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内尔·林德——请到我的烟囱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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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到我的烟囱街来
作者:贡内尔·林德
任溶溶翻译
第一章我的烟囱街
我的名字叫莱娜·玛丽亚·约翰松。我住在城里。我一直住在这个城里,但早先我不住在这儿的烟囱街。我小时候竟不住在烟囱街,真是太可惜了。没有比烟囱街更可爱的地方。
我们住的那座大楼很大,整个儿是灰色的。但你如果仔细看,你会看到当太阳照着时,石头上有无数闪烁的金色小光点。也许是真正的金沙,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而且我们这大楼十分方便,它有两个进出口,在路拐角的两边一边一个。主要进出口是烟囱街1号,另一个进出口是长冈街26号。从烟囱街1号的主要进出口进大楼,上完三层楼梯便到顶楼的门。进门是一条长走廊,走到走廊那边尽头又是一个门。那是长冈街26号顶楼的门──顶楼是相通的。如果高兴,你可以从这个门走26号的楼梯下楼,从26号的进出口出去。万一在烟囱街的进出口有人等着你,而你不想被他看见,你就可以从这个进出口溜到长冈街上。自然,你要住在这座大楼里,又有开顶楼门的钥匙才行。
我们的大楼比城里所有的房子高。也许正因为这个缘故,这条街才叫烟囱街,因为从这里可以看到许多屋顶和烟囱:有三个高烟囱直耸天际,还有千百个小烟囱。在所有的烟囱里住着烟毛虫,它们白天会爬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我想它们夜里重新又爬回烟囱罩去睡觉。我更喜欢那些有盖的烟囱,以为它们是些坐着的烟囱猴子。其实它们是通风的风兜,转过来转过去,顶上像一个头。它们看来完全像是活的东西把头转来转去互相谈话。所有这些烟囱猴子和烟毛虫都是我的朋友,当我孤零零一个人在家时,它们和我作伴。
离我最近、着来也最大的一只烟囱猴子,我管它叫做猴子精。它替我照看那些烟毛虫。当楼里别的孩子来叫我去玩,我不知道去好还是不去好的时候,我对他们说:“我得问问我能不能去。”于是我进屋去问猴子精。
“你问谁呀?你的妈妈不在家。”孩子们觉得很奇怪,问我说。他们知道我妈妈在食品店工作,不到6点不会回家。不过我有话回答。
“噢,我还有人要问,”我说。
我关上房门进去,站在窗口看着猴子精。我站了一会儿,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我可以去,”我回到外面对大家说。谢尔和玛伊以及其他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们一直想知道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可不告诉他们。这是我的秘密。
妈妈说,我们大楼里住的都是好人。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大楼里有一位电影放映员,他高兴就请我们去看电影──他常常请我们还有好心的戈尔贝格老太太,有水手韦斯特先生,他的房间里有一条真的鳄鱼,有贝格曼先生,他曾经是世界大力士。还有我们大楼的看门人,他心肠太好了,我们叫他伊萨克松老爹。只有一个人不那么好,他叫斯文松,住在三楼。没有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神秘的斯文松。
我认识每一个人,因为我和大楼里所有的孩子玩。我们孩子一共6个:莱娜(就是我)、玛伊、谢尔、英格、拉尔萨、拉尔斯·埃里克、拉尔斯·奥洛夫,还有他们一点儿大的吃奶小妹妹,她不算。
我们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住,我们就是喜欢住在这儿的烟囱衔。
第二章 出去了却在家
我还记得我们刚搬来时的情景。妈妈和我在老家收拾东西忙了好几天。我们先把衣服装到皮箱里,接着用纸包好盘子锅子放进大箱子,然后着手把椅子叠起来,把所有的东西拉到门口。弄到头来,我们重新拿出几个盘子,把纸打开,好吃我们的饭。
“我们样样东西都带走吗?”我问道。
“是的。”
“浴缸也带走?”
“不,浴缸不带。”
“暖气管呢?”
“不带。”
“那么电灯一定不带走了?”
“电灯当然带走,”妈妈说,“因为电灯是我们的。”
她爬上一个箱子,拿下天花板上吊着的电灯。我于是去拿来一把螺丝力,旋下电灯开关,把它们放在盘里。
妈妈一面收拾东西,一面随手把她认为没用的东西都扔掉。每次我走过垃圾箱,总看见里面有我的东西:没有头的洋娃娃、旧皮球、可爱的木头鬈毛狗。我把它们重新拿出来,放在装锅子的箱子里,或者放进布袋,碰到什么就顺手往里面放。那只木头狗妈妈找到三次,往垃圾箱里扔了三次。
“这种木头破玩意儿你到底还有多少?”她说。最后我把它放进饼干罐,她再也碰不到了。
最后样样东西收拾好,但搬运工人隔了半天才来,晚到了整整一小时。来的是三名大汉,每人手里拿着一卷带子。带子是用来捆住家具,把它搭在双肩上搬走的。
家具装了一车。我坐在司机旁边.在膝盖上捧着一个花盆。
在找到搬家汽车来到烟囱街以前,我还没有见过我们那套公寓房间。我笫一个跑上楼。我一点也不觉得它有什么好。就是两个空荡荡的房间,地板光秃秃的。墙上除了电灯开关,什么也没有。
“瞧,他们忘记把电灯开关拿走了,”我对妈妈说:“那好,万一有个开关坏了,我们有备用的。”
“你说什么?”妈妈说。
“你看吧!”我说着从咖哩盘里拿出我从老房子拿来的电灯开关。妈妈气疯了。
“是你说要把电灯拿来的。有电灯就得有开关来开。”
结果并不需要。妈妈只好回老房子去把它们全装回原处。
我们那套新房间在三楼。我们共有两个房间和一个厨房。我住一个房间,妈妈住一个房向。
妈妈说:“你照你的意思布置你的房间,我照我的意思布置我的房间。这样很公平,对吗?我们就不会争吵了。”
我在我的房间里放上我的床、大桌子、旧柳条椅。和装着金色把手的五斗柜,并且把我在车上用手捧在膝盖上的花盆放在窗台上。花盒里种着一棵柠檬,我4岁的时候把柠檬核种在里面,现在己经长成一棵细长小绿树。它完完全全是我的。
我的新房间里还有二个柜子,我把我有的玩具堆在里面。搬场工人在妈妈的房门口旋上钩子挂我的秋千。这样,我开始觉得这儿有点儿像一个家了。
我起先想不出我的房间里什么东西最好。可是当我坐在秋千上试它时,我注意到这最好的东西了:在柜子上面,墙上有一个空洞。里面像个小房间,可以坐下我这样大小的一个人,关上门就像是在房间里。
“这洞是干什么用的?”我问妈妈。
“我想可以放不用的旧破烂。”
“可旧破烂都扔掉了。”
“那么放圣涎节的装饰品。”
“它们可以放在地下室里。”
“我知道了:白天我把被子什么的放上去,这样我的床不睡时就像一张长沙发。”妈妈说。
“这些东西你可以放在我的床上,”我说。
“你为什么对这个璧橱洞那么感兴趣呢?”妈妈最后说。
“因为我希望在那里面做一个强盗窝。可以吗?谢谢你,妈妈!”
我把它弄到手了。我给自已做了一个很可爱的窝。我在里面铺上地毯可以坐,还放了几个旧垫子。我带着手电筒进去,关上洞门把它按实。黑洋娃娃和长毛绒大熊小熊也放到了里面。妈妈每天把她床上的东西放在我的床上,堆积如山。上面盖上床罩。我要上我的窝,就从这座山上爬上去。窝里有我打算收藏一辈子的所有宝贝。
有一次我躺在我的窝里看书,妈妈把这个洞忘掉了。我关上洞门,用手电筒照着书读,我不要有人来打搅我。
这时候我听到门铃声。
“莱娜,你在哪里?”妈妈说。
我顾不上回答,因为我这时候看《一千零一夜》,正看到那个巫师带着巴拉尔布都公主骑着魔马飞走。
“我想她一定是出去了。”妈妈说。“刚才她还在这里,现在却看不见她。真奇怪。”
她说的当然是我。一定是有人来找我玩。
“那么再见,”我听见她们说。
妈妈关上了门。
我马上就忘了这件事,因为魔马失去了一个螺丝,再也驾驶不了。书上说它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飞到天上去了。我看啊看啊看得入了迷。
刚看到这一章结束,我又听见门响了,大概是妈妈出去了。
“好,那我接下去看下一章,”我想。
下一章更紧张。巴拉尔布都公主要逃里巫师的魔掌,落到了王子屋顶花园的一棵杏树上。
妈妈已经回来。这时她正在打电话。
我的腿弯了半天太累,只好把洞门顶开。于是妈妈的声音听得更清楚。
“我几个钟头没有看见她了,”她说。“她放学回家只待了一会儿,现在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愿她别出什么事。”
“谁不见了?”我叫着。
妈妈像个网球一样蹦起来。她放下了电话听筒,转过身来。
“噢,你把我吓了一大跳!”她说:“你一直在那上面吗?”
原来不见了的是我。妈妈刚才到外面院子,到街上,到我们的老房子去找我。她没有想到我在强盗窝里,我也不知道她在找我。她重新找到了我,高兴得抱着我亲了上百次,虽然我根本没有出去过。
如今我在房门把手上拴了一根绳子通到洞里,绳子头上挂一个小铃铛,下面一拉绳子它就丁令丁令晌。妈妈要我伸出头来,只要拉拉绳子就行。我在上面的时候,她常常走过来把小铃铛拉得丁令丁令响。
我还把我的房间布置得舒舒服服。妈妈帮我把我剪下来的漂亮画片做成6幅石膏画,挂在我的床头上。她带回家一大袋石膏粉,把石膏粉和水调得像浆糊一样。我在我剪下来的画片中挑了6张最好看的──画面全都很亮──把它们各反放在一个盘子里。妈妈在它们背面上倒进石膏糊,在画的顶上黏上一个绳圈。到第二天早晨,石膏硬了,妈妈把那些盘子翻过来,马上落下一个个石膏圆盘。圆盘面十分平滑,画片闪闪发亮,美丽非凡,用装着的绳圈就可以把它们挂在墙上。4幅上面有天使,1幅上面有鹦鹉,1幅上面是小红帽挽着一个篮子。
妈妈喜欢把她的房间收拾得整洁好看。但不整洁我以为也无所谓。有时候我在我房间里的大桌子上开玩具店。然后我把柳条椅子翻倒,椅背上面曲边向前,在椅背上放一个垫子,这样我就可以骑在上面扮强盗抢东西了。我张开两腿骑在椅背上摇啊摇,直摇到椅子贴近桌子。接着我跳下来抓起所有的玩具,再骑上椅背飞快地掉头离开,爬上床,带着我抢来的东西爬进强盗窝。有时候妈妈走到门口,看床罩给我弄成什么样子,可我早已把它挂在秋千上不让它弄皱。
“天啊!这里多么乱七八糟,太可怕了!”她说。
可这时候我跳到床上,滑下堆积如山的被褥,在地板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爬过去,绕过我的柳条椅子马,钻到床罩下面去。我站在妈妈的房门口说道:
“唉哟!唉哟!这里多么整洁,太可怕了!”
第三章 我们真孤独
搬到一个新地方,一个人也不认识,开头是很乏味的。特别是妈妈和我,我们就这么两个人。我没有姐妹也没有兄弟,妈妈晚上6点半回家之前,家里就我一个。等到我上床睡觉,妈妈也就没个伴,因为爸爸在我只有半岁的时候去世了,不过我和妈妈还是很好地过下来了。
我刚搬到烟囱街的时候,只能跟猴子精和其他烟囱猴子玩。我和它们玩上课游戏,教它们怎样照顾烟毛虫。有时候我在一些小纸片上写下算题,扔出窗口。当风把它们吹走时,我想象风在把它们带去给那些烟囱猴子。自然,我不知道它们回答得对不对。
我们搬来后不久,有一天我对猴子精大发脾气。我已经想出办法来看它得到回答。我问它以后,如果它转一圈,那就是回答:是。如果它转两圈,那就是回答:不。这办法我是在放学回家时一路上想出来的。我问它我不在家时烟毛虫乖不乖;它是不是好好喂它们吃一缕缕的云;黑蛇是不是回来了。黑蛇是大烟囱的烟毛虫。其他两条我取名细蛇和粗蛇。
我有自已家的房门钥匙,用绳子挂在脖子上,塞在衣服里,这样就没有人看见想把它抢走了。我放学一到家,马上用它打开房门进去。这一天我匆匆脱掉大衣,一直冲到我房间的窗前。这时候我看见猴子精发疯了。它转啊转啊转啊,快得我看都看不见它的模样。它一秒钟也不肯安静下来。其他烟囱猴子也一样。它们转个不停。噢,这时候我真气坏了!
“马上停下来,猴子精!”我叫道。
可是猴子精只管转。
“安静!”我大喊道。
猴子精还是只管转。
于是我打开窗门叫道: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停止,不停止我就派鸽子去对付你!”
用这句话吓唬烟囱猴子,它们最害怕了。它们怕鸽子粪。但是猴子精只是越转越快。
趁着等它停下来,我先到厨房去吃了一份三明治。我想它一定快要停了。但当我回进房间时,它照旧在转。于是我拉下百叶窗。
看来毫无办法。我穿上大衣又出去。妈妈在几个钟头内还不会回来。我先站下来看几个人在街上掘地。接着我上公园去,那儿有秋千,但都给人占了。最后我去妈妈工作的店看橱窗。
妈妈工作时不要我上她的店去。她说我一去,她会想不起来她该做的事。她会算错帐,会少找钱给顾客。我连个伴都没有,很难不到她的店去。
我到了妈妈的店,就站在门里面。妈妈穿着白罩衫,正在鲜鱼玻璃冰柜后面卖鱼。玻璃冰柜里,红点子的扁鲽鱼、蓝条纹的鲐鱼和一大堆银色的鲱鱼待在冰块之间。还有一条我不认识的大鱼的鱼尾。妈妈用一张纸夹住鱼尾拿出来,递给要买的那位太太。
“这一块怎么样?”妈妈问她。
“绝对新鲜吗?”
“当然,太太。而且尾巴是一条鱼最新鲜的部分──它最后离开水。”
那太太没说话,只是用鼻子老远朝鱼闻了闻。
“ju(鱼句)鱼现在卖多少钱?”
就在这时候妈妈看见了我。
“这不是ju(鱼句)鱼,是莱娜。”她说。
那太太傻了。
“对不起,我是说ju(鱼句)鱼,”妈妈连忙改正说。
我妈妈说话常常这个样子。她总是心不在焉。有时侯她要告诉你什么话,会忘了词,你只好干等着,却没有话说出来。那位太太买好鱼以后,妈妈向我走过来。
“你知道你不该到这里来,”她说。“我不能让你待在这里。”
“是的,可是没人跟我玩。太乏味了。”
“我很快就回家,”妈妈说。
“还要过两个钟头。一点也不快。”
“你走吧。今晚我们会在一起的。”
我走到柜台旁边看放糕饼的架子上有没有碎了的饼。店里有时候让妈妈把碎饼带回家。但是没有,我就回烟囱街去了。
在我们大楼的一个窗口,我看见一个女孩,和我一样大小。她是玛伊,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这名字。我停下来向她招手,让她出来玩。但她害怕,躲到窗帘后面去了。我一路上楼梯时又遇到贝格曼家一个黑头发男孩。(他是谢尔,不过当时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抓住我的双肩,把我按在墙上好大一会儿,表示他的力气有多大。他一放手,我赶紧上楼回家。
回到家里,我拿出我的一套游戏纸牌,叫做“古怪人家”。纸牌上有许多难看的男人和女人,男孩和女孩,各有古怪的名字。我把这些人家在地板上排成一个方块,让他们互相串门。我自己装作食品店老板的女儿“无花果”。但玩这个游戏你会越玩越生气,因为这些古怪人家老是吵架,像鹦鹉一样你对我叫我对你叫。至少纸牌上他们的长相就是这副样子。
“喂!快卖给我好不好?在你们这个鬼店里我就永远买不到东西啦?”煤烟太太叫道,她是扫烟囱人的妻子。
“对不起!我比你先到,”凶龙太太说。
“谁说你先到?我从早晨起就站在这里了。”
“那我比你们来得更早,”下手快太太尖声大叫。
“你总不能在他没开店门以前就来吧?”
“我己经在柜台上坐等了一夜。”
“胡说八道!我第一个到,就这句话。”
“你绝不可能第一个到──瞧你那副蠢样子。”
“闭上你的嘴,你这笨蛋!”
就在这时候,楼下一位太太上楼来敲房门。她是来借开瓶塞的起子的,在门外听见了我在房间里大喊大叫。
“你可不能说那么难听的话,菜娜,”她说。“你到底在玩什么游戏啊?”
“说这话的不是我,是下手快太太,”我说:“她是个扒手的妻子,因此她必须说出难听的话。她的长相就是这样。”
“哦,那么我明白了,”那位太太说。“她的长相确实可怕。”
最后她走了,我又从头来过。这一回是开茶会。这个茶会一直开到我的嗓子得休息休息为止。这时候也该做晚饭了。早晨妈妈上班时已经把所有的东西准备好,我只要热一热就行。今天晚上吃干酪通心粉。
接着我荡了一会儿秋千,最后妈妈回来了。她带回来三个压坏的梨和一袋碎饼干,大都是巧克力小饼干,就是那种白色圆饼干,上面有一撮巧克力的。我把梨和饼干分别放在两个玻璃碟子里。再放在妈妈房间里长沙发旁边的托盘上。我们吃晚饭有多快吃多快,因为我们在一起的乐趣从饭后开始。
我们每天晚上都这样。妈妈躺在长沙发上,盖一条毯子,我把我的书拿来,躺在她身边。接着妈妈读书给我昕。不过她在开始读书以前,总要我做点事。我给她脱鞋子,她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这样我就能描画她。我用手指在她的脸上描,顺着她的眉毛、眼皮、鼻梁、嘴和下巴一路描下来。我轻轻拍她的波浪形头发,用一只手指在她的耳朵里描。妈妈不要我描耳朵。除了耳朵,她觉得我在她脸上描画再舒服不过了。
那天晚上吃完梨和饼干,把几个故事读了两遍以后,我只好去睡了。这时候我哭着说:“我要有人跟我玩。”
“你自己不是玩得很好吗?”妈妈说。
“就算这样,我也不愿意老是孤零零一个人。”
“不要哭,”妈妈说。“你不觉得我也喜欢有个人跟我一起玩吗?不过我有你,这是最主要的。”
她把我抱到床上,塞好毯子,然后抱抱我,摇了一阵。
“摇摇摇,睡好觉,睡得好,长得高。”她唱。
我最爱听这支歌。它听来那么幽雅悦耳,我好像都已经睡着了。特别是妈妈唱这支歌。我爱我的妈妈。当然,她和所有的妈妈一样有她的毛病,但是没有关系,因为她是全世界最可爱、最好的妈妈。
第四章 玛伊和鳄鱼
不过很快我就有伴了。第二天我们碰到曾经躲到窗帘后面的小姑娘,她正和妈妈一起站在门厅里。是玛伊和韦斯特太太。这时候妈妈掉下了夹在胳肢窝里的报纸,韦斯特太太把报纸捡起来。
“近来气候真不好,”妈妈说。
“可不,正是这种气候会叫人伤风感冒,”韦斯特太太说。
接着她们谈开了。玛伊和我就这样站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很快她们就谈到我们。做妈妈的似乎总以为孩子们像狗:不明白她们正在说什么。她们讲各种叫人不要听的话。
“我的小玛伊太难为情了。她从来交不上朋友。”韦斯特太太说。
“莱娜太孤独,她没有兄弟姐妹,”妈妈说。
“也许我们的孩子可以一起做功课,或者一起玩,”最后玛伊的妈妈说。
“我想莱娜会求之不得,”我的妈妈说:“你说呢,莱娜?”
“好──好的,”我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第一次到韦斯特家时,感到十分惊奇。玛伊的爸爸是一位海员,家里满是他从非洲、南美洲和世界各处带回来的希奇东西。一进他们的起居室,你就看到一条鳄鱼在空中游泳,它是黑的,擦得亮光光。是条真正的小鳄鱼──当然是标本,——用一根绳子吊在天花板上。在收音机上有一盏灯,是用粉红色的贝壳做的。它来自南太平洋的马尼希基岛。在五斗柜上有一个玻璃瓶,瓶里是一只船。这船看来绝对真实,有小桅杆,用缝衣线做帆索。它把整个瓶子堵满了。我真不明白它怎么能通过窄小的瓶颈,但它是进去了。我第一次去时,玛伊的妈妈给我看所有这些东西。
“韦斯特先生如今在哪里?”我问道。
“他的船去中国和日本,”玛伊的妈妈说,“他要很久很久才回来。”
她让玛伊和我在一个小房间里做功课,这个房间就在我的房间底下,样子完全一样,就是没有那个强盗窝。
我们做好了家庭作业。接着我们互相问问题。玛伊做作业非常非常仔细。她把整课历史书从头到尾读一遍再写。我提问她时,她每一个细节都能回答出来。我背我的赞美诗,有多快背多快,也很好办,因为玛伊听我背时,看着书默念,我看她的嘴型就知道每一个字。后来韦斯特太太给我们一人一个小面包,是她刚烤好的。我的小面包里有11粒葡萄干。
“你现在该上楼回家了,莱娜。”我们温好功课后,她说,“我的一位顾客马上就到。我给一位小姐试衣服,试穿时她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你知道,我是一个裁缝。”
这我知道得很清楚。起居室里有一架缝衣机,上面有许多卷起来的布。衣柜门上挂着一件大衣,还没有缝上袖子。
“再见,谢谢。”我说。
我说这话时,偶然看到玛伊的桌子上有几张纸片。
“这是什么?”我问道。
“是我在窗台上找到的纸片,”玛伊说。“它们上面有算题。我全都做了。妈妈不明白它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是我想,在我孤独难受的时候,是哪位好心的仙女扔下来给我的。”
“真想不到。”我说。这些是给猴子精做的算题!
我奔上楼去见妈妈。
“你回来了?下面是怎么个样子?你得到了……那里有……是不是给你……我又忘了怎么说来着?”
“极大的乐趣!”我说。
第二天玛伊要上楼到我家来。我想会更好玩。我把我的强盗窝打扫干净,放进一盘妈妈带回家的碎姜汁饼。接着我给我的洋娃娃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抖干净我的小地毯。我拿出各种我们可以玩的东西。
玛伊来时穿一身好看的红裙子。她看着真是可爱极了。她的金黄头发比我的更金黄,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活像一只小猫咪。可是一有人跟她说话,她却只是眨眼睛,摇头。
“欢迎你来,玛伊,”妈妈说。“看见你真高兴。我们一直在等着你。”
“是。”玛伊嗫嚅地说。
“你今天作业很多吗?”
“是,噢,不。”玛伊啜嚅地说。
“到菜娜的房间去吧,我想你一定会找到一些你感到兴越的东西。我不打搅你们。”
“是,”玛伊说。
“不,不,不要她进来,”我叫道。“她要坐地毯橇。”
我在门廊的门口已经准备好一块小地毯。玛伊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坐在这小地毯的头上,坐在垫子上面,紧紧抓住小地毯的边。我来拉你。”
玛伊坐在垫子上,我抓住小地毯的另一头。我把她拉进妈妈的房间,拉到写字桌底下,又从另一边拉出来,这就是过隧道。接着她被拉着绕房间12圈,一到墙角我就猛地一拉,于是她飞快地绕了过去。最后我奔进我的房间。
“唉哟。”玛伊在门褴上翻身跌倒,叫了一声。
接着轮到她拉我。我最爱坐地毯橇了。可以挽着,蹲着,也可以向前伸出双腿坐着,这样地毯一拉就两脚朝天。这个姿势很难保持身体平衡,但很刺激。妈妈也说这个游戏很好,可以把地板擦得干千净净。等到我们用各种方式坐过地毯橇,再也发明不出新花样时,我有了个新主意。
“玛伊,你头朝下趴在地毯上,这样就什么也看不见。我来把你拉来拉去,拉得你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这时候,你要猜你的头对着哪里。”
我在地板中间把她拉了好大一会儿。接着我让她停下,头对着五斗柜。
“你现在头对着什么?”我问道。
“对着床?”
“不对。”
“对着桌子?”
“不对。”
“对着窗子?”
“不对。”
“我认输了。”
她怎么也不相信她的头是对着五斗柜,直到她抬起头亲眼看见。
我们轮流这么拉着玩,直到累得坐着动也不能动。这时候玛伊想起一件事。
“我下去问妈妈要几本旧时装书来剪图画好吗?”她说:“书上有漂亮的姑娘。”
“好的,去要吧。”我说。
她拿回来四本时装书,还带来一本售品目录。这本目录很厚,你看到喜欢的东西可以邮购,让他们从远方寄来。每样商品都有图照:家具、衣服、食品等等。
我们问妈妈借来一人一把剪刀,开始从时装书里剪人。我剪下一个妈妈、一个爸爸和五个孩子。这个妈妈穿着长夜礼服。玛伊只剪了三个人──-一个妈妈、一个爸爸和一个女孩。她把他们这一家叫做戈尔贝格家,这是我家对面那位老太太的姓。我剪的一家姓菲兹。
“你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和你同名,”玛伊说。
我们把自己家的人像各放在桌子一角,然后从目录上剪下他们需要的东西:头发刷子、椅子、毯子、唱机和白帽布丁。有一次我们几乎吵起来,因为玛伊要一张床边小地毯,我正好也要,一共只有一张。最后玛伊让给了我,她要了一盏床头灯。剪着剪着,我忽然注意到时间。玛伊快要回家了,却还没有进过我那个强盗窝!
噢,玛伊一看见它,她是多么惊讶啊。我们急忙爬上床上的山。我帮助玛伊爬进洞。只要盘着腿,在洞里待得下我们两个。我把橙汁倒在我的玩具小杯子里,给了玛伊六块姜汁饼干。黑洋娃姓和长毛绒小熊也得到了橙汁。小熊把它的鼻子伸到它那杯橙汁里喝一些,橙汁一下子被吸到它的长毛绒鼻子里去了。
“瞧,它真喝了。”我对玛伊说。
“它真的喝了。”玛伊说。
“是的。”我说。
“一点不假?”
“对。”
“你像一个仙女。我看不透你。”玛伊说。
我们关上洞门。不让人看见我们直接从瓶子喝橙汁。这里差不多黑透了。玛伊跟我在一起根本不用再怕羞。
“你能做我最好的朋友吗?”玛伊说。
“可以。”我说。“这是说,你也做我最好的朋友!”
接着我们互相搂着,坐在洞里讲自己的秘密。
“你干万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告诉世界上的任何人,”玛伊说,“在我的存钱罐里有一片熏肉皮。我不吃熏肉皮,太难吃了。我趁没有人看见,把它塞进了存钱罐。因为妈妈说,在我的盘子里什么也不能剩下来。你答应我,永远不告诉另一个人!”
我答应了。接着我告诉她,在纸片上写算题,并把它们扔出窗口的是我。
“但愿我真是个仙人。”我说。
就这时候,妈妈拉了拉铃铛的绳子。
“天啊!玛伊还没有走吗?差不多8点了,”她说。
“妈妈,我们还没有把我们的画都剪下来呢。”
“那就留着明天剪吧。今天晚上到此为止。再不停止,明天你们要累得整天发脾气了,”妈妈说。
玛伊马上从洞里爬下来。
“明天我给你拿来我最好着的画片。”她走时说。
我也给了她我最好看的一张画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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