发厅边听着剪刀近在耳畔的声音,边思考着老人的下一桩“好事”。

  自己睡了。然后吃了、穿了。此外还会有什么好事?钱吗?不对,老人说比钱还要棒。说起比钱还要棒的东西……喔喔……女人,难道老人要给自己一个恋人吗?

  寺内怀着喜孜孜的心情离开理发厅,折回老人正等待他的公园。

  “听好了,这街道没有名字,就算是参谋本部的地图也找不到它。仔细听好了,如果你没有出错的话……”

  老人做了如此的开场白,差不多该透露下一件“好事”的场所了,在公园一处光滑地面上,拿着石头开始画下新奇的路线。

  “这里是三越,了解吧!然后这里是车站,从三越和车站之间拉出一条线,这地方朝直角走一会儿,会来到有白色邮筒的香烟摊前面。嗯,油漆脱落变成白色的了。这家香烟摊的右边有条巷子,从这巷子这样走进去之后,数右边的房子,在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的地方,路像这样分成两条。不可以走左边的。接下来只有一条路,你就一直往右往右走。走了十四十五分钟的时候,会碰到黑色的木板围墙,没关系,你只要推开木板围墙就可以了。明白嘛!之后会来到大约这么狭窄静谧的通道,听好了,最后走到这条通道时,要尽可能安静,吹着口哨慢慢从这里走到这里。嗯,那样就可以了。那么做的话,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绝不能畏首畏尾的。不论何时都要神采奕奕,还有不管何时都要落落大方……哎嗳,总之你就去试试看吧!如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再回到浅草。我大部分在这时间都会到那张长椅上。”

  老人说的话不知何故很具有威力。虽然结果如何无法料想,但在经过上述的冒险,以及和老人相处间的对谈之后,寺内下定决心要勇敢地朝着那不在地图上的街道前进。

  虽说白天变长了,不过都市的夕阳不一会儿就照射在公园的长椅上了。距离五点钟还有一点时间,晚报的发售铃声嘈杂响起,家家户户仿佛能唤起乡愁的冰冷路灯亮了起来。

  和老人分手后的寺内,胸口边鼓噪着不可思议的感觉,边从老人指示的三越和车站间的路线,经过有邮筒的香烟摊,还有老人称做一家、二家、三家的地方,造访那座疑云重重的街道。

  进入香烟摊的巷子一带,尚未觉得四处的房子有什么奇怪之处,往前一步,弯过第四家的转角后,没想到东京、而且是闹区的一角,竟然会有这么奇妙的巷子,那条小巷子曲曲折折地蜿蜒着,而且左右两侧的每栋房子,全都用黑色木板墙围着,那条巷子的对面,竟然一栋房子连通往厕所的出口也没有。就好像是愤世嫉俗的怪人,偷偷为消磨时间而打造的、看起来一点意义都没有的死路。

  往前一会儿,碰到了老人口中的木板围墙。寺内试着推开。令人惊讶的是,那儿再度如那老人所言,静谧地、屋子附有格子窗般地,悄悄在他眼前展现开来。他断然地吹起安静的口哨。其温柔的节奏,仿佛敲门般,溜进了空无一人的各家屋檐,流进了格子窗。

  我在此处,并不太喜欢提到寺内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不过,作为到目前为止的书写顺序,我将大概说明,在那一间房子内,寺内他和一位妇女交往的情况。

  虽然我也无法相信,东京的正中央,会有那么一个只限出海人居住的街道,简单来说,那里是全由看家的女人组成的一区,邀请寺内的正是长时间苦于无人陪伴的女人。他没有经人指点便闯入那里一事,格外令对方高兴,寺内和女人度过了一个礼拜据说每天都很值得赞叹的日子,风趣又迷人的生活让他忘了一切。关于他忘了一切这一点,虽然需要更进一步的说明,不过男女之间微妙的关系,读者应该很能理解。

  就在寺内过着那种生活的时候,他明白了对方是何等的美丽……这份美丽包含女人的聪明、教养、气质。终于超越了单纯的兴趣,以前不曾有过的情意,在那个美代子身上——第一次感觉到了。

  因此在那个难以描述的一个礼拜结束之际,已经不能再待下去的时候,那次的离别让他感到何等的哀伤啊!

  “过了一个月又能见面了,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一个月后再来吧!”

  寺内表示当时对方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湿润的东西。

  就那样,结束了这诡异的一个礼拜,寺内辞别了女人家再度成为都市一员时,已非从前的一文不名了。我不知道那样算是犯罪或者不是男子汉的作风,总之寺内怀有足够生活两个月的金钱。

  但,故事到了这里还没有结束。虽然只是一件小事情,当他辞别女人的住处加入久违了的人潮时,不得不提到有辆险些撞死他的轿车。那辆轿车,宛若欲置寺内于死地般,他往右躲就往右开,他往左闪就往左开,将近五分钟的时间,在电车通过的中途,忽左忽右地追杀他。但,不可思议……真正的不可思议是……他得以从那劫难脱身,之后他谨慎地展开新生活。一个月后无法忍受思念的寺内又再去到那个不可思议的街道一看,尽管有那么划分的一区,但就算试着从邻居那儿打听她的消息,怎料得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她这个人存在。

  寺内再度花上了一天的时间,在浅草打探老人的行踪,有好几晚他都靠在那张充满回忆的长椅上,直到最后还是没能见到老人……

  经过了两年,在第二年的初夏,他偶然在歌舞伎座的华丽特等席上,发现了先前的老人,以及女人,而且还是两个人在一起。

  “喂喂!美代子,美代子!”寺内在众人面前忘我地大叫。

  菊五郎的棒绞歌舞伎的剧名。描述某诸侯为了不让家臣在自己外出时偷喝酒,遂将他们绑在棒子上。没想到家臣照喝不误,喝醉之后还戏弄办完事回家的诸侯。剧中正咕咚咕咚地演到精彩的时候,基于某种因缘,眼神飘到特等席的寺内,那儿,喔喔,打扮得光彩夺目的她,正与先前那位不可思议的老人并肩坐着,大概是佣人吧,女人让一位同样美丽的年轻女子抱住两岁的孩子,静静注视着舞台。

  忘不了的长脸、眸子、嘴唇,而且那个老人,竟然穿着日间礼服,一脸平静、从容不迫地坐在她身旁!

  寺内多么惊讶……那老人本是何许人物?还有那女人,所爱慕的美代子又是谁的夫人?现在看来,很明显地老人并非过去的乞丐,而她也很明显地不是过去的船员妻子!

  “美代子……美代子!”

  他再次忘我地呼喊。然后就那样地从座位站起。

  但此时,另一方面,老人和女人,不知是否认出了他的声音,或是特别的时间到了,刚好也从座位起身准备回家。

  寺内跌跌撞撞地穿越吵闹的人群,尽管一度弄错方向,仍旧拼命跑出玄关。跑出去之后,他看见老人和女人一起搭上轿车。还来不及思考,轿车已在不自觉间消失于黑暗中了。

  稍微瞥见的司机长相,总觉得在哪里看过似的,但那时候寺内并未想起来。

  不过,他还没有绝望。周围的照明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轿车车牌。从戏院的人们对待他们的慎重态度,司机对待他们的恭敬态度,说明了他们是大有来头的老人与大有来头的夫人。那辆轿车一定也是他们的自家用车……

  他以一一一六六六的车牌作为基本资料,很快地得知女人是子爵胁坂夫人,那老人是入赘的七尾医师。

  他没有一丝勒索的念头。不过,知道这件事之后,在某种难以说明的东西驱使下,某天他造访了麴町的子爵宅邸。然后,喔喔,那一点点的行动,竟将寺内推入这般不幸的境地!

  “呐,仔细想想这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关于香烟的那件事,”长长的故事结束后他说道。

  “打靶屋云云的姑且算是合理好了,但是事实上真的会发生吗,还有大众澡堂也好、日比谷的小偷也好,事实是否和他说的一模一样呢,而老人为何要帮我到那种程度,呐,全是为了让我和那女人发生关系,老人一定从以前开始便在物色适当的青年。他看过我的履历表,只要演一整天的戏试探该位年轻人,不就能查明一个人,对方是如何完美的男人或是什么样的吗?

  “特别是我,那天晚上一开始,已经被调查过自己身体的各个角落了。没错,就在那间没有名字的大众澡堂。那女人带到歌舞伎的小孩子,啊!确实是我的孩子。他们一心想要孩子,所以才会那样利用我。利用完后便想杀我灭口。一一一六六六的轿车,就是当我从那个不可思议的街道走进久违的人潮时,想要撞死我的车子。

  “我认识司机的脸!然后我好不容易和那老人见面了,该怎么说呢,他们运用金钱和权力,终于将我送进这种地方。愈是辩解愈被当成病患看待,让我深陷在这个无法逃脱的地狱。啊啊……有谁,有谁愿意多少相信我的故事呢?那个孩子,将来的子爵,其实是我的孩子啊……”

  在还算自由的精神病院一室里,寺内告诉我这些故事。

  听说他自杀后,我想起了这个故事的点点滴滴。

  读者对于这故事,是否依然将其视为精神病患的疯言疯语,一点也不相信,不做任何思考呢?

  作者简介:

  别名荒木十三郎、女钱外二,本名荒木猛。明治三十六年五月一日生于冈山县牛窗。在大正十五年的《新青年》五月号发表处女作,昭和三年开始在《新青年》杂志编辑部上班。

  之后以《疑问之三》参加新潮社的未发表作品集《新作侦探小说全集》。那是桥本唯一的长篇,在此之前他一直被视为短篇作家。昭和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殁于牛窗町。

  本篇刊载于《新青年》的昭和五年四月号。随着一个不幸男人的奇妙体验,一针见血指出贵族社会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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