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吃饭,午饭,手擀面和西红柿鸡蛋汤。我吃了两碗了,看见盆里还有西红柿汤,想再吃一碗。爷爷一碗才嚼开头,他儿子即我爹一碗快吃完了。至于我妈跟我姐,谅她们没我的速度快。
中午,我们在门洞里吃饭。我骑在一块砖头上。我们家凳子少,小学三年级以前,学校规定每人必须坐自己的凳子,我没有。我们家缺少这个,多的是屁股。
暑假的中午,太阳火爆爆的。吃三大碗,洗个澡后,肚子又空了。我却从来不长肉。他们都叫我泥鳅,也有叫我泥巴的。八岁以前除了冬天和春天,夏秋我都不穿衣服。现在我要上初二了。现在我光着身子穿一条破裤衩。……穿着小裤衩,露着小鸡巴……
苍蝇最烦人了。每次吃饭,我都要替他们赶苍蝇。用筷子,不是夹来夹去的,而是晃来晃去的。记得我就夹死过一次苍蝇。
闻鱼味我就恶心。海鲜也不爱吃。
那时候我总是恶心。有一种虫子叫臭板虫,如果你不小心招惹了它,它会喷出一股你看不见的怪味。这味道扎入我的脑子里,又在鼻孔里安家落户、结网扎根。
看见一些丑陋的东西,我也恶心。不像现在,我成了地狱里的龌龊鬼话生产者和肮脏学思想者。
来了个男人。一个时兴男人,一看就不是庄户孙。时兴男人的标准大致如此:分头,黑黝黝的;白衬衣,短袖的,的确良料子,一尘不染,特别是衣领;黑裤子,晴纶的,要么涤纶的,最不济是的确良的;皮凉鞋,白袜子。袜子是尼龙丝的,其实很臭的,但就是时兴。
我在用现在的标准来固定那个时兴男人的装束,记得他夹着一个包。
我们家,从来出现不了这种人。这种人也不稀罕到我们的寒舍来。比如我二叔啊,三叔啊。
这人从东胡同口过来,没有往西走,而是站住了,他说了我爷爷儿子的名字。我爷爷没反应,继续端着那碗面条,往胡子里扒拉;他儿子站了起来,猥琐的样子实在丢人。最丢人之处在于卑微而尴尬,结巴而红脸。“啊嗷……嗯……我……俺……哞……啊——你找我?”
那人说了我哥哥的名字。我爷爷儿子的脸瞬间由红变白。我妈放下了碗筷,我姐放下了碗筷。只有我爷爷和我,旁若无人,一个胡子上沾满面条和鸡蛋白,一个眼睛盯着西红柿汤盆。
我妈和我姐马上收拾家伙。
我爹瞪了他爹一眼:回去吃!
可惜他爹耳朵聋,直到我姐把他的碗抢了过去,我妈才搀扶着他回屋子去了。
明朝的那张被锯断了腿的油腻腻的矮木桌上,此时多了一把茶壶,两个茶碗。两个茶碗的边沿上,分别粘着几根苍蝇一样的茶叶梗。
我爹的亦即家里唯一的马扎此时属于时兴男人的了——他戴眼镜的——我爹则坐在他爹坐过的草墩子上。
我还想坐在砖头上旁听,我爹瞪了我一眼——滚出去。
我赶紧去了厨房。
爷爷坐在蒲团上,继续吃他的面条。
我从漏勺里把凉面直接倒在西红柿汤盆里,三下五除二消灭掉了。我走到院子里。我从我爹的脊梁后的缝隙里,钻出了门洞。那人背影上,有一块梧桐树叶的印痕。
游泳的时候,不小心呛了一口水,竟让我感觉到了恶心。
以前不。以前我们经常喝池塘水的,至于撒尿和拉屎,也是常事。有时我们会一动不动地憋屁,一会儿,水面冒出几个骨朵般的水花。如果拉屎,你得尽可能别让他人看见,躲在池塘沿的水草边最好。那儿还有各种各样的西瓜皮、花生蔓、玉米疙瘩,甚至破衣服。
我感觉到了恶心。我走上岸边,躲在玉米地里,呕吐起来。
中午的未消化尽的玩意,花花绿绿的,都出来了。我没感觉到可惜,因为不久后,它们将属于苍蝇和蚂蚁的。
阳光散发出某种蒸人的熏臭。
世界,有时像一个大绿皮白肚子的癞蛤蟆。
你吃到了一只苍蝇。有人跟我说。那专家说,苍蝇这玩意最怪了,你不小心吃了,它就会反胃。
从此我看见西红柿鸡蛋汤就恶心。
你去死吧,父亲诅咒我说,因为不久后我开始生病了。那天,时兴男人来我家报告哥哥失踪了。父亲的诅咒不是针对我的,他仅仅愤怒于祸不单行的命运,老天给他的两个儿子将被收走。他感觉自己力不从心了,因为他再也生不出儿子了。
他成了一个灭蝇好手。他将花费后半生的全部精力,来消灭吃掉他儿子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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