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我们都在一起捉虱子,除了骂人。
骂的是那四个丫头外加一个老娘们。老娘们不老,像是新媳妇,因为她老公每个月都会来厂里犒劳她。他和媳妇,外加四个丫头住在一起。我们睡的都是大通铺,格局都一样。——他们怎么能睡在一起?安徽小崽子说。我不太明白,就问他。小崽子说:检验一个女人是否处女,就看她是否喊疼,如果你干她的时候,她喊疼那一定是假处女……我的心砰砰跳啊。
小崽子是年才十五岁,而我竟然比他大四岁。有志不在年高,此言有理。
虱子可能是老盆带过来的,也可能是老张美兰带过来的。鉴于他们都是安徽人,一个村的,都姓张,而张美兰又有老婆和儿子儿媳,所以虱子只能是盆带来的,因为他是绝对的光棍。
他操羊哩,小崽子说。我的心砰砰直跳。
盆,你真操羊来?小炮弹问盆。盆没说话,蹲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小炮弹是本地人,盆不敢骂;小炮弹也等着盆骂他,那样的话,就可以狠狠揍他一顿。
(为什么对骂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四个丫头中那个叫小花的,笑起来很淫荡。她们四个名字竟然是花草茎叶,真的,还是同村的同龄。小花挨骂,因为没人保护她。小草跟开车的老赵好;小茎跟电焊工小刘好;小叶跟老五好,剩下小花胖乎乎的,没人喜欢。
没人喜欢的女孩,笑起来就是淫荡。
——操操操!
哈哈哈……
——操操操!!!
哈哈哈……
电闪雷鸣,我们光着身子,在露天地洗澡。水温吞吞的,很舒服。
哈哈哈……
——懆懆操!!!
原始人的舞蹈,跟祈雨仪式差不多。)
我们在捉虱子。
白天活在水泥中,晚上就活在虱子里。
水泥烧烂了手指心,虱子挠烂了皮肉。
烧烂的手指心,不久长出肉来,跟虱子咬过的一样痒。虱子不咬手指,水泥敢咬。
捉虱子和谈论肉食,同样需要虚构。
我们发明了很多虱子的吃法,不像虱子,光知道吸血,单调而且固执。
大高炸虱子小崽子烧虱子小刘生吞活剥虱子盆踩碎虱子张美兰炖虱子张雪拌虱子……小草养虱子小茎播撒虱子小叶纵容虱子——小花身体里的每个洞爬满虱子。小崽子说。
那天,我刚套上湿漉漉的沾满唾沫的裤衩,门开了。
进来两个陌生人。
穿制服的陌生人,那制服的样式是边防的。
我们每天跟着水泥车出厂回来,站在车斗里总能看到边防的院子。里面有一条黑乎乎的警犬,常带动着铁链子窜来窜去的。
两个边防一个高个,一个矮个。
一个像当官的,一个像护卫。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护卫,而是挂斗摩托的驾驶员。
他们要检查身份证。
从大高开始。
从大高开始,我就懵了。
因为我啥也没有,除了一堆棉絮,几件磨坏的劳动服,除了一个破背包——里面有一团纸,外加一本破书。
……头生第一次坐上了挂斗摩托。
当然,头生第一次双手被铐在一起。
现在我蹲在暖气片边上,双手贴着暖气管。
暖气管被一副手铐栓住了。
我们固定在一起,只是暖气尚未开通,抑或不供暖了。
屋子空空如也。
玻璃上,偶尔滑过警犬的呜呜声,只要暖气片一响,它就呜呜。
空空如也的屋子里,除了我和暖气片以及不属于自己的双手外,还有一张长桌子。黄色的。
还有两个并在一起的大柜子。
门关着。
关上门的屋子,大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与我所在的窗户和暖气片相对着的,有一个头颅,趴在桌子上,打盹。
我所在的墙角,紧贴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一个大玻璃缸。
玻璃缸里,有一条金鱼。金鱼常隐藏于一蓬鲜绿的水草间,有时会闪灵一瞬。
金鱼一动不动。
金鱼近似虚无。
金鱼是虚无的一部分。
金鱼就是虚无。
虚无是因为红色也透明。
玻璃缸——水——水草的绿——金鱼的红,都是透明的。
虚无是透明的。
但你穿透不了它。
它是存在的一部分,抑或说,它们就是存在。我是参照点,它们是我的参照点;我们互为参照,如果以趴着的头颅为观察点的话。
所以,它偶尔会抬起来,瞅瞅金鱼缸。
然后才能瞅到我这个陌生的它者。
你知道,这幅情景我描绘了一百年,至今尚未付诸清晰的表征。
你知道,当我从玻璃缸里看你的时候,你不过黄晕晕的一团。你的脸跟灯光和桌子,颜色差不多。窗户,则成了浩瀚的星空。
至于第二天,我能否吃到一截新鲜的残肢,那要看时运了,但也不出意外,因为只要暖气片上出现一团模糊,即意味着第二天那上面就会出现两只残肢。
狗的待遇比我好多了。这个你清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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