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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兴《家变》】

(2013-09-22 19:3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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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王文兴《家变》】【王文兴《家变》】



 

文/许定铭

    凡十六万字的长篇小说《家变》是王文兴的代表作。他一九六六年动笔,花了七年时间才写完。期间数易其稿,写作非常认真,据说某些片段曾修改数十次之多,无论字句、语气、情景,王文兴都细心推敲至完善,并建议读者「一小时不可阅读超过一千字,一天阅读不可超过两小时」,否则无法领略其精髓!

    《家变》一九七二年开始在《中外文学》连载,一九七三年出版单行本,为当年台湾文坛带来了极大震撼,是因为内容、文字和表达手法,都是与众不同的。 故事写一对父子的矛盾冲突而引致父亲离家出走的「家变」。那个在传统观念中大逆不道的儿子范晔所作所为,像一棒把中国社会的父权与孝道打碎,为那年代的年轻人展示他们的「异端歪想」。写作手法是从父亲出走写起,然后是过去、现在的多次时空跳接;语言则是有时故意用文言文、留空,或黑体字以加强视觉效果……全书都是王文兴的兴之所至的表演。

    《家变》面世的四十年来,一直都是部极具争议性的文学作品。此书台版中最常见的是洪范书店版,如今大家所见的,则是属于《长春藤文学丛刊》的「环宇」初版。

    《家变》在一九七三年四月初版,六月再版,我的这本是八月的三版,用的都是同一个封面,图中一对人物,不知是否也是「父子」?

大公网http://www.takungpao.com/fk/content/2012-07/15/content_723632.htm

 

第一部 



一个多风的下午,一位满面愁容的老人将一扇篱门轻轻掩上后,向篱后的屋宅投了最后一眼,便转身放步离去。他直未再转头,直走到巷底后转弯不见。 

篱围是间疏的竹竿,透现一座生满稗子草穗的园子,后面立着一幢前缘一排玻璃活门的木质日式住宅。这幢房屋已甚古旧.显露出居住的人已许久未整饰它:木板的颜色已经变成暗黑。房屋的前右侧有一口洋灰槽,是作堆放消防沙用的,现在已废弃不用。房屋的正中间一扇活门前伸出极仄的三级台阶。阶上凌乱的放着木屐,拖鞋,旧皮鞋。台阶上的门独一的另装上一面纱门。活门的玻璃已许久未洗,而其中有几块是木板替置的。由于长久没人料理。屋檐下和门楣间牵结许多蜘蛛网络。 




“你看到爸爸了没有?” 

无回答。 

“你看到爸爸了吗?”片晌后,她白棉似的发下忧伤的眼睛注望过来。 

他抬起头,把书放下: 

“你进来问过三次了。他怎么啦?谁看到他没有?我是我,他是他,根本拉不上关系,我饭吃多了,管到他人在那里!他不在,好.去他的!” 

他的脸清癯俊秀,在鼻梁的左边颊上有一颗醒目的黑点;也的黑发浓重地斜斜遮住他苍白额面的上半,他的目光这时泄露仇恨的光闪;他捡起镜脚张开的眼镜戴上。 

“他出去快两点多钟了,”她说,“奇怪没有说一声就出去,且连鞋子都没穿,只穿了拖鞋。我是听见有人开门的,以为是你出去,不久我喊他去提水,几声都喊不应,才知他不在屋里。我到打水机那儿找,也不在,又上隔壁楼上找,也没见,想到可是出门去了,但回头察察鞋子还在。我又到巷口小铺子里看了,又到街上张了张,四下又再找过,但一直就没找到。你说这奇不奇,他跑那儿去了?”她注视着他,再继声道:“他只穿了拖鞋,应该就在这附近的,但是没有——就在附近不会两个多钟头了仍没回来。他要走远———他趿着拖鞋,会走远了吗?不过他是走远了,附近找不到他。他出门的话也该说一声,一向他出门时都说的。” 

取下眼镜,他重拾起书。 

“听到了。出去!” 

她露现难堪和愠怒。 

“你在同你母亲说话。” 

他站起,戴上眼镜,即刻摘下,高举起双臂呼道: 

“啊,啊,好啊!”他点着眼镜脚,“不-要-在-看-书-时-打-扰-我,我讲多少遍了。你一次接一次,侵犯过多少遍了。你——还有他——从来不屑听我开口,只当我在放屁。天,我过的是什么生活,谁会知道我过的甚么生活!你看书,才看到第三句,噗,有人进来拿东西,不就是扫地,不就随便间你一句。你们就不能给人一点不受干扰,可以做一会儿自己的事的起码人权吗?你们为甚么要侵犯我,我侵犯过你们没有?天,这所房子简直是间地狱。没有一天听不到争吵,没有一天不受到他悲哀面容的影响。他是个大悲剧演员,他免费请你看悲剧。别站在那儿象—上绞架一样,你不配扮这张脸,扮这张脸的人该是我,知道吗?该是我,是我!你还要我对你说话恭敬,敬爱的母亲,您怎不看清,恭与不恭敬,我根本不想说话!一句我都不想说!我可以象蚌蛤一样闭嘴从天明闭到天暗,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都没痛苦。痛苦?那才乐哩!只是我知道我别妄想,我别想得到。” 

他的母亲刚不久前即已退出,他走到门口将门关上。 

天色已黑,房间中更为黑暗,他退归原座,因为疲倦,他不再看书,默坐黑暗中。 

他逐渐轻微不安,父亲出去委实很久了,只趿拖鞋该不至去太远,不应天都晚了还没看到回来,他把桌上的书灯捻亮。 

他拿起书,读了三数行,将书故回。他走到厨房门呼道: 

“开饭!该吃饭了!我肚子好饿。你可以先给他留一点菜,等他回来再热给他。过了吃饭时间,不等他了。我们先开吧。” 

他母亲回过脸望他。 

“几点了?” 

“七点。” 

“我给你端。” 

桌上摆出了碗盘碟筷,桌中央放着两盘菜肴,一盘为酱油煮四季豆,一盘咸菜焖肉。桌上只按了两副筷子。她拿出一只碟子夹菜,留下小小一碟子。 

在黄灿灿的灯泡下,他默默进食。四季豆露着沉郁的黑色,咸菜肉上凝一层灰白。他把碗放下,问道: 

“你怎么不吃?” 

“等下吃。” 

“你就喜欢杞人忧天,这么自己吓自己到底得到那类快乐?他晚点早点回来有甚么可异?他没先告诉你,不过他为甚么每次出门都要先跟你讲?他是—个人,有他的心思意志,你不要把他当需要照顾的孩子看!你白心慌,他回来了!” 

篱围外响着有人轻叩篱竹的声音。他即起立去给他开门。门口站着杨太太。 

“噢,老太太在家吗?我来向她讨个烧过的煤球渣。你们今晚有多的吗?” 

“请进来看看好了。” 

杨太太进入厨房,火钳夹着一个废煤球出来。 

“谢谢你,吃过饭了吗?” 

她走出篱门。 

他也到篱门口,见到巷子中空坦无人行,只有街灯下弥着夜雾。他让篱门张开着,转身走进屋里。进房间后他说:“杨太太。” 

“我知道。” 

他未再吃饭,她移挪下盘碗。他起立踱步,在父母亲二人的卧室中,他见到父亲的长裤犹挂在墙上,以是父亲是穿着睡裤出去的。他果未能寻见睡裤。他寻本来挂在长裤旁边的上装衬衫,但这件衣裳却不见了。 

他回自己的房间,掩门坐台灯影侧。他确实不懂父亲会去那里,穿那样随便一身,这般黑了还没回家。他静坐聆听,走廊上数次响出脚步声,酷象他父亲的脚步,但须臾后都认出是母亲走动的声音。他踱出又入父母亲那间,母亲愁坐床头,目光跟随着他,他为了避免和她的眼睛相对望,又回自己房去。 

父亲的去向续惑困着他。既出去这样久,不会仅是走走,当是到某处去,猜想应是上友人家。父亲自从退休起,年许都留在屋内,他必定甚觉窒闷,他要找人聊下天,乃是他去了友人家。友人跟他许久不见,必留他同桌用饭,以是他晚饭未归。他们用饭时必倾酒助兴,谈谈喝喝,不觉夜静,父亲许喝多了些,那一家就留下他,所以他这呐了还没回来。这样简单的答案,这样浅显的理由,他莫非受甚么铅了,到现在始想到!这样的话今晚不需直等他了。他便开门闪出来告诉其母亲。 

“现在没甚么可担心的了,我要预备登床睡觉去了,”他囊括道。 

他登上了床。 

许久,他仍睁着眼。不,方才他想的通不可能,父亲这几年来一个接近的友人都没有。即便他去了某个友人家,他也不致从所未有的留下度夜。他也不会反常的不道一声径出了门。而且他怎会穿那种衣服出外? 

他看见篱笆门末关,让风吹得一下关一下张,关上的砰蓬声不安的响出。这扇篱门是卧室房门了,室内他睡着的黑暗无亮,室外则光亮,门给风吹得一开一关。有一个人影进来。他踌躇片刻,之后他走往他卧着的床前张探着。他认识出这个人是父亲。 

“爸爸!你回来了!”他在床上坐起。 

“是啊,毛毛,我回来了呵,”父亲脸色焕悦,且状极年青,仅卅余,且穿着新挺的西装。“回来了,毛毛,我回来了,回来了… …” 

“你睡裤拖鞋跑哪去了,爸?” 

“在桌灯罩里。” 

“哦。在桌灯罩里,”他颔头不断,仿佛对这句答话极满意。 

父亲神采焕发四顾着,他记得父亲从离家起迄今快有六年了。 

“你一直都去哪儿了啊?”母亲笑吟吟的问。她极为年轻,也只二十三十,耳际还贴一朵玉兰花。 

父亲张口答着,但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真好,爸爸回家来了,”母亲其吟吟,容貌极年轻的念声说。 

“毛毛,我回来了… …” 

“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他欢呼道。 

“醒醒,醒醒,毛毛,”他张眼见母亲站在床前;“已经半夜一点半了,你爸爸人还没回来!” 

母亲是个白发苍茫的老妪。 

“他上哪去了?毛毛,夜这样深了啊!” 

他即时了解出父亲出外的原因:他父亲不堪忍受他的虐待逃走了。 

“奇怪,怎会去得这样久,”他轻说。 

他忽听见一阵悲泣。他的母亲破声啼哭了。 

“停住,给我停住!”他怒哮,“你要把我吵疯!” 

这样一件难见而严重的灾祸发生在他头上了,他想,一件可以轰动全省的社会烦闻,一件无法不外扬的家庭耻事。 

“天太暗,做不了其么,我们坐等天亮罢!”他微声道。 

五点钟天亮了,晨光亮明了走廊,但见衣服狼藉于各向,廊边的桌子上玻璃杯错列着,还有一把铜茶匙,一条揉起的手绢。他走过父母亲房间时窥见室中床褥折叠周正,没看到睡过的痕迹。他便收轻手脚地移动,好象大声一些会被邻居知道秘情。 

他决定出去寻找父亲。他拟先到父亲旧日友人们的家看看。唯他不宜教他们知道内情。他想出一个借口:他父亲要他代询一位朋友的近址——张伯伯,数年前离开台北上高雄去的。父亲不在那家,或对方未说父亲来过时,他就用这借口。 

他又去搜察一番伯父亲长裤的口袋(希望能找到甚么留字的纸条),见其中没有这类东西,只有一张一块钱的票子。他想他的父亲离走时未携分文。(父亲平日时袋中皆仅有一元)。他向母亲探问父亲有无带走其他钱币,母亲答说没有,皮包里的藏钱无短少。依此推探,父亲似就在房屋四近。但他的衬衫消失了,他显然前赴了某一地。 

但他对父亲忽然离辞的原因殊觉费解。昨天在父亲离走前他跟父亲间并无任何的争吵。前天,他顾察,也无争吵。(但他知道日常的冷寒足以驱追得他奔亡)。但导致突然行动的近因呢?是甚么近因? 

他低颈刷牙。父亲昨天走之前的一切情形且跟以往的一式一样。他返顾寻不出丝毫的异迹。他昨天一天都在家中,学校近日正在春假时期。父亲昨晨仍照以前在五点钟时就起来(跟从前—样在梦中被父亲吵醒)。六点钟时父亲亦一如往常的帮母亲生火煮粥。早上父亲扫了会地,后又曾拭拭了一会桌椅,之后便衣着睡衣睡裤在房内蹀巡。午饭后父亲曾照惯常的作他漫长的午睡,迟到近四时才起。其后还曾将晾硒的衣服收入,每一件都予整折好。而自此以后他人就不晓到那里去了。他记不出父亲有何要出走的迹象.更记不出有何在收完晒衣后陡然出走的理由。奖亲会不会患罹精神分裂?不会,没有任何现象,他只是常常脑筋迷糊混淆而已。 

他出门衣着已穿毕,但未出发,躇坐于纱门处。他不安地等待晨报。一种动物艇的机警促命他要检查一下报上的死伤消息。他面对篱门伫候着。 

一声篱笆外刹车的声响。正方形的一个物体从外而飞入,跌在地上。他心胸狂跳着,走向地上的那物件.弯身取拾。他忽又直立起身干,合睑默祷了一下。他拾捻起,飞速打开。他的眼睛张瞪着。 

一件仇杀案,三轮车夫砍伤主人;一青年无故自杀;一件车祸,司机二人均亡。 

他匆掠读毕.从头又再读一遍。没有甚么堪疑的,他吐口气。 

他扶着脚踏车出来。骑过小巷后,他转右骑上斜坡。 

一条没而且宽的灰河蜿蜒伸绕在他的眼界中。但见河躯在朝雾和朝晖相交柔下而闪光缓动。河的缘岸有两台满集竹篁的三角半岛,水中露着许多状似鱼群的小岛群。童年流沿起的长河!过去十八年来每次见到它都会有心神怡旷之感.虽则是今天,他也觉得灵魄一醒。但瞬后他勃生恐惧。历来各年间均有三几人自杀于此河流,淹溺在河里深水之处。父亲是否也身在此河道里?例常体身均要过三天后始上浮。他今天起要严紧盯梢这河流。 

他骑进大街上。他那么做的是寻觅抛家逃逋的父亲的任务!他不信这灾祸会成为真的,酷象有次邻家着火时他不肯相信下一步烧的就是自己的屋子,他觉得灾祸太大,所以很可能不致发生一一也许是大得他无法了解。他向寻觅的路骑踏。 

他寻了八个地方,父亲均不在。 

他到的最后两家甚至记不起父亲的姓名,断止往来过久了。 

他虽末寻及父亲,但他反倒满心欣奋,他想这时父亲可能已回去坐在屋中了。是吖!现在中午十二点,父亲在外一夜后今天早上该已回来了,就在他出门寻他的时间里回来。他迅急驰奔回去。 

他的母亲悲凄着脸颜迎立起:“找到了吗?” 

他们陋简的食了午饭,她就买了两个菠萝模印的面包糊一顿。他们均仅咽掉一两口。 

一点半时,他感觉也无妨去问下他的哥哥。虽则他深识父亲去那儿可能性几何。 

仍是他出来去公共电话亭。 

他哥哥住新竹,在一个人寿保险公司做职员。他们几乎已两年没会见面。他有他哥哥的电话号码,那是他哥哥上一次写给他的。 

到电话亭之前他先到电话亭对面的一家小店那儿换易一摊一元银币。 

到电话亭里边了。投币,拨动。 

“喂?电信局。” 

“请按长途电话,要新竹市。” 

“几号?” 

“六九八。” 

“找哪一位?” 

他把名字告她。 

“廿四块钱。” 

“我就放。……好了吧?” 

“喂?”细小的声音。 

“长途电话,”她说,“你几号?” 

“哦——找哪位?” 

她报出名字。 

“四六一二,”他说。 

“请等一等…长途电话!…长途电话…!” 

“请等一等。” 

他附守着听筒。 

“……在不在?……” 

“…在,在楼上……” 

那端漏进的人语。 

“喂?”中年的,冷严的一个声音发话。 

“二哥……是我!” 

“喂?——” 

“是我……二哥!” 

“噢!甚么事情?” 

“爸爸忽然地找不着了。” 

“哦?他到那儿去了?” 

“我不知道啊!” 

片停后:“哦。” 

“他没到你那里去过吧?” 

“没有。” 

“假如他到你那儿去.你和他讲我们都等他快点回家。” 

“好的。什么时候他才出去的?” 

“昨天下午四点。” 

Mm.” 

“不晓他为什么要跑。” 

一片沉默。 

“没别的事了,我要你知道的事就是这事情。” 

“我会和你一齐找,我在这一带先找看看,你在台北也找看看,没什么太严重我看,一定能找得着。” 

Mm.” 

“姨妈好吗?” 

“好,”他奇怪这时居然答好:他从来不肯称母亲做妈妈——他想。 

“放那边斗柜上。” 

“我没别的了,再见,二哥。” 

“再见,有消息时记得给我来电话。” 

听筒归放铃铛声。 

“好了?”电话小姐问,“两分半,没有超过。” 

他已不耐再苦候房内,便逡徊在篱门前巷道上候看父亲返来否。他曾数度停下,希望这是梦,希望他紧霎一下眼睛后能苏醒,梦里的一切都己隐失。 

他来回了数十匝后再折回房子。 

他仰身伸躺在床上,眼镜摘掉拎挂手里,张口轻喘卧息着。 

二点钟时,他偶忽想到父亲出外已一整夜又一个上午另一个午后了,他不禁猛地一惊,父亲出走已成无可否认之明确事件了:父亲不会只借宿,今日午后都快完了,父亲确确已出走了。 

他想象着父亲若这时已归返当多欢喜,“唉——”父亲熟悉的叹喟声响,“…秋芳,毛毛,等我很久了吧?我很早就想回来的,可是脱不开,弄得这时候。唉,你们想我到哪去的?你们猜、猜猜看,猜猜看,”他又在玩他那习惯的要人猜他的戏嬉。 

“你到哪去了呢?”母亲笑问着他。 

“回来了,好了,你们不用再牵挂了,唉,我一天没有在这些鞋面上的灰尘就蒙上这许多,”他如旧襄地抠腰搁齐各双皮鞋,“我来把这些皮鞋先抹拭一会。” 

笑靥展现脸颜。醺醉地眯笑。笑容忽灭。对荒诞玄想的极端憎恶! 

另个惊怵发现:他已怠惰掉一整天,何以整天里未作任何积极行动,为何现今不就去警局报请侦究,哦不,他还不能全然的肯定父亲真的已失了踪。 

他还不能接受去报呈警局的意念,那好象太凶噩,他末敢去逢晤它。他一直希望能避免跟它会逢。现在他固已渐白报投警所已呈势不可免,但他仍暗冀有甚奇迹生出,转化这情境。他就握着这根茅草伸头漂露激湍中。 

“嗯?”他问。 

“你来下,到我房间来下,”母亲在房门口说,转身走向隔室。 

他跟随在后进入。 

他见床上散遍了大摊的照片跟证纸。 

“我正找他的身份证,”她道,“就在这里。但是我觉查两张相片不见了。一张是你大哥的,一张是你大哥二哥俩的妈妈的。” 

“他,那么,真走了!”他恍声呼出。 

“我这么想。” 

他瞪睇她: 

“我们必须报告警局。” 

“是吗?”靠坐椅上的警官问。 

“是的。” 

“你找不着他,要我们帮你找他?” 

“是的。” 

“先登记下,”他打开一簿簿册,笔沾进墨池,“他什么名字?” 

“范闽贤。” 

“范……?” 

他告诉他哪几字。 

“几岁?” 

“六十七。” 

“哪个地方人?” 

“福建福州。” 

“职业是什么?” 

“已经退休。” 

“他相貌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他人矮,瘦削,左脚带点拐。” 

“走时穿什么衣服?” 

“上穿一件白色衬衫,下着条纹睡裤,脚上趿着拖鞋。 

“你叫什么名字?” 

“范晔。” 

“嗯……?” 

“日字旁,中华的华字” 

“哦。” 

沾了一沾笔,他再问: 

“你几岁?” 

“廿七。” 

“职业。” 

C大历史系助教。” 

“好,现在请你把经过从开始详细地报导一遍。” 



寻父 父亲: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后,我与母亲日夜惦念,望见报后尽速归返,一切问题当照尊意解决。 

子晔 

他合关上报纸,放进打开衣箱的夹袋中。 

“你把他相片带箱中了?”她说。 

“带了。” 

范哗决定出发往南寻索父亲。警局两天来毫没消息,其他也没有任何发见,他速决定自己来寻找。日前他到学校里请了假,并借一个月薪。他谨慎地不让同事知道他的因起。他在住宅四邻间也极力掩蔽,障幕说他父亲到新竹他的二哥家小住。虽这样掩饰,仍封闭不住真象外透的。不是?这两天就时有人在篱笆外伸颈朝里边望,仿若望一座遭凶的屋子。有人甚至于朝着他当面问起,那时他仍回道;“他上新竹我二哥家去。” 

范晔拟计停住的城镇计有桃园、新竹、竹南、苗栗、台中、彰化、嘉义、台南、高雄。他将寻觅半个月。他寻找的重点放在佛寺中,因为他的父亲曾数度在家庭争吵后说想出家修度去。他另外将访询各处的警局,教会,和贫民收容所。他的父亲末带钱身上,教会和收容所也是他可能去的处所。 

“他的身份证你也放好了?”她道。 

他觉她比前似老许多,弱许多,她是共犯之表征? 

“放了。” 

“你的伞。” 

他纳之。 

“写信回来。” 

他携提起箱,挂上旅行袋,检起伞。他步出房宅,向巷尾衔街处迈去。 



一个年轻相貌的父亲,牵携一个小孩的手,沿街漫步。 

“大,大,门,人,人,”孩子指着街傍的店招认呼。 

“人人商店,厦门大茶行,那个字呢?毛毛。” 

“公。虽有门字,爸!爸!你看,好多门,爸。” 

“哎,是,很多,厦门公司,厦门百货行,厦门饮冰店” 

父亲温敦煦融的笑着,他的小手舒憩适恬的卧在父亲暖和的大手之中。 

“我们走很远了,该回去啦,”这父亲道。 

他们转回来走。 

人力车拍拍地从他们身边跑过。 

“走快些,妈妈在家等着我们。” 

这父亲言后.将孩子搂起来,抱在臂膀上,向下行。 



风弯了树。他在窗框密闭的室中,迎对窗子。背后响着父亲与母亲的动静。房中一亮一晦,风把窗外遮护的桂花树刮开的原故。枯叶让刮风横向吹刷。在桂树深技间,有头文丝不动的鸟鹊兀止。 

“爸今晚就为你去买,买只黄色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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