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这个院子里有四五棵石榴树,石榴树下有一口用低矮的石头围起来的井。打开二楼廊子的拉窗,那几棵石榴树和那口井正好就在眼皮底下。井水盐分很高,用它洗脸,会觉得舌尖上咸咸的。二楼的水瓮里盛满井里挑上来的水,够两天用的。廊子口上放着炭炉、水桶、带嘴儿的陶锅、用鲍鱼壳做的花盆。房间有六叠一叠指一张榻榻米大小的面积。大小,没有壁橱,也没有壁龛。这就是我们一家租用的、用于落脚的二楼房间的全景。
每天早晨,我们都把白色的包袱皮罩在借来的被褥上。
楼下住着一对五十岁上下的夫妻,他们的土间没铺榻榻米的房间。一般在进门处,比榻榻米的房间低一台阶,用以堆放杂物等。里放着两辆旧人力车。我没见过大叔拉车,所以那两辆车很可能是出租用的。两辆车有时候会变成一辆。大妈每天都坐在可以看见石榴树的廊子口做手工活儿,贴补家用,她把一张张写有吉凶的纸签儿系在发白的海带上。
这里的厨房很煞风景,从来没有飘出过食物的香味儿。那口井围栏太低,经常有猫狗掉进去。每到这时,大妈就拿把破镜子照着,往深深的井里看。
“尾道这地方有股怪劲儿。我们没去大阪,算是对了。”
“要是去了大阪,现在还真是不知道要吃什么苦头呢。”
那段时间,我觉得父亲和母亲都胖了一些。
我也每天都能吃饱肚子,整天欢欢喜喜。
“把肚子吃得饱饱的!只要有饭吃,就什么都不怕了。”
“嗯……妈,楼下的大妈吃不吃早饭?”
“怎么问这个?不吃哪能动得了。”
“可是昨天晚上我上厕所的时候,听见大叔对大妈说,车让人家给拿走,我也干脆死了算了。他还哭了呢。”
“真有这事儿?是不是连车也让放高利贷的拿去抵债了?”
“他们没有亲戚吗?我没见过他们吃饭。”
“不要说这种话。楼下大叔年轻的时候是个船员,腿让机器压断了。现在没人管,就靠大妈加工海带卷那几个钱过活儿,怪可怜的。”
“他们不能去找警察?”
“警察肯定会嘲笑他们,一句‘谁管你这种事儿’,就打发了。”
“可要是有人干了坏事儿,他们会管的吧?”
“谁干坏事儿了?”
“人的腿都断了,还装不知道的那些人。”
“哎,人家有钱,争不过人家。”
“楼下大叔是个傻瓜?”
“别胡说!”
父亲带着手风琴和便当整天“一二一”地走街串巷卖药。
“你去渔民村看看,听说‘一二一’的药来了,人们都跑出来看呐。”
“他这身打扮怪稀罕的嘛。”
连续很长时间,天天都是晴空万里。
山上的樱花凋谢了,满山浮起了绿色。
远处传来今年第一声蛙鸣,除虫菊也绽开了花朵。
七
“你去上学吧!”
一天,我从山上的茶园折回蔷薇,正往石榴树下栽。做完生意回来,在井边儿洗脸的父亲对我说。
“上学?俺都十三了。谁十三岁还去上五年级?不去!”
“去上学,可是有好事儿的啊。”
“那俺能不能上六年级?”
“要不说的话,也能上。你能看懂那么多书……”
“可是,算术什么的就难了吧?”
“嗯。你就好好学吧!明天俺就带你去。”
能去上学,我感到有些不安,却又很高兴。那天晚上,我孩子气地数着老在眼皮里晃动的白色数字。大约十二点左右,我朦朦胧胧地快要睡着了。这时候后面的井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像是一块很重的石头或者什么东西掉进去似的。因为井很深,以前猫狗掉进去的时候,只发出一点点可怜的声响。这次的水声不同一般。
“妈,什么声音?”
“你还没睡?什么声音啊?”
就在说话的当口,又传来了在水里挣扎和凄惨的叫声。楼下大叔在房间里爬着,喊叫着。
“她爸,快起来,好像有人掉井里了!”
“谁?”
“你起来,快去看看。说不定是她大妈……”
我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也下来!小孩子家快睡觉!”
父亲一边大叫着,一边嗵嗵地跑下楼去,都快把楼梯踩塌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四周的空气向我压来。我再也待不住了,打开木板窗和拉窗。
石榴树的叶子像豆子叶一样闪着亮光,天上挂着圆盘一样的红月亮。我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怎么了?”
我不由得朝下面大声喊道。
我看见母亲手里拿着镜子和油灯。
“哎,你紧紧抓住这根绳子!”
父亲大声喊着,把绳子的一头拴在石榴树上。
我听到了母亲惊慌失措的声音。
“孩子她爸这就下去,你忍忍,抓紧绳子,啊!”
“正子,你下来!”
父亲仰头朝正往下偷看的我喊道。我觉得冷,就披上了父亲那件带黄道的衣服,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跑到井边。大叔在廊子口用惊恐的声音“呜哇”地哭喊着。
“好孩子,你跑着去找医生,把事情慢慢说清楚。”
石板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温和的夜风吹过人们的衣衫下摆。井里已经吊下去好几条绳子,里面传出“呜呜”的呻吟声。
“还不快去?站那儿干吗?”
我一头冲进夜色茫茫的街市,耳朵里灌满了涛声和风声,整个镇子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儿。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三弦,很有些小满这个节气的气氛。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把胳膊伸进袖子里,领子上的扣子也系好了,父亲那件滑稽的宪兵服被我穿在了身上。大概是这套衣服起了作用,当我敲开街角上医生家的大门时,睡眼朦胧的车夫恭恭敬敬地给我鞠躬,用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毕恭毕敬的口吻说:“当然没问题。一点也好,两点也好,医生都要尽责的。只要我肯拉车,先生也会起来的。我们这就前往贵处。”
八
掉进井里的大妈一只手抱着湿淋淋的包袱被救了上来。那个黑色的包袱皮里包着一块双面缎子和一顶大叔当水手时买的海龙皮帽。看来大妈是等到夜深以后,从后门悄悄去当铺时掉进井里的。一张当票从她腰带里飘落下来。母亲大概觉得“这个人也不容易”,就把那张当票藏了起来,没让医生看见。
“真够危险的。”
“她没事儿吧。”
“身上没有淤血,只要不发生滞血现象,就没什么大事儿。”
我早就看着眼馋的、大妈加工的海带散落在墙角,有五六根被我塞进了嘴里。我的舌头让花椒蜇得麻辣麻辣的。
“人活着上来了,也就不用掏井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就用那口井的井水漱口。井里飘浮着大妈的一只鞋。我借来那把破镜子,用它照着,用竹漏勺把那只鞋捞了上来。母亲在石头围子的四个角上各堆上一撮盐,双手合十,求菩萨保佑。
天阴了,风也预示着雨的来临。
父亲在和服外面套上从楼下大叔那儿借来的脏兮兮的哈卡马(音译。汉字作“袴”。一种腰以下的形似裙子的礼服,套在和服外面,用带子系在腰间,打个结。),带着我向山上的小学走去。
去小学的路上,有一座祭祀神武天皇的神社,神社后面有座路桥,下面跑火车。
“只要坐上这辆火车,直接就能到东京。”
“东京再往前呢?去不了?”
“东京再往前住着惠比寿神日本的七福财神之一。,女人和孩子是不能去的。”
“东京再往前就是海了吧?”
“这话问的,爸也没去过嘛。”
那所小学有很多石头台阶,父亲上台阶的途中休息了好几次。学校的校园像沙漠一样大,校园四角都有花坛,里面种满了山樱桃、铁线莲、远志、蓟花、扁豆花、杜鹃花、马兰花等花木。
校舍背靠大山,面对依稀的大海,近处还有几座岛屿。
“你在这儿等着。”
父亲双手交叉放在哈卡马的带子上,走进教员办公室那扇白色的门。
这儿的土大概很适合种柳树,校园正中有一棵发着柔软嫩芽的大柳树,它的枝叶像绵羊一样摆动着。
我摸摸回旋木,又在荡木上坐一下,感受着新学校的空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郁闷。我走出校门,本想跑下石头台阶一走了事,却听到爸爸在后面喊我:“喂!”没办法,我像一只刚从水里出来的小鸟一样浑身发着抖,走进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放着两排像金丝鸟鸟窝一样的小木箱,中央有个火盆。父亲和校长并排站在那里。见我进来,父亲向校长深深地鞠了一躬。这让我觉得我也必须鞠一躬,所以我就行了一个最恭敬的礼。校长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我带她去教室吧。”
“那,我就不久留了。还请您多加管教。”
父亲走出办公室,我突然感到有些伤心。校长个子很高。我想起以前在哪所学校学过的“退七尺,不踩师之影”的训诫,便远远跟在校长后面。
“别耽误时间,快跟上。”
校长回过头来训斥道。窗外抽水井边的水洼里传出“呱呱”的叫声。
打开变了形的木板门,孩子们的气息扑面而来,黑板上方挂着“女子六年级乙组”的牌子。我从五年级跳了半级,上了六年级,我心里有点儿打鼓。
九
好多天了,阴雨一直连绵不断。
我慢慢开始讨厌上学了。稍微混熟了一点儿以后,同学们就开始围住我,叫我“‘一二一’白痴的女儿”。
我觉得卓别林演的白痴和父亲一点儿都不像,所以我就想找个机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父亲。可是父亲被连绵的阴雨搞得郁闷到了极点。
这几天一直都是吃小米饭。一到吃饭的时候,我就不由得联想起马厩。在学校我没有便当吃,一到吃饭时间,我就跑到音乐教室里弹风琴。我弹的是父亲拉手风琴的曲子,而且弹得很好。
因为说话不雅,经常受到老师的训斥。老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女人,额前的头发大爆炸似的隆起,露出后面像抹布一样的一缕缕头发。
“大家要说东京话。”
于是,大家都用起了“我”之类的优美语言。
我一不留神就会说出个“俺”来,常被大家取笑。去学校,能看到以前没见过的美丽花朵,还有很多石板画,这些都让我感到快乐。可是,那么多孩子老是冲着我喊“白痴老板”,从来没有停止过。
“我不想上学了。”
“你至少得把小学毕业念完吧。不然的话,你看看妈,连书都看不懂,两眼一抹黑。”
“可是,太讨厌了……”
“谁讨厌啊?”
“我不说!”
“你说!”
雨还是下个不停,让人恨不得用剪刀把它剪断。楼下大妈整天把花椒撒进海带里,再系上纸签儿。我们连小米饭,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母亲求楼下大妈给她找了一份往标签上穿细铁丝的工作。父亲和母亲比着穿,看谁穿得快,结果父亲输了。
我开始假装去学校,然后跑到学校后面的山上玩儿。透过棉毛和服,我能感受到泥土的芬芳。如果下雨,我就把书包顶在头上,靠在松树上玩儿。
那天天气很好。我又爬上山,躺在胡枝子下。这时,我看见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很像我们的体育老师,正在和米店老板的女儿阿梅玩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羞,我下了山。闪着珍珠色的海水刺得我两眼发花。
父母开始经常唠叨——要不要去大阪。我不想去什么大阪。父亲的那件宪兵服,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想到有一天手风琴也会消失,我的心就像被撒上了盐一样痛苦。
“要不俺去试试拉车?”
父亲忧郁地说。那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这总归是一件让人羞于开口的事儿。我喜欢的那个男孩儿是鱼店老板的儿子。忘了是哪一天,我从他家的鱼店门前经过,连认识都不认识,那个男孩儿就叫住我:
“你看,这么多鱼,是我钓的。给你一条吧,你要什么鱼?”
“黑鲷。”
“黑鲷?你喜欢那种鱼呀?”
他家的其他人都不在。那个男孩儿一边呲溜呲溜地抽着鼻子,一边用报纸给我包了一条黑鲷。那条黑鲷还活蹦乱跳的,鱼鳞闪着银光。
“你穿了几件?”
“几件衣服?”
“嗯。”
“天气不冷,没穿几件。”
“哎,让我数数你的领子。”
他用沾满鱼腥的手数我有几层领子。数完后,他指着一种叫鲀的鱼说:
“这个也多给你几条吧!”
“我什么鱼都爱吃。”
“开鱼店可好了!能吃到鱼的。”
男孩子说,他还要带我上他家的渔船去钓鱼。我觉得血直往胸口上涌,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我去学校,才知道那个男孩儿是五年级的组长。
十
也不知是经谁牵线,父亲进了一批一律十钱一瓶的润肤水。有蓝瓶子的,也有红的和黄的,看上去都很漂亮。瓶子上画着紫丁香花,使劲一摇瓶子底部就会浮起白色的粉末。
“哎呀,真好看!”
“十钱一瓶的话,哪个姑娘都想买,是不是?”
“连我都想买。”
“小孩子家,说什么轻狂话。”
父亲为了卖这些润肤水,还不知从哪里学来了这样一首歌——
“用一瓶面若樱花
用两瓶冰雪肌肤
姑娘们,快来买啊
你要是不买,就会黑得像煤球”,父亲合着拍子,拉着手风琴,练这首歌竟然费了五天工夫。
“人家说要是不赶紧卖,就变质了。”
“那么容易坏的东西,我们卖,合适吗?”
“这叫什么话。合适也好,不合适也好,不都得吃饭嘛。”
尾道镇的边上有个叫吉云的村子。那里有个帆布工厂,有很多女工和渔民的女人在那做工。父亲经常出入那个村子。
我觉得自己很喜欢这种时髦的生意。我偷了一瓶红瓶子的润肤水,藏在水瓮旁边。
“社会前进了,才会有这种又便宜又时髦的东西。”
镇子上流行起了“用一瓶面若樱花”的歌儿。润肤水每次拿出去都卖得很好。
那段时间,常有一个背着篓子叫卖牛肉的老太太来。大概是因为父亲赚得不错,母亲经常大方地买她的牛肉。可是煮的时候,一放魔芋进去,肉就变得血红血红,不由得让人犯嘀咕——“这说不定是狗肉”。但便宜,我们一家三口还是经常吃这种血红的牛肉。
“真的是狗肉呀!”
楼下大妈说,她把买来的肉给狗吃,狗不吃。这足以证明那肉就是狗肉。
那是个雨过天晴的日子。我放学回家,看到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怎么了?”
“你爸,呜……让叫到警察署了。”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悲哀。我的眼皮好似千斤重,抬不起来。
“妈上警察署,去去就来。你乖乖在家待着。”
“我也去!我也要对他们说,让爸回来。”
“小孩子去,还不是挨骂。在家等着。”
“呜,呜。我不愿意一个人呆着。”
“我扇你耳光了啊。”
母亲走后我号啕大哭。楼下大妈爬上楼来,陪我一起睡下,我还是大声地啼哭不止。
“俺爸说了,大妈,俺爸说打仗的时候,有人把石头放到罐头里卖,成了暴发户。他就放点儿小沙粒,鸡毛蒜皮……”
“别哭了,孩子。不是你爸坏,是那些做润肤水的人坏。”
“我不管,我就哭。爸不回来,我们不是就没饭吃了吗?”
傍晚,我跑到了镇上的警察署。
我靠在有蔓藤花纹的铁门上,等父亲和母亲出来。“观世音菩萨保佑”,我紧握着铁棍,不由自主地向菩萨祈祷。
我感到孤独无助。
铁门背后的水上警署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我绕到后面,爬上涂着天蓝色油漆的歪斜的窗户,朝下面张望。
里面电灯通明,缩在墙角的母亲在我眼里显得比老鼠还小。当着母亲的面,父亲被巡查扇着耳光。
“来,唱唱!”
父亲用滑稽的声音拉着手风琴唱道:
“用两瓶冰雪肌肤……”
“大点声儿!”
“哈哈……擦上面粉能变成冰雪肌肤,当然便宜啦!”
一股悲愤涌上我的心头。父亲被巡查一通乱扇。
“混蛋!混蛋!”
我发出像猴子一样的尖叫,向大海的方向跑去。
“正子啊!”我听到了母亲的叫声。但是我的耳朵里却不断地响着一种来自远方的、像是齿轮发出的声音,呲呲地鸣叫着。
(1931)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