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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录([明] 张源 著】

(2013-09-30 10:4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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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茶录([明] 张源 著)

 

  张源,字伯渊,号樵海山人,包山(即洞庭西山,在今江苏震泽县)人。“隐于山谷间,无所事事,日习诵子百家言。每博览之暇,汲泉煮茗,以自愉快。无间暑,历三十年疲精殚思,不究茶之指归不已。”(顾大典《茶录.且引》)

茶录
□ [明] 张源 著

  张源,字伯渊,号樵海山人,包山(即洞庭西山,在今江苏震泽县)人。“隐于山谷间,无所事事,日习诵子百家言。每博览之暇,汲泉煮茗,以自愉快。无间暑,历三十年疲精殚思,不究茶之指归不已。”(顾大典《茶录.且引》)
  作序者,顾大典,字道行,号衡寓。为降庆进士,官至福建提学副使,工书画、音律,诗宗唐人。其“引”中云:“余乞紧十载,夙有茶癖,得君百千言。”故可知此书成于万历中,约在1595年前后。
  该书刊本仅见茶书全集本(乙本),《茶书全集》目录题为“茶录”,而正文题为《张伯渊茶录》。
  此以茶书全集(乙本)为底本,参校以其他资料。



  洞庭张樵海山人,志甘恬澹,性合幽栖,号称隐君子。其隐于山谷间,无所事事,日习诵诸子百家言。每博览之暇,汲泉煮茗,以自愉快。无间寒暑,历三十年,疲精殚思,不究茶之指归不已。故所诸《茶录》,得茶中三味。余乞归十载,夙有茶癖,得君百千言,可谓纤悉具备。其知者以为茶,不知者亦以为茶。山人盍付之剞劂氏,即王[氵蒙]、卢仝复起,不能易也。吴江顾全典题。

采茶

  采茶之候,贵及其时,太早则味不全,迟则神散。以谷雨前五日为上,后五日次之,再五日又次之。茶芽紫者为上,面皱者次之,团叶又次之,光面如筱叶者最下。彻夜无云,[氵邑]露采者为上,日中采者次之。阴雨中不宜采。产谷中者为上,竹者次之,烂石中者又次之,黄砂中者又次之。

造茶

  新采,拣去老叶及枝梗碎屑。锅广二尺四寸。将茶一斤半焙之,候锅极热,她茶急炒,火不可缓。待熟方退火,撤入筛中,轻团那数遍,复下锅中。渐渐减焙干为度。中有玄微,难以言显。火候均停,色香全美,玄微未究,神味俱疲。

辨茶

  茶之妙,在乎始造之精。藏之得法,泡之得宜。优劣定乎始锅,清浊系乎末火。火烈香清,锅寒神倦。火猛生焦,柴疏失翠。久延则过熟,早起却还生。熟则犯黄,生则着黑。顺那则甘,逆那则涩。带白点者无妨,绝焦点者最胜。

藏茶

  造茶始干,先盛旧盒中,外以纸封口。过三日,俟其性复,复以微火焙极干,待冷贮坛中。轻轻筑实,以箬衬紧。将花笋箬及纸数重封扎坛口,上以火煨砖冷定压之,置茶育中。切勿临风近火。临风易冷,近火先黄。

火候

  烹茶旨要,火候为先。炉火通红,茶瓢始上。扇起要轻疾,轻声稍稍重疾,斯文武之候也。过于文则水性柔,柔则水为茶降;过于武则火性烈,烈则茶为水制。皆不足于中和,非茶家要旨也。

汤辨

  汤有三大辨十五小辨。一日形辨,二日声辨,三日气辨。形为内辨,声为外辨,气为捷辨。如虾眼、蟹眼、鱼眼连珠,皆为萌汤,直至不涌沸如腾波鼓浪,水气全消,方是纯熟;如初声、转声、振声、骤声,皆为萌汤,直至无声,方是纯熟;如气浮一缕、二缕、三四缕,及缕乱不分、氤氲乱绕,皆为萌汤,直至气直冲贵,方是纯熟。

汤用老嫩

  蔡君谟汤用嫩而不用老,盖因古人制茶造则必碾,碾则必磨,磨则必罗,则茶为飘尘飞粉矣。于是和剂印作龙凤团,则见汤而茶神便浮,此用嫩而不用老也。今时制茶,不暇罗磨,全具元体。此汤须纯熟,元神始发也。故日汤须五沸,茶奏三奇。

泡法

  探汤纯熟,便取起。先注少许壶中,祛荡冷气倾出,然后投茶。茶多寡宜酌,不可过中失正,茶重则味苦香沉,水胜则色清气寡。两壶后,又用冷水荡涤,使壶凉洁。不则减茶香矣。罐熟则茶神不健,壶清则水性常灵。稍俟茶水冲用,然后分酾布饮。酾不宜早,饮不宜迟。早则茶神未发,迟则妙馥先消。

投茶

  投茶有序,毋失其宜。先茶后汤日下投。汤半下茶,复以汤满,日中投。先汤后茶日上投。春秋中投。夏上投。冬下投。

饮茶

  饮茶以客少为贵,客众则喧,喧则雅趣乏矣。独啜日神,二客日胜,三四日趣,五六日泛,七八日施。



  茶有真香,有兰香,有清香,有纯香。表里如一纯香,不生不熟日清香,火候均停日兰香,雨前神具日真香。更有含香、漏香、浮香、问香、此皆不正之气。



  茶以青翠为胜,涛以蓝白为佳。黄黑红昏,俱不入品。雪涛为上,翠涛为中,黄涛为下。新泉活火,煮茗玄工,玉茗冰涛,当杯绝枝。



  味以甘润为上,苦涩为下。

点染失真

  茶自有真香,有真色,有真味。一经点染,便失其真。如水中着咸,茶中着料,碗中着果,皆失真也。

茶变不可用

  茶始造则青翠,收藏不法,一变至绿,再变至黄,三变至黑,四变至白。食之则寒胃。甚至瘠气成积。

品泉

  茶者水之神,水者茶之体。非真水莫显其神,非精茶曷窥其体。山顶泉清而轻,山下泉清而重,石中泉清而甘,砂中泉清而冽,土中泉淡而白。流于黄石为佳,泻出青石无用。流动者愈于安静,负阴者胜于向阳。真源无味,真水无香。

井水不宜茶

  茶经云:山水上,江水次,井水最下矣。第一方不近江,山卒无泉水。惟当多积梅雨,其味甘和,乃长养万物之水。雪水虽清,性感重阴,寒人脾胃,不宜多积。

贮水

  贮水瓮须置阴庭中,覆以纱帛,使承星露之气,则英灵不散,神气常存。假令压以木石,封以纸箬,曝于日下,则外耗其神,内闭其气,水神敝矣。饮茶惟贵乎茶鲜水灵,茶失其鲜,水失其灵,则与沟渠水何异。

茶具

  桑苎翁煮茶用银瓢,谓过于奢侈。后用瓷器,又不能持久。卒归于银。愚意银者宜贮朱楼华屋,若山斋茅舍,惟用锡瓢,亦无损于香、色、味也。但铜铁忌之。

茶盏

  盏以雪白者为上,蓝白者不损茶色,次之。

拭盏布

  饮茶前后,俱用细麻布拭盏,其他易秽,不宜用。

分茶盒

  以锡为之。从大坛中分用,用尽再取。

茶道

  造时精,藏时燥,泡时洁。精、燥、洁,茶道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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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泉小品([明] 田艺蘅 著)

 

  全书分十部分,记述考据并举。《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其“大抵原本旧文,未能标异于《水品》、《茶经》之外。”按,田艺蘅序《水品》云:“余尝著《煮泉小品》,有取材于鸿渐《茶经》者十有三近游吴兴,会徐伯臣《水品》,其旨契余者十有三……”因知《煮》文在前,《水品》随后,岂可责之以“未能标异于《水品》哉?

煮泉小品
□ [明] 田艺蘅 著

  田艺蘅,字子艺,号品[上品下山]子,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约生活在明嘉靖,隆庆和万历处这段时间内。《明史》卷二八七《文苑传》(附见其父田汝成传)载:“性放诞不羁,嗜酒任侠。以岁贡生为徽州训导,罢归。作诗有才调,为人所称。”但其举业偃骞,“七举不遇”,遂放浪西湖,优游山林。著有《大明同文集》、《田子艺集》、《留青日记》等。
  《煮泉小品》撰于嘉靖三十三年(1554),主要版本有:(1)宝颜堂秘笈本;(2)茶书全集本;(3)读说郛本;(4)四库全书本。明益府崇祯十三年(1640)刻《茶谱》十二卷中,有《煮泉小品》一卷,误题田崇衡。
  书前有嘉靖甲寅(1554)赵观“叙”及田氏自“引”,书后有蒋灼“跋”。
  全书分十部分,记述考据并举。《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其“大抵原本旧文,未能标异于《水品》、《茶经》之外。”按,田艺蘅序《水品》云:“余尝著《煮泉小品》,有取材于鸿渐《茶经》者十有三近游吴兴,会徐伯臣《水品》,其旨契余者十有三……”因知《煮》文在前,《水品》随后,岂可责之以“未能标异于《水品》哉?
  此以茶书全集本(甲本)为底本,以宝颜堂秘笈本、续说郛本为副本,并参较以其他有关文献。



  田子艺,夙厌尘嚣,历览名胜。窃慕司马子长之为人,穷搜遐讨。固尝饮泉觉爽,啜茶忘喧,谓非膏粱纨绮可语。爱著《煮泉小品》,与漱流枕石者商焉。考据该恰,评品允当,寔泉茗之信史也。命予叙之,刻烛以俟。予惟赞皇公之鉴水,竞陵子之品茶,耽以成癖,罕有俪者。洎丁公言《茶图》,颛论采造而未备;蔡君谈《茶录》,详于烹试而弗精;刘伯刍、李季卿论水之宜茶者,则又互有同异;与陆鸿渐相背弛,甚可疑笑。近云间徐伯臣氏作《水品》,茶复略矣。粤若子艺所品,盖兼昔人之所长,得川原之隽味。其器宏以深,其思冲以淡,其才清以越,具可想也。殆与泉茗相浑化者矣,不足以洗尘嚣而谢膏绮乎?重违嘉恳,勉缀首简。嘉靖首简。嘉靖甲寅冬十月既望仁和赵观撰。



  昔我田隐翁,尝自委曰“泉石膏盲”。噫,夫以膏盲之病,固神医之所不治者也;而在于泉石,则其病亦甚奇矣。余少患此病,心已忘之,而人皆咎余之不治。然遍检方书,苦无对病之药。偶居山中,遇淡若叟,向余曰:“此病固无恙也,子欲治之,即当煮清泉白石,加以苦茗,服之久久,虽辟谷可也,又何患于膏盲之病邪。”余敬顿首受之,遂依法调饮,自觉其效日著。因广其意,条辑成编,以付司鼎山童,俾遇有同病之客来,便遂荐之。若有如煎金玉汤者来,慎弗出之,以取彼之鄙笑。时嘉靖甲寅秋孟中元日钱塘田艺蘅序。

目录

  一、源泉
  二、石流
  三、清寒
  四、甘香
  五、宜茶
  六、灵水
  七、异泉
  八、江水
  九、井水
  十、绪谈

源泉

  积阴之气为水。水本曰源,源曰泉。水本作[古水字],象众水并流,中有微阳之气也,省作水。源本作原,亦作厵,从泉出厂下;厂,山岩之可居者。省作原,今作源。泉本作[古泉字],象水流出成川形也。知三字之义,而泉之品思过半矣。
  山下出泉曰蒙。蒙,稚也,物稚则天全,水稚则味全,水稚则味全。顾鸿渐曰“山水上”。其曰乳泉石池漫流者,蒙之谓也。其曰瀑涌湍激者,则非蒙矣,故戒人勿食。
  混混不舍,皆有神以主之,故天神引出万物。而汉书三神,山岳其一也。
  源泉必重,而泉之佳者尤重。余杭徐隐翁尝为余言;以凤皇山泉,较阿姥墩百花泉,便不及五钱。可见仙源之胜矣。
  山厚者泉厚,山奇者泉奇,山清者泉清,山幽者泉幽,皆佳品也。不厚则薄,不奇则蠢,不清则浊,不幽则喧,必无佳泉。
  山不亭处,水必不亭。若亭即无源者矣。旱必易涸。

石流

  石,山骨也;流,水行也。山宣气以产万物,气宣则脉长,故阅“山水上”。《博物志》:“石者,金之根甲。石流精以生水。”又曰:“山泉者,引地气也。”
  泉非石出者必不佳。故《楚辞》云:“饮石泉兮荫松柏。”皇甫曾送陆羽诗:“幽期山寺远,野饭石泉清。”梅尧尘《碧霄峰茗诗》:“烹处石泉嘉。”又云:“小石冷泉留早味。”诚可谓赏鉴者矣。
  咸,感也。山无泽,则必崩;泽感而山不应,则将怒而为洪。
  泉往往有伏流沙土中者,挹之不竭即可食。不然则渗潴之潦耳,虽清勿食。
  流远则味淡。须深潭渟畜,以复其味,乃可食。
  泉不流者,食之有害。《博物志》:“山居之民,多瘿肿疾,由于饮泉之下不流者。”
  泉涌出曰濆。在在所称珍珠泉者,皆气盛而脉涌耳,切不可食,取以酿酒或有力。
  泉有或涌而忽涸者,气之鬼神也。刘禹锡诗“沸水今无涌”是也。否则徙泉、喝水,果有幻术邪。泉悬出曰活,暴溜曰瀑,皆不可食。而庐山水帘,洪州天台瀑布,紧入水品,与陆经背矣。故张曲江《庐山瀑布》诗:“吾闻山下蒙,今乃林峦表。物性有诡激,坤元曷纷矫。默默置此去,变化谁能了。”则识者固不食也。然瀑布实山居之珠箔锦幕也,以供耳目,谁曰不宜。

清寒

  清,朗也,静也,澄水之貌。寒,冽也,冻也,覆冰之貌。泉不难于清,而难于寒。其濑峻流驶而清,岩奥阴积而寒者,亦非佳品。
  石少土多沙腻泥凝者,必不清寒。
  蒙之象曰果行,井之象曰寒泉。不果则气滞而光不澄,不寒则性燥而味必啬。
  冰,坚水也,穷谷阴气所聚。不泄则结,而为伏阴也。在地英明者惟水,而冰则精而且冷,是固清寒之极也。谢康乐诗:“凿冰煮朝?”《拾遗记》:“蓬莱山冰水,饮者千岁。”
  下有石硫者,发为温泉,在在有之。又有共出一壑,半温半冷者,亦在在有之,皆非食品。特新安黄山朱砂汤泉可食。《图经》云:“黄山旧名黟山,东峰下有朱砂汤泉可点茗,春色微红,此则自然之丹液也。”《拾遗记》:“蓬莱山沸水,饮者千岁。”此又仙饮。
  有黄金处水必清,有明珠处水必媚,有孑鲋处水必腥腐,有蛟龙处水必洞黑。恶不可不辨也。

甘香

  甘,美也,香,芳也。《尚书》:“稼穑作甘黍。”甘为香黍惟,甘香,故能养人。泉惟甘香,故亦能养人。然甘易而香难,未有香而不甘者也。
  味美者曰甘泉,气芳者曰香泉,所在间有之。
  泉上有恶木,则叶滋根润,皆能损其甘香。甚者能酿毒液,尤宜去之。
  甜水以甘称也。《拾遗记》:“员峤山北,甜水绕之,味甜如蜜。”《十洲记》:“元洲玄涧,水如蜜浆。饮之,与天地相毕。”又曰:“生洲之水,味如饴酪。”
  水中有丹者,不惟其味异常,而能延年却疾,须名山大川诸仙翁修炼之所有之,葛玄少时,为临阮令。此县廖氏家世寿,疑其井水殊赤,乃试掘井左右,得古人埋丹砂数十斛。西湖葛井,乃稚川炼所,在马家园后,淘井出石匣,中有丹数枚如芡实,啖之无味,弃之。有施渔翁者,拾一粒食之,寿一百六岁。此丹水尤不易得。凡不净之器,切不可汲。

宜茶

  茶,南方嘉木,日用之不可少者。品固有[“微”字左旁换“女”]恶,若不得其水,且煮之不得其宜,虽佳弗佳也。
  茶如佳人,此论虽妙,但恐不宜山林间耳。昔苏子瞻诗:“从来佳茗似佳人”,曾差山诗“移人尤物众谈夸”,是也。若欲称之山林,当如毛女、麻姑,自然仙风道骨,不浼烟霞可也。必若桃脸柳腰,宜亟屏之销金帐中,无俗我泉石。
  鸿渐有云:“烹茶于所产处无不佳,盖水土之宜也。”此诚妙论。况旋摘旋瀹,两及其新邪。故《茶谱》亦云:“蒙之中顶茶,若获一两,以本处水煎服,即能祛宿疾。”是也。今武林诸泉,惟龙泓人品,而茶亦惟龙泓山为最。盖兹山深厚高大,佳丽秀越,为两山之主。故其泉清寒甘香。虞伯生诗:“但见飘中清,翠影落群岫。烹煎黄金芽,不取谷雨后。”姚公绶诗:“品尝顾渚风斯下,零落《茶经》奈尔何。”则风味可知矣,又况为葛仙翁炼丹之所哉!又其上为老龙泓,寒碧倍之。其地产茶,其为南北山绝品。鸿渐第钱唐天竺、灵隐者为下品,当未识此耳。而《郡志》亦只称宝云、香林、白云诸茶,皆未若龙泓之清馥隽永也。余尝一一试之,求其茶泉双绝,两渐罕伍云。
  龙泓今称龙井,因其深之。《郡志》称有龙居之,非也。盖武林之山,皆发源天目,以龙飞凤舞之谶,故西湖之山,多以龙名,非真有龙居之也。有龙则泉不可食。泓上之阁,亟宜去之。浣花诸池,尤所当浚。
  鸿渐品茶又云:“杭州下,而临安、於潜生于天目山,与舒州同,固次品也。”叶清臣则云:“茂钱唐者,以径山稀。”今天目远胜径山,而泉亦天渊也。洞霄次径山。
  严子濑一名七里滩,盖砂石上濑、日滩也。总谓之渐江。但潮汐不及,而且深澄,故入陆品耳。余尝清秋泊钓台下,取囊中武夷、金华二茶试之,固一水也,武夷则黄而燥洌,金华则碧而清香,乃知择水当择茶也。鸿渐以婺州为次,而清臣以白乳为武夷之右,今优劣顿反矣。意者所谓离其处,水功其半者耶?
  茶自浙以北者皆较胜。惟闽广以南,不惟水不可轻饮,而茶亦当慎之。昔鸿渐末详岭南诸茶,仍云“往往得之,其味极佳”。余见其地多瘅疠之气,染着草木,北人食之,多致成疾,故谓人当慎之,要须彩摘得宜,待其日出山霁,露收岗净可也。
  茶之团者片者,皆出于碾铠之末,既损真味,复加油垢,即非佳品,总不今之芽茶也。盖天然诸者自胜耳。曾茶山《日铸茶》诗:“宝锛不自乏,山芽安可无,”苏子瞻《壑源试焙新茶》诗:“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是也。且末茶瀹之有屑,滞而不爽,知味者当自辨之。
  芽茶以火作者为次,生晒者为上,亦更近自然,且断烟火气耳。况作人手器不洁,火候失宜,皆能损其香色也。生晒茶瀹之瓯中,则旗枪舒畅,清翠鲜明,万为可爱。唐人煎茶,多用姜盐。故鸿渐云:“初沸水合量,调之以盐味。”薛能诗:“盐损添常戒,姜宜着更夸。”苏子瞻以为茶之中等,用姜煎信佳,盐则不可。余则以为二物皆水厄也。若山居饮水,少下二物,以减岗气或可耳。而有茶,则此固无须也。
  今人荐茶,类下茶果,此尤近俗。纵是佳者,能损真味,亦宜去之。且下果则必用匙,若金银,大非山居之器,而铜又生腥,皆不可也。若旧称北人和以酥酪,蜀人入以白盐,此皆蛮饮,固不足责耳。
  人有以梅花、菊花、茉莉花荐茶者,虽风韵可赏,亦损茶味。如有佳茶,亦无事此。
  有水有茶,不可无火。非无火也,有所宜也。李约云:“茶须缓火炙,活火煎。”活火,谓炭火之有焰者,苏轼诗“活火仍须活水烹”是也。余则以为山中不常得炭,且死火耳,不若枯松枝为妙。若寒月多拾松实,畜为煮茶之具更雅。
  人但知汤候,而不知火候,火然则水干,是试火先于试水也。《吕氏春秋》:伊说汤五味,九沸九变,火为之纪。
  汤嫩则茶味不出,过沸则水老而茶乏。惟有花而无衣,乃得点瀹之候耳。
  唐人以对茶啜茶为杀风景,故王介甫诗:“金谷千花莫漫煎”。其意在花,非在茶也。余则以为金谷花前信不宜矣,若把一瓯结山花啜之,当更助风景,又何必羔儿酒也。
  煮茶得宜,而饮非其人,犹汲乳泉以灌蒿莸,罪莫大焉。饮之者一吸而尽,不暇辨味,俗莫甚焉。

灵水

  灵,神也。天一生水,而精明不淆。故上天自降之泽,实灵水也,古称“上池之水”者非也?要之皆仙饮也。
  露者阳气胜而所散也。色浓为甘露,凝如脂,美如饴,一名膏露,一名天酒。《十洲记》:“黄帝宝露。”《洞冥记》:“五色露。”皆灵露也。《庄子》日:“姑射山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山海经》:“仙丘绛露,仙人常饮之。”《博物志》:“沃渚之野,民饮甘露。”《拾遗记》:“含明之国,承露而饮。”《神异经》:“西北海外人长二千里,日饮天酒五斗。”《楚辞》:“朝饮木兰之坠露。”是露可饮也。
  雪者,天地之积寒也。《汜胜书》:“雪为五谷之精。”《拾遗记》:“穆王东至大[“拭”字“工”换“X”]之谷,西王母来进赚州甜雪。”是灵雪也。陶谷取雪烹团茶。而丁谓煎茶诗“痛惜藏书箧,紧留待雪天。”李虚已《建茶呈学士》:“试将梁苑雪,煎动建溪春。”是雪尤宜茶饮也。处士列诸末品,何邪?意者以其味之燥乎?若言太冷,则不然矣。
  雨者阴阳之和,天地之施,水从云下,辅时生养者也。和风顺雨,明云甘雨。《拾遗记》:“香云遍润,则成香雨。”皆灵雨也,固可食。若夫所行者,暴而霪者,旱而冻者,腥而墨者,及檐溜者,皆不可食。
  《文子》日:“水之道,上天为雨露,下地为江河。”均一水也,故特表灵品。

异泉

  异,奇也,水出地中,与常不同,皆异泉也,亦仙饮也。
  醴泉,醴一宿酒也,泉味甜如酒也。圣王在上,德普天地,刑赏得宜,则醴泉出。食之,令人寿考。
  玉泉,玉石之精液也。《山海经》:“密山出丹水,中多玉膏。其源沸汤,黄帝是有玉石泉”,“昆仑山有玉水”。《尹子》日:“凡水方折者得玉。”
  乳泉,石钟乳山骨之膏髓也。其泉色白而体重,极甘而香,若甘露也。
  朱砂泉,下产朱砂,其色红,食之延年却疾。
  云母泉,下产云母,明而泽,可炼为膏,泉滑而甘。
  茯苓泉,山骨古松者多产茯苓,《神仙传》:“松脂瀹人地中,千岁为茯苓也。”其泉或赤或白,而甘香倍常。又术泉亦如之。非若杞菊之产于泉水者也。
  金石之精,草木之英,不可殚述。与琼浆并美,非凡泉比也。故为异品。

江水

  江,公也,众水共入其中也。水共则味杂。故鸿渐日“江水中”,其日“取去人远者”,盖去人远,则澄清而无荡漾之漓耳。
  泉自谷而溪而江而海,力以渐而弱,气以渐而薄,味以渐而咸,故日“水日润下”。润下作咸,旨哉。又《十洲记》:“扶桑碧海,水既不咸苦,正作黄色,甘香味美。”此固神仙之所食也。
  潮汐近地必无佳泉,盖斥卤诱之也。天下湖汐惟武林最盛,故无佳泉。西湖山中则有之。扬子,固江也。其南岭则夹石[氵亭]渊,特入首品。余尝试之,诚与山泉无异。若吴淞江,则水之最下者也,亦复入首品,甚不可解。

井水

  井,清也,泉之清洁者也;通也,物所通用者也;法也节也,令节饮食,无穷竭也。其清出于阴,其通入于淆,其法节由于不得已。脉暗而味滞,故鸿渐日“井水下”。其日“井取汲多者”,盖汲多则气通而活耳。终非佳品,勿食可也。
  市廛居民之井,烟爨稠密,污秽渗漏,特潢潦耳。在郊原者庶几。
  深井多有毒气。葛洪方:五月五日,以鸡毛试投井中,毛直下无毒,若回四边,不可食。淘法以竹筛下水,方可下浚。
  若山居无泉,凿井得水者,亦可食。
  井味咸色绿者,其源通海。旧云东风时凿井则通海脉,理或然也。
  井有异常者,若火井、粉井、云井、风井、盐井、胶井,不可枚举。而水井则又纯阴之寒也,皆宜知之。

绪谈

  凡临佳泉,不可容易漱濯。犯者每为山灵所憎。
  泉坎须越月淘之,革故鼎新,妙运当然也。
  山禾固欲其秀而荫,若丛恶则伤泉。今虽未能使瑶草琼花披拂其上,而修竹幽兰自不可少也。
  作屋覆泉,不惟杀尽风景,亦且阳气不入,能致阴损,戒之戒之。若其小者,作竹罩以笼之,防其不洁之侵,胜屋多矣。
  泉中有虾蟹子虫,极能腥味,亟宜淘净之。僧家以罗滤水而饮,虽恐伤生,亦取其洁也。包幼嗣《净律院》诗“滤水浇新长”,马戴《禅院》诗“虑泉侵月起”,僧简长诗“壶滤水添”是也。
  泉稍远而欲其自入于山厨,可接竹引之,承之以奇石,贮之以峥缸,其声尤[王争]淙可爱。骆宾王诗“刳木取泉遥”,亦接竹之意。
  去泉再远者,不能自汲遣诚实山童取之,以免石头城下之伪。苏子瞻爱玉女河水,付僧调水符取之,亦惜其不得枕流焉耳。故曾茶山《谢送惠山泉》诗:“旧时水递经营。”
  移水而以石洗之,亦可以去摇荡之浊滓。若其味则愈扬减矣。
  移水取石子置瓶中,虽养其味,亦可澄水,令之不淆。黄鲁直《惠山泉》诗“锡谷寒泉随石俱”是也。
  择水中洁净白石,带泉煮之,尤妙尤妙。
  汲泉道远,必失原味。唐子西云:“茶不问团[钅夸],要之贵新。水不问江井,要之贵话。”又云:“提瓶走龙塘,无数千步,此水宜茶不减清远峡。而海道趋建安,不数日可至。故新茶不过三月至矣。”今据所称,已非嘉赏。盖建安皆碾[石岂]茶。且必三月而始得。不若今之芽茶,于清明谷雨于之前,陟采而降煮也。数千步取塘水,较之石泉新汲,左勺右铛,又何如哉。余尝谓二难具享,诚山居之福者也。
  山居之人,固当惜水,况佳泉更不易得,尤当惜之,亦作福事也。章孝标《松泉》诗:“注瓶云母滑,漱齿茯苓香。野客偷煎茗,山僧惜净床。”夫言偷则诚贵矣,言惜则不贱用矣。安得斯客斯僧也,而与之为邻邪。
  山居有泉数处,若冷泉,午月泉,一勺泉,皆可人品。其视虎丘石水,殆主仆矣,惜未为名流所赏也。泉亦有幸有不幸邪。要之,隐于小山僻野,故不彰耳。竟陵子可作,便当煮一杯水,相与荫青松,坐白石,而仰视浮云之飞也。



  子艺作泉品,品天下之泉也。予问之日:“尽乎?”子艺日:“未也。夫泉之名,有甘、有醴、有冷、有温、有廉、有让、有君子焉。皆荣也。在广有贪,在柳有愚,在狂国有狂,在安丰军有咄,在日南有淫,虽孔子亦不饮者有盗,皆辱也。”予闻之日:“有是哉,亦存乎其人尔。天下之泉一也。惟和士饮之则为甘,祥士饮之则为醴,清水饮之则为冷,厚土饮之则为温;饮之于伯夷则为廉,饮之于虞舜则为让,饮之于孔门诸贤则为君子。使泉虽恶,亦不得而污之也。恶乎辱?泉遇伯封可名为贪,遇宋人可名为愚,遇谢奕可名为狂,遇项羽可名为咄,遇郑卫之俗可名为淫,其遇跖也,又不得不名为盗。使泉虽美,亦不得而自濯也,恶乎荣?”子艺日:“噫”予品泉矣,子将兼品其人乎?“予山中泉数种,请附其语于集,且以贻同志者,毋混饮以吾泉。余杭蒋灼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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