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典1】
(2013-05-20 12:2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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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张南庄
刘半农
野
简
自清乾嘉问世以来,两百年间众说纷纭,毁誉不一。
张南庄(约公元一八六八年前后在世)字不详,号过路人,里居及生卒年均不详,约清穆宗同治中前后在世。生平亦无考。著有《何典》十回,—名十一才子书鬼话连篇录,《中国通俗小说书目》陈诗仁为之评。
据光绪刊本“海上餐霞客”跋,张为乾、嘉时上海“高才不遇”的“十布衣”之冠首。他的书法学习欧阳询,诗词则仿效范成大、陆游,“岁入千金,尽以购善本,藏书甲于时。着作等身;而身后不名一钱,无力付手民”。所作文稿在咸丰初毁于兵火,独此书幸存。据考证,“南庄”是其号,并非实名。因此“张南庄”究竟为谁人仍是谜团。张南庄儿张春蕾,孙张小蕃。“海上餐霞客”乃是张小蕃的表兄弟。人们对张南庄所知,仅此而已。
《何典》戏仿《史记》体例,每回终了,由“缠夹二先生”作评语,有画龙点睛之妙。
评者“缠夹二先生”真名陈得仁,清代江苏长洲(今江苏吴县)人。“缠夹二”为吴方言词语,指说话啰嗦、表达不清、喜欢纠缠、乱生枝节的人。
故
《何典》是一部很怪异很奇特的章回体小说,共10回。该书以滑稽幽默、口无遮拦的吴方言,虚构了一部鬼话连篇的鬼世间的鬼故事,通过鬼的故事来讽刺人间的现实,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可谓别具一格。
通篇故事都安排在鬼蜮世界里,说的是阴山下鬼谷中三家村有一财主名活鬼,中年得子,不料在谢神还愿之际,有人因斗殴死了,遂被当方土地饿杀鬼讹财,气病而亡。其子活死人少小无依,为舅母逐出行乞,得遇仙人指点,从鬼谷先生学艺,后因平息黑漆大头鬼等反叛有功,被阎罗王封为蓬头大将,并奉旨与臭花娘成亲,安居乐业。
艺
一是强烈的反传统倾向。《何典》通篇运用方言,一改引经据典的八股作风,读来亲切,脍炙人口,与传统的文学创作套路分庭抗礼。
二是结构紧凑,语言简练,往往只有三言两语,就能把一段故事情节说得清楚明白。虽然有许多词语添加了滑稽的修饰,但并没有拖泥带水之感。
作者在塑造众鬼形象上,颇化心思,如活鬼、死鬼、雌鬼、形容鬼、老鬼、扛丧鬼、酒鬼、催命鬼、饿杀鬼、令死鬼、野鬼、色鬼、臭鬼、冒失鬼、冤鬼、大头鬼、替死鬼、偷饭鬼、摸壁鬼等等,足有40多个。
还有许多叫作臭花娘、醋八姐、雌雄人、罗刹女等,和没有名字的众鬼,可谓鬼物众多,栩栩如生,让人读来不但不觉可怕,还使人欢喜畅快,各个关系交代得清晰,一点不觉繁杂,表现出了作者非凡的文字功力。
三是辛辣的讽刺,模写人情世故生动活泼。这些很有意思的鬼名字,完全可以与人间各类人物的形容一一对应,应有尽有,极具讽刺意味。能于嬉笑怒骂之间,现出愤世嫉俗之深,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当时社会的世态人情。
《何典》的风趣文笔带有一些粗犷的野性,它的结构,它的设色,它的手法就像闪烁着聪明智慧的桃花坞版画,朴素无华,亲切可爱。
四是方言典故运用巧妙,几乎成为吴方言的典籍。正如鲁迅在《〈何典〉题记》中所说,“谈鬼物正象人间,用新典一如古典”。
《何典》中大量收集了吴语方言的成语、俚语,且常常使用其转义和借义,随手拈掇,信口开河,笔墨恣肆,穷形尽相,常令读者会心而笑,是方言文学的别致之作。但是,作者过分着力于此,不免失于油滑浅薄。
回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假烧香赔钱养汉 左嫁人坐产招夫
第五回
第六回
第七回
第八回 鬼谷先生白日升天 畔房小姐黑夜打鬼
第九回 贪城隍激反大头鬼 怯总兵偏听长舌妇
第十回
第一回
且向人前捣鬼。放屁放屁,真正岂有此理!
自从盘古皇手里开天辟地以来,便分定了上中下三个太平世界。(虽是三界,却都一样)上界是玉皇大帝领着些天神天将,向那虚无缥渺之中,(渺应作缈)造下无数空中楼阁,住在里头,被孙行者大闹之后,一向无事,且不必说他。中界便是今日大众所住的花花世界。那些古往今来,忠孝节义,悲欢离合,以及奸诈盗伪,一切可喜、可惊、可笑、可恨之事,也说不尽许多。下界是阎罗王同着妖魔鬼怪所住。
那阎罗王也不过是鬼做的,手下也有一班牛头马面,判官小鬼。相帮着筑个丰都城,在阴山背后做了国都,住在里头称孤道寡,不在话下。
且说这阴山乃下界第一个名山,其大无外,其高无比。一面正临着苦海,真个是上彻重霄,下临无地。山脚根头有一个大谷,四面峰峦围绕,中间一望平阳,叫做鬼谷。谷中所住的野鬼,也有念书的,也有种田的,也有做手艺、做生意的。(鬼的职业与人一样)东一村,西一落,也不计其数。
其中单表有一处,名曰三家村。村中有一财主,叫做活鬼。他祖上原是穷鬼出身。到这活鬼手里,发了横财,做了暴发头财主,造起三埭(dài)院堂四埭厅的古老宅基来,呼奴使婢,甚是受用。家婆雌鬼,是打狗湾阴间秀才形容鬼的姐姐。夫妻两个,都已半中年纪,却从未生育。
一日,因活鬼的散生日,(谓通常小生日,散字上读)雌鬼便端正几样小小菜,沽了一壶淡水白酒,要替老公庆阴寿。恰好形容鬼也到来拜寿,便大家团团一桌坐下,搬出菜来:一样是血灌猪头,一样是斗昏鸡,一样是腌瘪雌狗卵,还有无洞蹲蟹、笔管里煨鳅、捩弗杀鸭(liè,拧不死)(鬼的伙食亦与人一样)——大碗小盏,摆了一台,欢呼畅饮。
正在吃得高兴。活鬼道:“我们夫妻两个,一钱弗(不)使,两钱弗用,吃辛吃苦,做下这点牢人家。如今年纪一把,(犹言已有年纪了)儿女全无,倒要大呼小叫的吃甚寿酒,岂不是买咸鱼放生,死活弗得知的!”形容鬼便道:“虽说是要养好儿三十前,你们两个尚不至七老八十,要儿子也养得及,愁他则甚?前日我们那里来了一个新死亡人,他说阳间有什么求子之法:(开篇就露出马脚,很多东西鬼都是向人学的)倘然没有儿子,只消到养家神道面前烧炷香,舍个数,便即生子,真是如应如响的。姐夫何不去试他一试?”
活鬼道:“那里有这话?神道岂是来替人养儿子的?”雌鬼道:“莫道无神却有神。既有这个老法则,我们去试试也不落脱啥官衔。(犹言什么)(开口就是官衔,是个势利女鬼)倘得一男半女,也不枉为鬼一世。”活鬼道:“试试诚然不妨。但到那里去求好?”形容鬼道:“我闻得孟婆庄那里有座五脏庙,庙里有三个天尊,极是有灵有圣,姐夫要求,须到那里才是。”活鬼道:“这里到孟婆庄,路程遥远的,那里便当?”形容鬼道:“路程虽远,都是些水路。坐在船里,与游春白相一般,有甚不便当?”活鬼道:“既是这般说,老舅可一同去走走,觉得热闹些。”
形容鬼道:“且待你逢好日出门时,我来奉陪不迟。”活鬼道:“拣日不如撞日,就是明日便了。”形容鬼道:“这也极通。只是明日就要起身,今日须当预先端正,省得临时上桥马撒尿,手忙脚乱的。(好形象的鬼语,如人间的屎到屁眼门上挖茅厕)我也要回家说声,方好同去。”活鬼道:“这个自然。”一面说,又吃了几钟罚酒,(钟同蛊)用过矮面,形容鬼作别回去。
活鬼便到鬼店里买了些香烛之类,又叫了一只两来船回来,千端百整。
到了次日,活鬼便教鬼囝(男孩)先把行李搬在船上,一面端整早饭。(端整应作端正,见上下文)凑巧形容鬼也到了,便大家吃饱了清水白米饭,喊鬼囝跟了,一同来到船头,形容鬼伸着后脚,跨上船去,只见那只船直洸(guāng,晃)转来,几乎做了踏沉船,连忙拔起脚道:“姐夫,怎么叫这只船?如此洸法!”活鬼笑道:“亏你做了阴间秀才!难道连孟子的说话都忘记了!”(鬼亦崇尚孔孟之道)形容鬼道:“有甚说话,我却不记得。”活鬼道:“《孟子》上说的:然而不王者(然、船同音,王、洸同音),未之有也。一只两来船,你用了大脚力踏上去,教他怎么不洸?”形容鬼也笑道:“我虽做了秀才,那些《四书》、《五经》,都已呕还先生,那里还有己得?”
两个说说笑笑,上了船,艄公便把船撑开,摇着干橹,慢慢的一路行去。
活鬼道:“这里到孟婆庄有许多路,若这般初一一橹,初二一橹的,几时才到!为甚不使起篷来?”艄公道:“使篷须看风色。(行船须看风使逢,做鬼何尝不须看风使逢)如今尚在阴沟里,七弯八曲的,一路风头弗顺,怎么使法?相公既然要紧,待我们伙计上去背(拉)起水纤来,就快了。直等到了奈河里,才好使篷。”活鬼道:“既如此,快上去背。”
艄公便把船停住。船上伙计注好纤绳,跳上干岸。活鬼便教鬼囝替他把船撑一撑。鬼囝拿起撑篙,用尽平生之力,望岸上一撑,不道趁水推落,船便望着对岸直掼转去。艄公道:“你这小弟弟,真是个笨贼!又弗是撑弗开的船头,何消用这瞎气力。撑船也要捉顺丝缕,望前撑去,怎倒这般横撑船起来!你可坐下,如今不用撑了。”
鬼囝便放下篙下,跷起半爿(pán,量词)卵子,坐在船头上,一路看那岸上过路人钻撑。到得阴沟口头,只见经岸旁边,蹲着一只愤气癞团(癞蛤蟆),抬头望着天上一群天鹅,正在那里想吃天鹅肉,(鬼界的天鹅肉,癞蛤蟆也是吃不着的)看见他们船过,便望清白河水里一跳,却被一条倒拔紽衔住不放。鬼囝忙拿起洗屄拖纷(拖把。拖地时是前后运动,褻语),却待打去。
活鬼喝道:“蛇自过,犬自行,你去打他则甚?”喝声未绝,鬼囝已将拖纷打下,恰正打蛇打在七寸里,早已命尽禄绝,浮在水面上。癞团也随风逐浪去了。
船已出了阴沟,到得奈河里,凑巧遇着极顺的鬼阵头风。但见来往船只,也有随风转舵的,也有趁水推船的,尽在那里颠篷掉抢。(以船作比,喻鬼界的多种生活态度)活鬼大喜,忙教艄公也快起篷来。艄公便把十二叶篷扯足了,那只船便云飞射箭一般,望前行去。
形容鬼道:“姐夫闷了几时,如今这样顺风顺水,难道还不开心?”两个说说笑笑,正在高兴,只见艄公手忙脚乱的落下篷来。活鬼道:“难得这样兜艄(正对船尾)顺风,怎么就要落他?”(他应作它)艄公道:“前面奈河桥来了。”(奈河桥者,奈河上之桥也,而非奈何桥)活鬼向前一望,只见那桥还远远的,看去不甚分明,便道:“桥还远着多哩,怎就这般要紧?”艄公道:“我们行船的老秘诀,须要远桥三里就落篷,方能船到桥,直苗苗。”活鬼无奈,只得由他落下,仍把干橹摇着。
看看来到桥边,只见一个老鬼,颈上挂串数珠,(佛珠)腰里束条黄布,双手捧了卵子,(这等模样,甚是可笑)跨着大步,慢慢的跑过桥去。
活鬼笑道:“你看这老鬼,怎不把紧桥栏杆,倒捧好了个张骚硬卵?(那只、这只)难道怕人咬了去不成?”
艄公道:“相公们不知道来奈河桥上,出了一个屁精,专好把人的卵当笛吹。遇有过桥的善人老卵常拖,(垂着)他便钻出来蓦(突然)卵脬(男性生殖器)一戴(咬),把卵咬住不放,多有被他咬落的。(难怪听骂人话说你咬我个卵子,原来真有咬卵子的)饶是这等捧好,还常常咬卵弗着咬了脬去。所以那些奈河桥上善人,都是这般捧卵子过桥的。”
形容鬼道:“真是山山出老虎,处处有强人。我们打狗湾里,近日也出了一件怪物,叫做甚么蛐蟺哥,(qú
到了孟婆庄上,艄公把船歇定。两个上了岸,鬼囝拿着香篮,一路去寻那王脏庙,不提。
且说那孟婆庄当初不过一个小小村落,甚是荒凉。自从孟婆开了茶馆,那些闲神野鬼,都来吃清茶顽耍,登时热闹起来。这些左邻右舍,见了眼热(犹言眼红)不过,(看来不仅是人,鬼亦有红眼病)也不顾开店容易守店难,大家想吃起生意饭来,也有开鬼酒店的,也有开鬼豆腐店的,也有开鬼南货店的,渐渐的只管多起来。这家起屋,那家造房,日积月累,不觉成了个大鬼市。真个是鬼烟凑集,闹热不过的。
这里活鬼同着形容鬼一路行来,到了孟婆茶馆门首,看他门面上挂个回报招牌,写着“来搧馆”三个白字。(shān很行、很好)那些吃茶的清趣朋友,(清趣应作情趣)蛇头接尾皮巴
走堂去顶了一泛供(木盘)饼来,摆在面前,三个狼飧(sūn,吃)虎咽吃了一阵,会过茶钱,起身问道:“这里有座五脏庙在那里?”走堂把手指着道:“你们跨出大门,一直望前跑去,碰鼻头转弯,到了市梢头,就看得见了。”
两个依言走去,到了庙前,只见两扇庙门,半开半掩,隙(xī,谓露出一线)着一条夹漆缝。形容鬼即便踏上阶沿去,推开庙门,看是甚么神道。只见中间塑着个鏖糟弥陀佛,落开那张硕死嘴,凸出了宽急肚皮,眉花眼笑的坐在上面;(在鬼眼里这些神一个一个相貌丑陋,都不如鬼好看)两旁塑着四个杉木金刚。转入后面,来到大殿上,但见中间塑着三尊拜灵的泥菩萨,当中是穷极无量天尊,张开一双无眉眼,落开一个黄牙床,露出那个大喉咙,喉咙里伸出一只手来。左手捏着人门诀,右手搲个送死拳头;(wā,手捉物)上首是逍遥快乐天尊,绯红一个狗獾面孔,两只软耳朵,颐下七五根凿孔注牙须;下首是苦恼天尊,信准那个冷粥面孔,(犹言当真是,果然是)两道火烧眉毛上打着几个捉狗结,一个线香鼻头,鼻头管里打个桩子。东边挂一口木钟,西边架一面边鼓。侧首坐着几个歪嘴和尚,棒槌敲着木鱼,正在那里念那夹和《金刚经》,(hè,谓乱七夹八)看见他们人来,晓得是烧香的,慌忙起身相迎。一个向鬼囝手里接了香篮,取出那对倒浇蜡烛来点着,又把断头香烧在炉里;一面撞起木钟,打着边鼓,伺候拜佛。
活鬼朝上跪下,通陈了心事,磕了一顿响头,方才起来与和尚施礼。(姐夫如此虔诚,日后并未得到保佑;舅子一个头亦不磕,居然却当上了一个大官)
说了几句死话,正要坐地,形容鬼道:“好佛在后殿,我们再到后面去看看。”和尚便陪了他们,来到后面。看时,却正是那新修好的五脏殿,当中坐个瘪嘴那谟(南无)佛,两旁排列着十八尊木罗汉,活鬼忙磕下头去。
活鬼道:“你先数。”形容鬼便逐一数去,恰数着了鸭蛋头菩萨。活鬼也照样数去,却是大耳朵菩萨。和尚道:“两位相公真是有福气,数着的都是好菩萨。”鬼囝便道:“待我也来数数,看是甚么菩萨。”一路数去,只见那尊神道鬼眉鬼眼,甚觉难看,便问道:“这可是救命王菩萨么?”和尚道;“不是,这叫做摩化傝(tàn)煞神君!”
正在说笑,形容鬼忽觉一阵肚肠痛,放出一个热屁来,连忙揞(ǎn,掩)住屁股道:“撒屁常防屎出。(给姐夫过散生日吃多了)这里可有应急屎坑的么?”和尚把手指着道:“相公从这条肉弄堂里进去,抄过了弄堂便是。”
形容鬼依言走去,果有一只牢坟坑,上面铺着石屎坑板。一群臭老鼠,簇在坑缸板上偷屎吃,看见形容鬼到来,一哄走散。形容鬼恐怕爬坑缸弗上,做了一个大势头跨上板去。往下一看,坑里都是夹弗断屎连头(橛子),无万大千的大头蛆,在内拥来拥去。形容鬼也不管三七念一,撩开尖屁股,显出那个无框裆的碗大屎孔,蹲在上面,一连放了十七八个臀后屁,随后屙出一大堆软屎来,几乎连那条葱管肚肠都屙落了!(屙屎放屁写得如此传神,开小说之先河)
出空了肚皮起来,束好裤子,正要走动,忽闻坑里有呜咂之声;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落坑狗,在里头嚼蛆。形容鬼见旁边竖着根青竹头,便拿起来望狗身上戳去。那只狗看见,便喤的喷出一口臭蛆来。形容鬼大怒,把青竹带戳带擂的掏了一阵,搅得希臭膨天,那只狗打急了便涌身望上跳将起来。
形容鬼恐被搨累,忙把身让开,被他投(tòu,突字之音转)穿屎坑门逃了去,遂把竹头放下,走到五脏殿里。
活鬼正与和尚坐在懒凳上说话,看见形容鬼走到,便向身边挖出肉里钱来,送与和尚做香仪。(一个“挖”字,加“肉里”二字,便状出活鬼之吝啬,如东方人间的严贡生,西方人间的高老头)和尚也向佛面上刮了些金子,送与活鬼道:“相公拿回去,倘有小舍人(小官人,对小儿的敬称)急惊风撞着了慢郎中,来不及,泡汤吃了就好的。”活鬼接在手中,千谢万咶(huà,同话)噪的辞别起身。和尚直送出了山门,方才进去。
两个一路回来,到得船上,已经有天无日头哉,连忙扳转船头就摇。谁知这阵鬼阵头风还没有住,一路都是顶头(正对船头)大逆风,摇了几日方能到得三家村里。两个起岸回家;艄公随同鬼囝搬了行李起来,算清船钱去了。活鬼自与雌鬼说了一回烧香的话,(兴许说到若求着儿子,日后在三家村势利场上起座鬼庙还愿)形容鬼也辞别回去,不提。
可煞作怪,是夜雌鬼便捏鼻头做起梦来:梦见一家神道,领着一个行当小伙子,(穿着整齐)走进房中,对着雌鬼道:“感汝夫妻求子虔诚,今特赐汝一子,乃阳间白面书生下降,将来后福非凡。汝可用心保护。”只见那小伙子(少年人)走至床前,揭开雌鬼被头,□着雌鬼膀罅(xià)裆里乱钻。(活死人来投胎也)雌鬼着急,忙把手去推,那里推得住?己被他钻入肚里去了。吓出一身冷汗醒来,告诉活鬼。活鬼道:“既是天尊显圣,将来生子是十拿十稳的了。但不知这尊神道是甚么模样的。”
雌鬼道:“我也看不仔细,只见他眉毛打得结着。”活鬼道:“不消说,这是苦恼天尊了。”
从此雌鬼便怀着鬼胎。到得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小鬼来。(心怀鬼胎亦需十个月)夫妻大喜,如获至宝。形容鬼晓得生了外甥,又是他撺掇去求来的,如何不喜?便即买了一对昏头鸡,一块擐(huàn)腿肉,几条放生咸鱼,一盘切只箍卖鸭蛋,教个毛头囝挑了,自己戴了高帽子,穿件万年衣,来到姐夫家。正值活鬼在家里烧三朝,就唱个扁喏,道了喜。坐了一回,随到房中来问姐姐的安。雌鬼道:“兄弟来得正好。你是读书人,可替外甥题个鬼名。”形容鬼想了一想,道:“就叫做活死人何如?”(父姓活名鬼,子姓活名死人,人死为鬼,父子两个是一样名字)活鬼大喜道:“极好,正是这等便了。”
只见鬼囝走来说道:“吃三朝酒的太平客人都请到了。”活鬼便与形容鬼出来接人待物,一面就摆出酒来,大家坐下。正是酒落欢肠,猜拳豁指头的吃了一阵。
内中一个对门乡邻,叫做扛丧鬼,问道:“前日闻得活大哥曾到五脏庙去求子,因此得了令郎。不知那里学来这个妙法?却是怎样求的?乞指示一二,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取鬼经)
活鬼道:“我本也不知就里,是个新死亡人说起,阳间有此法,因此亦去试试;也不过烧炷香,许个愿罢了,不料果有灵验。”又一个隔壁乡邻、叫做六事鬼,便接口道:“许了甚么愿,就这等感应的快?”(纷纷取鬼经)
活鬼道:“那时也不曾壳账(犹言预备,疑是估着、估帐之音转。这里指预料、预到)这般灵验,不过趁嘴造了几句道:
扛丧鬼道:“这使不得!老话头:宁许人,莫许神。既然许出了口,也是缩弗转的。难道好拔短梯不成?(过河拆桥之意)将来怎好再见天尊面?(这个守信用的,比活鬼诚实正派)你横竖铜钱堆出大门外,也不必像孟婆庄那里造这大庙,正叫乡下狮子乡下跳,将就起只三进四院堂的小庙来供养着,就是了。”
活鬼道:“诸事也还容易,只是寻那块屋基地,又要好风水,又要无关碍,却倒千难万难。”扛丧鬼道:“村西头那片势利场,青草没人头的精空在那里,何不就起在上面?大家烧香便当,岂不好么?”六事鬼不觉拍手拍脚大笑起来,道:“极通,极通。活大哥快些起起庙来,我们都来烧香。”
活鬼道;“忙不在一时。且待小儿满了月,那时拣个吉日良时动手不迟。”(不想总现,一推再推)
众鬼俱道:“说得是。”遂都起身谢别回去。
活鬼送众鬼出门,回来告诉雌鬼,雌鬼也甚欢喜。
日子易过,不觉已是满月。随又斋(设斋供奉)了别过老寿星,抱出活死人来。剃头人便把他兜头一杓冷水,(sháo,同勺)(剃头人也应是个鬼)拿起缸爿来就剃。真是冷水剃得头发落,顷刻剃了光光头。又做下许多樁柄糍团,(人死后入殓前供设的祭品,因像男性生殖器,也指男性小儿)各处蟠藤亲眷都送过了。(关系非常疏远的亲戚)然后拣个好日,端正(预备)木石砖瓦,到势利场上来起造鬼庙,不提。
只因这只庙一起,有分教:非惟赔饭折工夫,还要担钱买憔悴!
要知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缠夹二先生评:无官一身轻,有儿万事足。活鬼既做了财主家边,岂不望养儿侍老。无如力不从心,只好付之天命。一旦得新死亡人传闻之言,方知天底世下,除了死法,更有活法。于是不顾路程遥远,乘船驾橹,一念诚心,烧香舍数。虽不免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之诮,然早已感动神明,梦中送子;遂能怀着鬼胎,生出小鬼。将来靠老终身,传宗接代,不怕无鬼顶扛(犹言对付或担当)。岂非神圣有灵,佛天保佑乎?雌鬼云:“莫道无神却有神”,(如人间孔圣人的“祭神如神在”也)诚然哉。
第二回
词曰:自家下种妻怀胎,反说天尊引送来。只道生儿万事足,那知倒是祸根荄。(gāi,草根)
做鬼戏,惹飞灾。赃官墨吏尽贪财。(你才知道?)银钱诈去犹还可,性命交关实可哀。
话说活鬼因求着了儿子活死人,要在这三家村势利场(这个场子的名字起得好)上起座鬼庙来还那愿心,办齐了砖头石块,掮下无数木梢,(谓受人哄骗﹐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叫了五色匠人,那消半年六个月,早已把座鬼庙造得齐齐整整。中间大殿上,也塑三位天尊。困梦中送子来的是苦恼天尊,故把他塑在劈居中。上首塑了穷极无量天尊,下首塑了逍遥快乐天尊。那些相貌装束,都照依孟婆庄那里一样。山门里塑个遮眼神道,一只眼开一只眼闭的,代替了懊躁(据前当作鏖糟áo
村中那些大男小女,晓得庙已起好,都成群结队的到来烧香白相。正是烧香望和尚,一事两勾当。见了后殿半截观音,尽皆欢天喜地,道:“向常村里娘娘们要烧炷香,都要赶到恶狗村火烧观音堂里去,路程遥远的,甚觉不便。如今这里也有了观音,岂不便当?”(感激这个投资办公益事业的的鬼大款)大家感激活鬼不了。
扛丧鬼便搭了一起鬼朋友,对了枝枝分,(集)直到丰都城里,叫了有名的不搭班戏子,来替活鬼敬神贺喜。(此鬼似乎是个基层干部)就在新庙前搭起一座大鬼棚来,挂了许多招架羊角灯,排下无数冷板凳。那四面八方到来看戏的野鬼。无千无万,几乎把一片势利场都挤满了。
活鬼也办了祭礼,同着雌鬼到来斋献。把三牲抬入庙中,摆在金枪架子上。众鬼看时,当中是一头猪圈里黄牛,上首是一只触呆猪婆,下首是一腔舔刀着买买(羊),还有许多供果,素菜,鬼馒头,堆满了一供桌。活鬼到了神前,把松香掺在炉里,敬了三杯滴血酒。夫妻都磕了头起来,谢了众鬼,一齐到棚中坐定。
只见班中那个老戏头,把戏单送来,请活鬼点戏。活鬼道:“我是真外行,点不来的,随你们拣好看的做便了。”形容鬼伸长颈骨,把戏单一望,便道:“这些老戏目,都是大王爷串的。今日我们求子还愿,是阴间创见的事,须做几出新戏,才觉相称。”(兄长只会挣钱,屁也不懂,弟弟却是个玩家子)老戏头道:“要新戏易如反掌。我们班中新编的几出话把戏,却都热闹好看。”众鬼都道:“如此甚妙。”戏头便向众脚色说了,打起闹场锣鼓,舌头上跳过加官,后面一出一出的只管做出来。
众鬼看时,却是些鬼闹张天师,钟馗嫁姊妹,观音抽肚肠,金刚箍铁尺,六贼戏弥陀,赌神收徒弟,寿星游虎邱,小鬼跌金刚,许多新戏,果真热闹好看。众鬼喝采不迭。
正在看得高兴,忽然戏场上鸦飞鹊乱起来。那些看戏的,都一斜眼望着闹处拥将去,口中说道:“去看酒鬼相打。”
原来扛丧鬼是这三家村里的鬼地方,(地保)(果然是个村级干部,难怪一出场就有些声势)听得有鬼相打,忙随众鬼转去。看时,已经打过。但见一个死鬼,打得血破狼藉,直僵僵躺在地下。扛丧鬼看见,吓出飞来祸得面如土色,忙问道:“这是甚么鬼?为着何事?被谁打死的?”有认得的说道:“这是前村催命鬼的酒肉兄弟,叫做破面鬼,正诈酒三分醉的在戏场上耀武扬威,横冲直撞的骂海骂山,不知撞了荒山里的黑漆大头鬼,(日后的农民起义军领袖出场了,除恶锄霸,是个侠客)恰正钉头碰着铁头,两个牛头高,马头高,长洲弗让吴县的就打起来了。可笑这破面鬼枉自长则金刚大则佛,又出名的大气力,好拳棒。谁知撞了黑漆大头鬼,也就经不起三拳两脚,一样跌倒地下,想《拳经》不起来了。”扛丧鬼道:“既是黑漆大头鬼打死的,如今凶身哪里去了?”众鬼道:“逃去长远了。”扛丧鬼道:“你们既然亲知目睹,怎不拦住了他,却放他逃了去?”(这个鬼村长真是好当)众鬼道:“你这地方老爹又来了!那黑漆大头鬼是要在饿鬼道上做大伙强盗的。饶得破面鬼这等气力,尚不够他三拳两脚就送了终。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个拦得他住?难道性命是盐换来的么?”(盐在当时的鬼界,亦是贵重生活用品)
扛丧鬼听了无可如何,只得回到棚中,对众鬼说知。众鬼晓得催命鬼是当方土地手下第一个得用差人,平日拿本官做了大靠背。专一在地党上(犹言地方上)扎火囤,拿讹头,吃白食诈人的。如今他的兄弟被人打死,怎肯干休?少弗得要经官动府,恐怕缠在八斗槽里,(装吃剩倒掉饭菜的缸桶)尽皆着急。也等不得完戏,忙把戏子打发起身;一面拆棚,一面去报催命鬼得知。那些看戏的野鬼,见戏子已去,大家尽怕纠缠,顷刻跑得干干净净。活鬼随同众鬼,将许多家私什物,忙忙的搬回家去。(大祸就要临头了,还想着家私杂物。别鬼的命比盐贵,此鬼的命却比家具便宜)幸亏人多手杂,一霎时都已七停八当。扛丧鬼自在庙前照应,等这催命鬼到来。
不一时,催命鬼领了几个弟男子侄来到庙前。扛丧鬼接着,先告诉了一通,领他看过尸灵横骨,然后说起“凶身逃去,如今作何计较”。催命鬼原弗想替兄弟伸冤理枉,只壳账赶来打个撒花开顶,杀杀胜会,再诈些银钱用。(亲兄弟被人打死,首先想到的却是诈些银钱。既不是好哥哥,亦不是好干部)
不料到得庙前,却早静悄悄地,已是败兴;又听得凶身是荒山里黑漆大头鬼,不觉冷了下半段,免不得也做起尸亲面孔来,说道:“戏场上人千人万的所在,青天白日,由强盗到来,把平民百姓打死,又放他自由自在的跑了去,倒说作何计较!亏你做了鬼地方,说出这样风凉话来!如今也不用千言万语,只要交还我凶身,万事全休。若交代弗出,只怕你地方变了地圆地扁,还不得干净哩!”说罢,就要回去。
扛丧鬼着急,连忙一把拖住道:“你也不必性急。凡百事体,也须有话熟商量。我们且到庙里去,斟酌一团道理出来。”把催命鬼引入鬼庙里坐下说道:“这个凶身,莫说我交代弗出,就是官府,只怕也不敢轻易去拿他的。依我算计,倒不如捉猪垫狗,上了活鬼的船罢。”(好卑鄙的鬼点子)催命鬼道:“怎么上他的船?”扛丧鬼道:“这节事,皆因为活鬼养了嫡头大儿子,说是甚么天尊送来的;因此白地上开花,造着鬼庙,又做甚么还愿戏,以致令弟遭此一劫。
那活鬼是个暴发头财主,还不曾见过食面,(世字之音转)只消说他造言生事,顶名告他一状,(捉不住案犯,又不能空手回去,这就活该有鬼要倒霉。恰好有个“还不曾见过世面”的土大款,问题一下就解决了)不怕不拿大锭大帛出来买静求安,连土地老爷也好作成(犹言照顾)他发注大财。你道如何?”催命鬼笑道:“我正肚里打这草稿,不料你的算计,却倒与我暗合道妙,(倒是个坦白干部,比那些阴着干的强)可称英雄所见略同。自古道:无谎不成状。正是这等于去便了。”
就在庙里写好状词,把些恶水尽浇在活鬼身上,赶到当方土地那里告了阴状。
原来那土地叫做饿杀鬼,又贪又酷,是个要财不要命的主儿。平素日间,也晓得活鬼是个财主,只因蚂蚁弗叮无缝砖阶,不便去发想。忽见催命鬼来告他,知道大生意上门,即便准了状词。(又是个雁过拔毛的鬼贪官,早就盯上了活鬼。这一下就有了积极性。“知道大生意上门”七字妙极)因催命鬼是原告,不便就差人,另签了令死鬼立时立刻去拿活鬼。自己一面坐了狗络轿,许多仵作皂隶簇拥着,来到鬼庙前。令死鬼已将活鬼及隔壁乡邻六事鬼都已拿到。扛丧鬼这日做了尸场上地方,好不忙乱!土地到了尸场上,相过了尸,又将鬼庙周围看了一回,即便坐在庙中,先叫扛丧鬼上去,责他做了鬼地方,不曾预先举报,打了几十迎风板子。再叫六事鬼去,也要揿住两头打当中。幸亏六事鬼口舌利便,再四央求,方才饶了。然后叫活鬼上去,不问情由,就是一顿风流屁股,(并不直奔主题,需走一走过场。先责村长,再审乡邻,然后才打他个倒霉鬼的屁股。打疼了好要钱。做了多年鬼官,鬼手段好生老到)打得活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爷娘皇天”的乱喊。及至打完了,问他“为甚造言生事”,活鬼已经吓昏,那里汇报得出?就说三言两语,也是牛头弗对马嘴的。土地也不再问,把他上了全副刑具,带去下在黑暗地狱里,说要办他个妖言惑众的罪名。(打下地狱,再买出来。真是个好鬼主意)
雌鬼在家里,得知这个消息,吓得两耳朵圿白,(jiá,污垢)忙与形容鬼相商。形容鬼也不懂打官司经络,茫茫无定见的,只得请六事鬼来与他斟酌。六事鬼道:“我晓得这饿杀鬼是要向铜钱眼里翻斤斗的。今日把活大哥这等打法,便是个下马威,使活大哥怕他打,不敢不送银子与他的意思。(这鬼主意谁识不破?)如今也没别法。老话头:不怕官,只怕管。在他檐下过,不敢不低头。只得要将铜钱银子出去打点。倘然准了妖言惑众,是杀了头还要问充军的。怎么当得起?”雌鬼见说,愈加着忙,只得央他们去寻门路打点。
两个来到衙门前,寻鬼打话,都说“活鬼是个百万贯财主,土地老爷要想在他身上起家发福的。若要摸耳朵,也须送他九篮八蒲篓银子,少也开弗出嘴。”(开释费尽管开高些,留出让冤主家属砍价的空间)问来问去,都是这般说,只得瘪了屁股回来。
行到半路头上,六事鬼忽然想起:那土地饿杀鬼非但贪财,又极好色。(鬼亦懂性贿赂)他手下有个门子,叫做刘打鬼,当官名字又叫做刘莽贼,年纪不多,生得头端面正。他的母亲刘娘娘,也生来细腰长颈,甚是标致。娘儿两个,都是这饿杀鬼的婊子。(娘是饿杀鬼的婊子,儿子却不是,张南庄先生此句有误)刘打鬼有个好娘舅,曾与六事鬼有一面之识,遂同形容鬼先去寻着好娘舅,央他领到刘家。那好娘舅是个烂好人,便与他一同跑到刘娘娘家去。
刘打鬼见是娘舅领来的,不敢怠慢,连忙接进客位。叙了些寒温,两个说起来意,要求他娘儿们在饿杀鬼面前话个人情。刘打鬼道:“与土地老爷讲话,却是非钱不行的。若没钱的,凭你新爷娘活老子,活出灵天表来,他也只当耳边风。(年纪不多,涉世却深,说出的话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我们亦不好空口白牙牙去说什么。”形容鬼道:“舍亲虽说是个财主,其实外头吓杀里头空,却是有名无实的,如今既遭了这般飞来横祸,也说不得自然要把银子出来做买命钱了。(既要少花钱,又要快救人,这个火候得把握好)只要老弟在老爷面前周旋其事,求他只好看瓜刊皮,不要扳只壶卢抠子就够了。”(扳了葫芦挖子)刘打鬼道:“老话头:有钱使得鬼推磨。(这句名言原来是鬼自己说出来的)你们既有银钱送他,他乌眼睛见了白铜钱,少不得欢天喜地,把令亲从轻发落的。愁他则甚。”刘娘娘道:“十个人十样性。你又不是老爷肚皮里蛔虫,就这等拿得稳!老爷虽说见钱眼开,只怕少了也就要看弗上眼的。你且去探探他的口气,方好讲唇。”刘打鬼道:“阿妈说得是侍我去讨个尺寸出来。”遂起身出门。(母子二人的双簧演得好)
不一时,回来说道:“老爷起初做腔做势,当不得我花言巧语说去,他灭弗得情,方才许了论万(犹言上万)银子;再少也不好说。(一万银子装起来也是九篮八蒲篓,可见衙门前的鬼都是知道行情的)在令亲身上,也不过似牯牛身上拔根毛,无甚大不了的。只是那个尸亲催命鬼,与这地方扛丧鬼,都是杀人弗怕血腥气的朋友。你们也要与他讲通彻了。若未曾明白,(了当)要防他赶上司。土地老爷也未便杜做主张,(私)就将令亲轻饶放赦。”六事鬼道:“那个鬼地方,是我们的好乡邻,我们自与他打话便了。那尸亲与老弟同衙门吃饭,自然衙门情熟,就借重老弟与他讲一讲,不知可使得么?”刘打鬼道:“有甚使不得!你们再坐一坐,待我去寻他讲讲看。”
去不多时,同了催命鬼到来,说起这事。催命鬼起初大只收弗小,越话越离经的,那里讲得明白?刘娘娘劝道:“老爷已经许了,你只管执之一见,在苦空做闲冤家。我这里粗断一句:送你千把银子;我也不要你二八提揽,(地方官的野婆娘说句话,银子便由论万降至千把。鬼界叫提揽,人间叫提成,都是吃回扣的意思)你可看我面上,差不多点罢了。”(犹言将就些)催命鬼怕她要在土地枕头边告状,不敢不依;况与活鬼本来无甚深仇阔恨,也就得巧便回头,应承了。刘娘娘道:“如今事已千停百妥,你们去端正银子来便了。”
两个谢别回来,说与雌鬼得知。事出无奈,只得措置银子。活鬼虽说是个财主,前日造庙时已将现银子用来七打八;(犹言七八成,或作七搭八)今又猝不及备,要拿出整千整万银子来,甚觉费力。虽不至卖家掘产,也未免挪衣剥当。凑足了数目,送到刘家。交代明白,嘱他早早完结。刘打鬼道:“这个不必费心。难道我们坑(藏)在屋里護出小银子来不成!(“孵”之別字)自然就送去的。大都非明即后,便把令亲发放,也未可知。你们放心拓胆便了。”
打发两个起了身,娘儿们商议将银子落起大一半,拿小一半来送与饿杀鬼,催他就将活鬼放出,(记在贪官帐上的银子,其实到他手的还不到一半,其他都被小蜜二奶之类的搞走了)果然钱可通神:次日俄杀鬼坐堂,便将活鬼调出狱来,开了刑具,把前日事情解释了几句,放他回家。
正是:得钱弗拣主(可与“有奶便是娘”一对),钱多那怕蓦生人。(蓦应作陌)
不知活鬼回去,可有别说,且听下回分解。
缠夹二先生评:活鬼只为有了几个臭铜钱,才生得一个小小鬼;遽尔有事为荣,(jù,突然)卖弄手中有物,向白地上开花,造起甚么鬼庙来。缘此而聚集人众,搭鬼棚,做鬼戏,引得酒鬼相打,搅出人性命来,归根结底,把一场着水人命,一盘摙(犹言提)归去。还亏有钱使得鬼推磨,不曾问成切卵头罪。然已不免下监下铺,吃打罚赎,弄得了家了命。反不若前头一张卵,后头一个屎孔,穷出狗而极出屁的人,尽管苦中作乐,不怕人龈脱卵脬柄也。或曰:活鬼之遭此飞来横祸,盖系坟上风水应当破财耳;若谓其算计弗通,自作自受,岂非冤哉枉也!(至理鬼言,怪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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