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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典1】

(2013-05-20 12:2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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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何       

 

张南庄 

        陈得仁 回评

刘半农 点注

野  莽 点评

 

 

简   

自清乾嘉问世以来,两百年间众说纷纭,毁誉不一。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北大即将关门,刘半农出版此书以自救。且作狂语:“凭你是天皇老子乌龟虱,作者只一例的看做了什么都不值的鬼东西。”因而引发一场文坛大战,被陈源攻击为“大学教授而竟堕落于斯”。 鲁迅怒而撰文:“即便我是怎样的十足上等人,也不能反对他印卖书。”并极赞此书“谈鬼物正像人间,用新典一如古典”。 人对世间流传的不可靠话,爱问此出何典,意思是莫非大天白日说鬼话也。原因乃是清代乾嘉年间上海才子张南庄所著的《何典》,书中一个一个两脚行走的动物,无一属于人类,说的是鬼话,干的是鬼事,吃的是鬼饭,看的是鬼戏,怀的是鬼胎,做的是鬼官。 新版《何典》为新世纪第一部名家评点插图本。野莽指点鬼府,笑说红尘,句句幽默,字字入骨,可令国人大笑而长悲。

张南庄(约公元一八六八年前后在世)字不详,号过路人,里居及生卒年均不详,约清穆宗同治中前后在世。生平亦无考。著有《何典》十回,—名十一才子书鬼话连篇录,《中国通俗小说书目》陈诗仁为之评。

据光绪刊本“海上餐霞客”跋,张为乾、嘉时上海“高才不遇”的“十布衣”之冠首。他的书法学习欧阳询,诗词则仿效范成大、陆游,“岁入千金,尽以购善本,藏书甲于时。着作等身;而身后不名一钱,无力付手民”。所作文稿在咸丰初毁于兵火,独此书幸存。据考证,“南庄”是其号,并非实名。因此“张南庄”究竟为谁人仍是谜团。张南庄儿张春蕾,孙张小蕃。“海上餐霞客”乃是张小蕃的表兄弟。人们对张南庄所知,仅此而已。

《何典》戏仿《史记》体例,每回终了,由“缠夹二先生”作评语,有画龙点睛之妙。

评者“缠夹二先生”真名陈得仁,清代江苏长洲(今江苏吴县)人。“缠夹二”为吴方言词语,指说话啰嗦、表达不清、喜欢纠缠、乱生枝节的人。

 

故 事 梗 

《何典》是一部很怪异很奇特的章回体小说,共10回。该书以滑稽幽默、口无遮拦的吴方言,虚构了一部鬼话连篇的鬼世间的鬼故事,通过鬼的故事来讽刺人间的现实,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可谓别具一格。

通篇故事都安排在鬼蜮世界里,说的是阴山下鬼谷中三家村有一财主名活鬼,中年得子,不料在谢神还愿之际,有人因斗殴死了,遂被当方土地饿杀鬼讹财,气病而亡。其子活死人少小无依,为舅母逐出行乞,得遇仙人指点,从鬼谷先生学艺,后因平息黑漆大头鬼等反叛有功,被阎罗王封为蓬头大将,并奉旨与臭花娘成亲,安居乐业。

 

艺 术 特 

一是强烈的反传统倾向。《何典》通篇运用方言,一改引经据典的八股作风,读来亲切,脍炙人口,与传统的文学创作套路分庭抗礼。

二是结构紧凑,语言简练,往往只有三言两语,就能把一段故事情节说得清楚明白。虽然有许多词语添加了滑稽的修饰,但并没有拖泥带水之感。

作者在塑造众鬼形象上,颇化心思,如活鬼、死鬼、雌鬼、形容鬼、老鬼、扛丧鬼、酒鬼、催命鬼、饿杀鬼、令死鬼、野鬼、色鬼、臭鬼、冒失鬼、冤鬼、大头鬼、替死鬼、偷饭鬼、摸壁鬼等等,足有40多个。

还有许多叫作臭花娘、醋八姐、雌雄人、罗刹女等,和没有名字的众鬼,可谓鬼物众多,栩栩如生,让人读来不但不觉可怕,还使人欢喜畅快,各个关系交代得清晰,一点不觉繁杂,表现出了作者非凡的文字功力。

三是辛辣的讽刺,模写人情世故生动活泼。这些很有意思的鬼名字,完全可以与人间各类人物的形容一一对应,应有尽有,极具讽刺意味。能于嬉笑怒骂之间,现出愤世嫉俗之深,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当时社会的世态人情。

《何典》的风趣文笔带有一些粗犷的野性,它的结构,它的设色,它的手法就像闪烁着聪明智慧的桃花坞版画,朴素无华,亲切可爱。

四是方言典故运用巧妙,几乎成为吴方言的典籍。正如鲁迅在《〈何典〉题记》中所说,“谈鬼物正象人间,用新典一如古典”。

《何典》中大量收集了吴语方言的成语、俚语,且常常使用其转义和借义,随手拈掇,信口开河,笔墨恣肆,穷形尽相,常令读者会心而笑,是方言文学的别致之作。但是,作者过分着力于此,不免失于油滑浅薄。

 

回   

第一回  五脏庙活鬼求儿 三家村死人出世

第二回  造鬼庙为酬梦里缘 做新戏惹出飞来祸

第三回  摇小船阳沟里失风 出老材死路上远转

第四回 假烧香赔钱养汉 左嫁人坐产招夫

第五回  刘莽贼使尽老婆钱 形容鬼领回开口货

第六回  活死人讨饭遇仙人 臭花娘烧香逢色鬼

第七回  骚师站痴心帮色鬼 活死人结发聘花娘

第八回 鬼谷先生白日升天 畔房小姐黑夜打鬼

第九回 贪城隍激反大头鬼 怯总兵偏听长舌妇

第十回  阎罗王君臣际会 活死人夫妇团圆

 

 

 

 

 

 

 

 

第一回 五脏庙活鬼求儿 三家村死人出世

 

         词曰:不会谈天说地,不喜咬文嚼字,一味臭喷蛆,

且向人前捣鬼。放屁放屁,真正岂有此理!

 

自从盘古皇手里开天辟地以来,便分定了上中下三个太平世界。(虽是三界,却都一样)上界是玉皇大帝领着些天神天将,向那虚无缥渺之中,(渺应作缈)造下无数空中楼阁,住在里头,被孙行者大闹之后,一向无事,且不必说他。中界便是今日大众所住的花花世界。那些古往今来,忠孝节义,悲欢离合,以及奸诈盗伪,一切可喜、可惊、可笑、可恨之事,也说不尽许多。下界是阎罗王同着妖魔鬼怪所住。

那阎罗王也不过是鬼做的,手下也有一班牛头马面,判官小鬼。相帮着筑个丰都城,在阴山背后做了国都,住在里头称孤道寡,不在话下。

且说这阴山乃下界第一个名山,其大无外,其高无比。一面正临着苦海,真个是上彻重霄,下临无地。山脚根头有一个大谷,四面峰峦围绕,中间一望平阳,叫做鬼谷。谷中所住的野鬼,也有念书的,也有种田的,也有做手艺、做生意的。(鬼的职业与人一样)东一村,西一落,也不计其数。

其中单表有一处,名曰三家村。村中有一财主,叫做活鬼。他祖上原是穷鬼出身。到这活鬼手里,发了横财,做了暴发头财主,造起三dài院堂四埭厅的古老宅基来,呼奴使婢,甚是受用。家婆雌鬼,是打狗湾阴间秀才形容鬼的姐姐。夫妻两个,都已半中年纪,却从未生育。

一日,因活鬼的散生日(谓通常小生日,散字上读)雌鬼便端正几样小小菜,沽了一壶淡水白酒,要替老公庆阴寿。恰好形容鬼也到来拜寿,便大家团团一桌坐下,搬出菜来:一样是血灌猪头,一样是斗昏鸡,一样是腌瘪雌狗卵,还有无洞蹲蟹、笔管里煨鳅、捩弗杀liè,拧不死)(鬼的伙食亦与人一样)——大碗小盏,摆了一台,欢呼畅饮。

正在吃得高兴。活鬼道:“我们夫妻两个,一钱(不)使,两钱弗用,吃辛吃苦,做下这点牢人家。如今年纪一把(犹言已有年纪了)儿女全无,倒要大呼小叫的吃甚寿酒,岂不是买咸鱼放生,死活弗得知的!”形容鬼便道:“虽说是要养好儿三十前,你们两个尚不至七老八十,要儿子也养得及,愁他则甚?前日我们那里来了一个新死亡人,他说阳间有什么求子之法:(开篇就露出马脚,很多东西鬼都是向人学的)倘然没有儿子,只消到养家神道面前烧炷香,舍个数,便即生子,真是如应如响的。姐夫何不去试他一试?”

活鬼道:“那里有这话?神道岂是来替人养儿子的?”雌鬼道:“莫道无神却有神。既有这个老法则,我们去试试也不落脱官衔。(犹言什么)(开口就是官衔,是个势利女鬼)倘得一男半女,也不枉为鬼一世。”活鬼道:“试试诚然不妨。但到那里去求好?”形容鬼道:“我闻得孟婆庄那里有座五脏庙,庙里有三个天尊,极是有灵有圣,姐夫要求,须到那里才是。”活鬼道:“这里到孟婆庄,路程遥远的,那里便当?”形容鬼道:“路程虽远,都是些水路。坐在船里,与游春白相一般,有甚不便当?”活鬼道:“既是这般说,老舅可一同去走走,觉得热闹些。”

形容鬼道:“且待你逢好日出门时,我来奉陪不迟。”活鬼道:“拣日不如撞日,就是明日便了。”形容鬼道:“这也极通。只是明日就要起身,今日须当预先端正,省得临时上桥马撒尿,手忙脚乱的。(好形象的鬼语,如人间的屎到屁眼门上挖茅厕)我也要回家说声,方好同去。”活鬼道:“这个自然。”一面说,又吃了几钟罚酒,(钟同蛊)用过矮面,形容鬼作别回去。

活鬼便到鬼店里买了些香烛之类,又叫了一只两来船回来,千端百

到了次日,活鬼便教鬼(男孩)先把行李搬在船上,一面端早饭。(端整应作端正,见上下文)凑巧形容鬼也到了,便大家吃饱了清水白米饭,喊鬼囝跟了,一同来到船头,形容鬼伸着后脚,跨上船去,只见那只船直guāng转来,几乎做了踏沉船,连忙拔起脚道:“姐夫,怎么叫这只船?如此洸法!”活鬼笑道:“亏你做了阴间秀才!难道连孟子的说话都忘记了!”(鬼亦崇尚孔孟之道)形容鬼道:“有甚说话,我却不记得。”活鬼道:“《孟子》上说的:而不(然、船同音,王、洸同音),未之有也。一只两来船,你用了大脚力踏上去,教他怎么不洸?”形容鬼也笑道:“我虽做了秀才,那些《四书》、《五经》,都已呕还先生,那里还有己得?”

两个说说笑笑,上了船,艄公便把船撑开,摇着干橹,慢慢的一路行去。

活鬼道:“这里到孟婆庄有许多路,若这般初一一橹,初二一橹的,几时才到!为甚不使起篷来?”艄公道:“使篷须看风色。(行船须看风使逢,做鬼何尝不须看风使逢)如今尚在阴沟里,七弯八曲的,一路风头弗顺,怎么使法?相公既然要紧,待我们伙计上去(拉)起水纤来,就快了。直等到了奈河里,才好使篷。”活鬼道:“既如此,快上去背。”

艄公便把船停住。船上伙计注好纤绳,跳上干岸。活鬼便教鬼囝替他把船撑一撑。鬼囝拿起撑篙,用尽平生之力,望岸上一撑,不道趁水推落,船便望着对岸直掼转去。艄公道:“你这小弟弟,真是个笨贼!又弗是撑弗开的船头,何消用这瞎气力。撑船也要捉顺丝缕,望前撑去,怎倒这般横撑船起来!你可坐下,如今不用撑了。”

鬼囝便放下篙下,跷起半pán,量词)卵子,坐在船头上,一路看那岸上过路人钻撑。到得阴沟口头,只见经岸旁边,蹲着一只愤气癞团(癞蛤蟆),抬头望着天上一群天鹅,正在那里想吃天鹅肉,(鬼界的天鹅肉,癞蛤蟆也是吃不着的)看见他们船过,便望清白河水里一跳,却被一条倒拔紽衔住不放。鬼囝忙拿起洗屄拖纷(拖把。拖地时是前后运动,褻语,却待打去。

活鬼喝道:“蛇自过,犬自行,你去打他则甚?”喝声未绝,鬼囝已将拖纷打下,恰正打蛇打在七寸里,早已命尽禄绝,浮在水面上。癞团也随风逐浪去了。

船已出了阴沟,到得奈河里,凑巧遇着极顺的鬼阵头风。但见来往船只,也有随风转舵的,也有趁水推船的,尽在那里颠篷掉抢。(以船作比,喻鬼界的多种生活态度)活鬼大喜,忙教艄公也快起篷来。艄公便把十二叶篷扯足了,那只船便云飞射箭一般,望前行去。

形容鬼道:“姐夫闷了几时,如今这样顺风顺水,难道还不开心?”两个说说笑笑,正在高兴,只见艄公手忙脚乱的落下篷来。活鬼道:“难得这样兜艄(正对船尾)顺风,怎么就要落?”(他应作它)艄公道:“前面奈河桥来了。”(奈河桥者,奈河上之桥也,而非奈何桥)活鬼向前一望,只见那桥还远远的,看去不甚分明,便道:“桥还远着多哩,怎就这般要紧?”艄公道:“我们行船的老秘诀,须要远桥三里就落篷,方能船到桥,直苗苗。”活鬼无奈,只得由他落下,仍把干橹摇着。

看看来到桥边,只见一个老鬼,颈上挂串数珠(佛珠)腰里束条黄布,双手捧了卵子,(这等模样,甚是可笑)跨着大步,慢慢的跑过桥去。

活鬼笑道:“你看这老鬼,怎不把紧桥栏杆,倒捧好了个张骚硬卵?(那只、这只)难道怕人咬了去不成?”

艄公道:“相公们不知道来奈河桥上,出了一个屁精,专好把人的卵当笛吹。遇有过桥的善人老卵常拖(垂着)他便钻出来(突然)卵脬(男性生殖器)(咬),把卵咬住不放,多有被他咬落的。(难怪听骂人话说你咬我个卵子,原来真有咬卵子的)饶是这等捧好,还常常咬卵弗着咬了脬去。所以那些奈河桥上善人,都是这般捧卵子过桥的。”

形容鬼道:“真是山山出老虎,处处有强人。我们打狗湾里,近日也出了一件怪物,叫做甚么蛐蟺哥qú shàn蚯蚓)有时伸长躺脚,gǔn,混)在路头路脑。倘然路上行人看了野眼,不小心踏着了他,便两头一齐跷起,吹出一口斜气来,把人呵得卵脬大如腿,连走路都是不便当的。”(如同人间寻衅敲竹杠的无赖)说话之间,不觉船已过桥,仍旧扯足满篷,往前行去。

到了孟婆庄上,艄公把船歇定。两个上了岸,鬼囝拿着香篮,一路去寻那王脏庙,不提。

且说那孟婆庄当初不过一个小小村落,甚是荒凉。自从孟婆开了茶馆,那些闲神野鬼,都来吃清茶顽耍,登时热闹起来。这些左邻右舍,见了眼热(犹言眼红)不过,(看来不仅是人,鬼亦有红眼病)也不顾开店容易守店难,大家想吃起生意饭来,也有开鬼酒店的,也有开鬼豆腐店的,也有开鬼南货店的,渐渐的只管多起来。这家起屋,那家造房,日积月累,不觉成了个大鬼市。真个是鬼烟凑集,闹热不过的。

这里活鬼同着形容鬼一路行来,到了孟婆茶馆门首,看他门面上挂个回报招牌,写着“馆”三个白字。shān很行、很好)那些吃茶的清趣朋友,(清趣应作情趣)蛇头接尾皮巴 的前门进,后门出,几乎连阶沿砖都踏烊易(谓因摩擦多而消损)了。形容鬼便道:“出名的孟婆汤,从不曾吃着滋味。我们难得到此,不可错过,进去吃它一碗尝新。”三个走进店堂里,拣个好坐场,爬枱搁脚的坐定。走堂的看见,便奅pào,泡)了三碗孟婆汤,放在桌上,问道:“客人可用小点心么?”形容鬼道:“有什么好点心?也用得着些。”走堂道:“这里有丢头蒸卷,沥干团子,酥迷糖,wa迷露做饼,都是出名的。”活鬼道:“我倒还要去烧香舍数,有素的才好。”(此处埋下伏笔,暗示鬼老婆,生活中还有和尚这个好东西)走堂道:“迷露饼酥迷糖俱是素的。”活鬼道:“酥迷糖是要馋唾(唾液)去拌的。反弄得馋唾拌干,倒是饼罢了。”

走堂去顶了一泛供(木盘)饼来,摆在面前,三个狼sūn,吃)虎咽吃了一阵,会过茶钱,起身问道:“这里有座五脏庙在那里?”走堂把手指着道:“你们跨出大门,一直望前跑去,碰鼻头转弯,到了市梢头,就看得见了。”

两个依言走去,到了庙前,只见两扇庙门,半开半掩,xī,谓露出一线)着一条夹漆缝。形容鬼即便踏上阶沿去,推开庙门,看是甚么神道。只见中间塑着个鏖糟弥陀佛,落开那张硕死嘴,凸出了宽急肚皮,眉花眼笑的坐在上面;(在鬼眼里这些神一个一个相貌丑陋,都不如鬼好看)两旁塑着四个杉木金刚。转入后面,来到大殿上,但见中间塑着三尊拜灵的泥菩萨,当中是穷极无量天尊,张开一双无眉眼,落开一个黄牙床,露出那个大喉咙,喉咙里伸出一只手来。左手捏着人门诀,右手个送死拳头;wā,手捉物)上首是逍遥快乐天尊,绯红一个狗獾面孔,两只软耳朵,颐下七五根凿孔注牙须;下首是苦恼天尊,信准那个冷粥面孔,(犹言当真是,果然是)两道火烧眉毛上打着几个捉狗结,一个线香鼻头,鼻头管里打个桩子。东边挂一口木钟,西边架一面边鼓。侧首坐着几个歪嘴和尚,棒槌敲着木鱼,正在那里念那夹和《金刚经》,,谓乱七夹八)看见他们人来,晓得是烧香的,慌忙起身相迎。一个向鬼囝手里接了香篮,取出那对倒浇蜡烛来点着,又把断头香烧在炉里;一面撞起木钟,打着边鼓,伺候拜佛。

活鬼朝上跪下,通陈了心事,磕了一顿响头,方才起来与和尚施礼。(姐夫如此虔诚,日后并未得到保佑;舅子一个头亦不磕,居然却当上了一个大官)

说了几句死话,正要坐地,形容鬼道:“好佛在后殿,我们再到后面去看看。”和尚便陪了他们,来到后面。看时,却正是那新修好的五脏殿,当中坐个瘪嘴那谟(南无)佛,两旁排列着十八尊木罗汉,活鬼忙磕下头去。 形容鬼道:“姐夫果然一念诚心,见了大佛磕磕拜。”活鬼道:“既到这里,岂可拣佛烧香。”形容鬼等他拜完了,便道:“姐夫可要数数罗汉去?”活鬼道:“怎么数法?”形容鬼道:“挨顺了逐尊数去,数着好的便好,数着歹的就歹。”(鬼也信这个)

活鬼道:“你先数。”形容鬼便逐一数去,恰数着了鸭蛋头菩萨。活鬼也照样数去,却是大耳朵菩萨。和尚道:“两位相公真是有福气,数着的都是好菩萨。”鬼囝便道:“待我也来数数,看是甚么菩萨。”一路数去,只见那尊神道鬼眉鬼眼,甚觉难看,便问道:“这可是救命王菩萨么?”和尚道;“不是,这叫做摩化tàn煞神君!”

正在说笑,形容鬼忽觉一阵肚肠痛,放出一个热屁来,连忙ǎn,掩)住屁股道:“撒屁常防屎出。(给姐夫过散生日吃多了)这里可有应急屎坑的么?”和尚把手指着道:“相公从这条肉弄堂里进去,抄过了弄堂便是。”

形容鬼依言走去,果有一只牢坟坑,上面铺着石屎坑板。一群臭老鼠,簇在坑缸板上偷屎吃,看见形容鬼到来,一哄走散。形容鬼恐怕爬坑缸弗上,做了一个大势头跨上板去。往下一看,坑里都是夹弗断屎连头(橛子),无万大千的大头蛆,在内拥来拥去。形容鬼也不管三七念一,撩开尖屁股,显出那个无框裆的碗大屎孔,蹲在上面,一连放了十七八个臀后屁,随后屙出一大堆软屎来,几乎连那条葱管肚肠都屙落了!(屙屎放屁写得如此传神,开小说之先河)

出空了肚皮起来,束好裤子,正要走动,忽闻坑里有呜咂之声;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落坑狗,在里头嚼蛆。形容鬼见旁边竖着根青竹头,便拿起来望狗身上戳去。那只狗看见,便喤的喷出一口臭蛆来。形容鬼大怒,把青竹带戳带擂的掏了一阵,搅得希臭膨天,那只狗打急了便涌身望上跳将起来。

形容鬼恐被搨累,忙把身让开,被他tòu,突字之音转)穿屎坑门逃了去,遂把竹头放下,走到五脏殿里。

活鬼正与和尚坐在懒凳上说话,看见形容鬼走到,便向身边挖出肉里钱来,送与和尚做香仪。(一个“挖”字,加“肉里”二字,便状出活鬼之吝啬,如东方人间的严贡生,西方人间的高老头)和尚也向佛面上刮了些金子,送与活鬼道:“相公拿回去,倘有小舍人(小官人,对小儿的敬称)急惊风撞着了慢郎中,来不及,泡汤吃了就好的。”活鬼接在手中,千谢万huà,同话)噪的辞别起身。和尚直送出了山门,方才进去。

两个一路回来,到得船上,已经有天无日头哉,连忙扳转船头就摇。谁知这阵鬼阵头风还没有住,一路都是顶头(正对船头)大逆风,摇了几日方能到得三家村里。两个起岸回家;艄公随同鬼囝搬了行李起来,算清船钱去了。活鬼自与雌鬼说了一回烧香的话,(兴许说到若求着儿子,日后在三家村势利场上起座鬼庙还愿)形容鬼也辞别回去,不提。

可煞作怪,是夜雌鬼便捏鼻头做起梦来:梦见一家神道,领着一个行当小伙子,(穿着整齐)走进房中,对着雌鬼道:“感汝夫妻求子虔诚,今特赐汝一子,乃阳间白面书生下降,将来后福非凡。汝可用心保护。”只见那小伙子(少年人)走至床前,揭开雌鬼被头,着雌鬼膀xià裆里乱钻。(活死人来投胎也)雌鬼着急,忙把手去推,那里推得住?己被他钻入肚里去了。吓出一身冷汗醒来,告诉活鬼。活鬼道:“既是天尊显圣,将来生子是十拿十稳的了。但不知这尊神道是甚么模样的。”

雌鬼道:“我也看不仔细,只见他眉毛打得结着。”活鬼道:“不消说,这是苦恼天尊了。”

从此雌鬼便怀着鬼胎。到得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小鬼来。(心怀鬼胎亦需十个月)夫妻大喜,如获至宝。形容鬼晓得生了外甥,又是他撺掇去求来的,如何不喜?便即买了一对昏头鸡,一块huàn腿肉,几条放生咸鱼,一盘切只箍卖鸭蛋,教个毛头囝挑了,自己戴了高帽子,穿件万年衣,来到姐夫家。正值活鬼在家里烧三朝,就唱个扁喏,道了喜。坐了一回,随到房中来问姐姐的安。雌鬼道:“兄弟来得正好。你是读书人,可替外甥题个鬼名。”形容鬼想了一想,道:“就叫做活死人何如?”(父姓活名鬼,子姓活名死人,人死为鬼,父子两个是一样名字)活鬼大喜道:“极好,正是这等便了。”

只见鬼囝走来说道:“吃三朝酒的太平客人都请到了。”活鬼便与形容鬼出来接人待物,一面就摆出酒来,大家坐下。正是酒落欢肠,猜拳豁指头的吃了一阵。

内中一个对门乡邻,叫做扛丧鬼,问道:“前日闻得活大哥曾到五脏庙去求子,因此得了令郎。不知那里学来这个妙法?却是怎样求的?乞指示一二,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取鬼经)

活鬼道:“我本也不知就里,是个新死亡人说起,阳间有此法,因此亦去试试;也不过烧炷香,许个愿罢了,不料果有灵验。”又一个隔壁乡邻、叫做六事鬼,便接口道:“许了甚么愿,就这等感应的快?”(纷纷取鬼经)

活鬼道:“那时也不曾壳账(犹言预备,疑是估着、估帐之音转。这里指预料、预到这般灵验,不过趁嘴造了几句道: ‘倘然生了儿子,便把天尊来做家堂菩萨,就在三家村里起座鬼庙来供养。’说便这般说,只是太许大了,一歇晨光(犹言一时之间)还弗起。料想口说无凭,天尊也不计较的。”(不仅吝啬,而且不守信用。事情办了,过河拆桥,活该要倒大霉了)

扛丧鬼道:“这使不得!老话头:宁许人,莫许神。既然许出了口,也是缩弗转的。难道好拔短梯不成?(过河拆桥之意)将来怎好再见天尊面?(这个守信用的,比活鬼诚实正派)你横竖铜钱堆出大门外,也不必像孟婆庄那里造这大庙,正叫乡下狮子乡下跳,将就起只三进四院堂的小庙来供养着,就是了。”

活鬼道:“诸事也还容易,只是寻那块屋基地,又要好风水,又要无关碍,却倒千难万难。”扛丧鬼道:“村西头那片势利场,青草没人头的精空在那里,何不就起在上面?大家烧香便当,岂不好么?”六事鬼不觉拍手拍脚大笑起来,道:“极通,极通。活大哥快些起起庙来,我们都来烧香。”

活鬼道;“忙不在一时。且待小儿满了月,那时拣个吉日良时动手不迟。”(不想总现,一推再推)

众鬼俱道:“说得是。”遂都起身谢别回去。

活鬼送众鬼出门,回来告诉雌鬼,雌鬼也甚欢喜。

日子易过,不觉已是满月。随又(设斋供奉)了别过老寿星,抱出活死人来。剃头人便把他兜头一杓冷水,sháo,同勺(剃头人也应是个鬼)拿起缸爿来就剃。真是冷水剃得头发落,顷刻剃了光光头。又做下许多樁柄糍团(人死后入殓前供设的祭品,因像男性生殖器,也指男性小儿)各处蟠藤亲眷都送过了。(关系非常疏远的亲戚)然后拣个好日,端正(预备)木石砖瓦,到势利场上来起造鬼庙,不提。

只因这只庙一起,有分教:非惟赔饭折工夫,还要担钱买憔悴!

要知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缠夹二先生评:无官一身轻,有儿万事足。活鬼既做了财主家边,岂不望养儿侍老。无如力不从心,只好付之天命。一旦得新死亡人传闻之言,方知天底世下,除了死法,更有活法。于是不顾路程遥远,乘船驾橹,一念诚心,烧香舍数。虽不免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之诮,然早已感动神明,梦中送子;遂能怀着鬼胎,生出小鬼。将来靠老终身,传宗接代,不怕无鬼顶扛(犹言对付或担当)。岂非神圣有灵,佛天保佑乎?雌鬼云:“莫道无神却有神”,(如人间孔圣人的“祭神如神在”也)诚然哉。

 

第二回 造鬼庙为酬梦里缘 做新戏惹出飞来祸

 

词曰:自家下种妻怀胎,反说天尊引送来。只道生儿万事足,那知倒是祸根gāi,草根)

做鬼戏,惹飞灾。赃官墨吏尽贪财。(你才知道?)银钱诈去犹还可,性命交关实可哀。

 

话说活鬼因求着了儿子活死人,要在这三家村势利场(这个场子的名字起得好)上起座鬼庙来还那愿心,办齐了砖头石块,下无数木梢(谓受人哄骗﹐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叫了五色匠人,那消半年六个月,早已把座鬼庙造得齐齐整整。中间大殿上,也塑三位天尊。困梦中送子来的是苦恼天尊,故把他塑在劈居中。上首塑了穷极无量天尊,下首塑了逍遥快乐天尊。那些相貌装束,都照依孟婆庄那里一样。山门里塑个遮眼神道,一只眼开一只眼闭的,代替了懊躁(据前当作鏖糟áo zāo肮脏弥陀佛。后面也换了一尊半截观音。又请一个怕屄和尚,(这个和尚的法名也起得好——好生难听)住在庙中侍奉香火,收拾得金光灿烂。

村中那些大男小女,晓得庙已起好,都成群结队的到来烧香白相。正是烧香望和尚,一事两勾当。见了后殿半截观音,尽皆欢天喜地,道:“向常村里娘娘们要烧炷香,都要赶到恶狗村火烧观音堂里去,路程遥远的,甚觉不便。如今这里也有了观音,岂不便当?”(感激这个投资办公益事业的的鬼大款)大家感激活鬼不了。

扛丧鬼便搭了一起鬼朋友,了枝枝分,(集)直到丰都城里,叫了有名的不搭班戏子,来替活鬼敬神贺喜。(此鬼似乎是个基层干部)就在新庙前搭起一座大鬼棚来,挂了许多招架羊角灯,排下无数冷板凳。那四面八方到来看戏的野鬼。无千无万,几乎把一片势利场都挤满了。

活鬼也办了祭礼,同着雌鬼到来斋献。把三牲抬入庙中,摆在金枪架子上。众鬼看时,当中是一头猪圈里黄牛,上首是一只触呆猪婆,下首是一腔舔刀着买买(羊),还有许多供果,素菜,鬼馒头,堆满了一供桌。活鬼到了神前,把松香掺在炉里,敬了三杯滴血酒。夫妻都磕了头起来,谢了众鬼,一齐到棚中坐定。

只见班中那个老戏头,把戏单送来,请活鬼点戏。活鬼道:“我是真外行,点不来的,随你们拣好看的做便了。”形容鬼伸长颈骨,把戏单一望,便道:“这些老戏目,都是大王爷串的。今日我们求子还愿,是阴间创见的事,须做几出新戏,才觉相称。”(兄长只会挣钱,屁也不懂,弟弟却是个玩家子)老戏头道:“要新戏易如反掌。我们班中新编的几出话把戏,却都热闹好看。”众鬼都道:“如此甚妙。”戏头便向众脚色说了,打起闹场锣鼓,舌头上跳过加官,后面一出一出的只管做出来。

众鬼看时,却是些鬼闹张天师,钟馗嫁姊妹,观音抽肚肠,金刚箍铁尺,六贼戏弥陀,赌神收徒弟,寿星游虎邱,小鬼跌金刚,许多新戏,果真热闹好看。众鬼喝采不迭。

正在看得高兴,忽然戏场上鸦飞鹊乱起来。那些看戏的,都一斜眼望着闹处拥将去,口中说道:“去看酒鬼相打。”

原来扛丧鬼是这三家村里的鬼地方(地保)(果然是个村级干部,难怪一出场就有些声势)听得有鬼相打,忙随众鬼转去。看时,已经打过。但见一个死鬼,打得血破狼藉,直僵僵躺在地下。扛丧鬼看见,吓出飞来祸得面如土色,忙问道:“这是甚么鬼?为着何事?被谁打死的?”有认得的说道:“这是前村催命鬼的酒肉兄弟,叫做破面鬼,正诈酒三分醉的在戏场上耀武扬威,横冲直撞的骂海骂山,不知撞了荒山里的黑漆大头鬼,(日后的农民起义军领袖出场了,除恶锄霸,是个侠客)恰正钉头碰着铁头,两个牛头高,马头高,长洲弗让吴县的就打起来了。可笑这破面鬼枉自长则金刚大则佛,又出名的大气力,好拳棒。谁知撞了黑漆大头鬼,也就经不起三拳两脚,一样跌倒地下,想《拳经》不起来了。”扛丧鬼道:“既是黑漆大头鬼打死的,如今凶身哪里去了?”众鬼道:“逃去长远了。”扛丧鬼道:“你们既然亲知目睹,怎不拦住了他,却放他逃了去?”(这个鬼村长真是好当)众鬼道:“你这地方老爹又来了!那黑漆大头鬼是要在饿鬼道上做大伙强盗的。饶得破面鬼这等气力,尚不够他三拳两脚就送了终。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个拦得他住?难道性命是盐换来的么?”(盐在当时的鬼界,亦是贵重生活用品)

扛丧鬼听了无可如何,只得回到棚中,对众鬼说知。众鬼晓得催命鬼是当方土地手下第一个得用差人,平日拿本官做了大靠背。专一在地党上(犹言地方上)扎火囤,拿讹头,吃白食诈人的。如今他的兄弟被人打死,怎肯干休?少弗得要经官动府,恐怕缠在八斗槽里,(装吃剩倒掉饭菜的缸桶)尽皆着急。也等不得完戏,忙把戏子打发起身;一面拆棚,一面去报催命鬼得知。那些看戏的野鬼,见戏子已去,大家尽怕纠缠,顷刻跑得干干净净。活鬼随同众鬼,将许多家私什物,忙忙的搬回家去。(大祸就要临头了,还想着家私杂物。别鬼的命比盐贵,此鬼的命却比家具便宜)幸亏人多手杂,一霎时都已七停八当。扛丧鬼自在庙前照应,等这催命鬼到来。

不一时,催命鬼领了几个弟男子侄来到庙前。扛丧鬼接着,先告诉了一通,领他看过尸灵横骨,然后说起“凶身逃去,如今作何计较”。催命鬼原弗想替兄弟伸冤理枉,只壳账赶来打个撒花开顶,杀杀胜会,再诈些银钱用。(亲兄弟被人打死,首先想到的却是诈些银钱。既不是好哥哥,亦不是好干部)

不料到得庙前,却早静悄悄地,已是败兴;又听得凶身是荒山里黑漆大头鬼,不觉冷了下半段,免不得也做起尸亲面孔来,说道:“戏场上人千人万的所在,青天白日,由强盗到来,把平民百姓打死,又放他自由自在的跑了去,倒说作何计较!亏你做了鬼地方,说出这样风凉话来!如今也不用千言万语,只要交还我凶身,万事全休。若交代弗出,只怕你地方变了地圆地扁,还不得干净哩!”说罢,就要回去。

扛丧鬼着急,连忙一把拖住道:“你也不必性急。凡百事体,也须有话熟商量。我们且到庙里去,斟酌一团道理出来。”把催命鬼引入鬼庙里坐下说道:“这个凶身,莫说我交代弗出,就是官府,只怕也不敢轻易去拿他的。依我算计,倒不如捉猪垫狗,上了活鬼的船罢。”(好卑鄙的鬼点子)催命鬼道:“怎么上他的船?”扛丧鬼道:“这节事,皆因为活鬼养了嫡头大儿子,说是甚么天尊送来的;因此白地上开花,造着鬼庙,又做甚么还愿戏,以致令弟遭此一劫。

那活鬼是个暴发头财主,还不曾见过面,(世字之音转)只消说他造言生事,顶名告他一状,(捉不住案犯,又不能空手回去,这就活该有鬼要倒霉。恰好有个“还不曾见过世面”的土大款,问题一下就解决了)不怕不拿大锭大帛出来买静求安,连土地老爷也好作成(犹言照顾)他发注大财。你道如何?”催命鬼笑道:“我正肚里打这草稿,不料你的算计,却倒与我暗合道妙,(倒是个坦白干部,比那些阴着干的强)可称英雄所见略同。自古道:无谎不成状。正是这等于去便了。”

就在庙里写好状词,把些恶水尽浇在活鬼身上,赶到当方土地那里告了阴状。

原来那土地叫做饿杀鬼,又贪又酷,是个要财不要命的主儿。平素日间,也晓得活鬼是个财主,只因蚂蚁弗叮无缝砖阶,不便去发想。忽见催命鬼来告他,知道大生意上门,即便准了状词。(又是个雁过拔毛的鬼贪官,早就盯上了活鬼。这一下就有了积极性。“知道大生意上门”七字妙极)因催命鬼是原告,不便就差人,另签了令死鬼立时立刻去拿活鬼。自己一面坐了狗络轿,许多仵作皂隶簇拥着,来到鬼庙前。令死鬼已将活鬼及隔壁乡邻六事鬼都已拿到。扛丧鬼这日做了尸场上地方,好不忙乱!土地到了尸场上,相过了尸,又将鬼庙周围看了一回,即便坐在庙中,先叫扛丧鬼上去,责他做了鬼地方,不曾预先举报,打了几十迎风板子。再叫六事鬼去,也要揿住两头打当中。幸亏六事鬼口舌利便,再四央求,方才饶了。然后叫活鬼上去,不问情由,就是一顿风流屁股,(并不直奔主题,需走一走过场。先责村长,再审乡邻,然后才打他个倒霉鬼的屁股。打疼了好要钱。做了多年鬼官,鬼手段好生老到)打得活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爷娘皇天”的乱喊。及至打完了,问他“为甚造言生事”,活鬼已经吓昏,那里汇报得出?就说三言两语,也是牛头弗对马嘴的。土地也不再问,把他上了全副刑具,带去下在黑暗地狱里,说要办他个妖言惑众的罪名。(打下地狱,再买出来。真是个好鬼主意)

雌鬼在家里,得知这个消息,吓得两耳朵白,jiá,污垢)忙与形容鬼相商。形容鬼也不懂打官司经络,茫茫无定见的,只得请六事鬼来与他斟酌。六事鬼道:“我晓得这饿杀鬼是要向铜钱眼里翻斤斗的。今日把活大哥这等打法,便是个下马威,使活大哥怕他打,不敢不送银子与他的意思。(这鬼主意谁识不破?如今也没别法。老话头:不怕官,只怕管。在他檐下过,不敢不低头。只得要将铜钱银子出去打点。倘然准了妖言惑众,是杀了头还要问充军的。怎么当得起?”雌鬼见说,愈加着忙,只得央他们去寻门路打点。

两个来到衙门前,寻鬼打话,都说“活鬼是个百万贯财主,土地老爷要想在他身上起家发福的。若要摸耳朵,也须送他九篮八蒲篓银子,少也开弗出嘴。”(开释费尽管开高些,留出让冤主家属砍价的空间)问来问去,都是这般说,只得瘪了屁股回来。

行到半路头上,六事鬼忽然想起:那土地饿杀鬼非但贪财,又极好色。(鬼亦懂性贿赂)他手下有个门子,叫做刘打鬼,当官名字又叫做刘莽贼,年纪不多,生得头端面正。他的母亲刘娘娘,也生来细腰长颈,甚是标致。娘儿两个,都是这饿杀鬼的婊子。(娘是饿杀鬼的婊子,儿子却不是,张南庄先生此句有误)刘打鬼有个好娘舅,曾与六事鬼有一面之识,遂同形容鬼先去寻着好娘舅,央他领到刘家。那好娘舅是个烂好人,便与他一同跑到刘娘娘家去。

刘打鬼见是娘舅领来的,不敢怠慢,连忙接进客位。叙了些寒温,两个说起来意,要求他娘儿们在饿杀鬼面前话个人情。刘打鬼道:“与土地老爷讲话,却是非钱不行的。若没钱的,凭你新爷娘活老子,活出灵天表来,他也只当耳边风。(年纪不多,涉世却深,说出的话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我们亦不好空口白牙牙去说什么。”形容鬼道:“舍亲虽说是个财主,其实外头吓杀里头空,却是有名无实的,如今既遭了这般飞来横祸,也说不得自然要把银子出来做买命钱了。(既要少花钱,又要快救人,这个火候得把握好)只要老弟在老爷面前周旋其事,求他只好看瓜刊皮,不要扳只壶卢抠子就够了。”(扳了葫芦挖子)刘打鬼道:“老话头:有钱使得鬼推磨。(这句名言原来是鬼自己说出来的)你们既有银钱送他,他乌眼睛见了白铜钱,少不得欢天喜地,把令亲从轻发落的。愁他则甚。”刘娘娘道:“十个人十样性。你又不是老爷肚皮里蛔虫,就这等拿得稳!老爷虽说见钱眼开,只怕少了也就要看弗上眼的。你且去探探他的口气,方好讲唇。”刘打鬼道:“阿妈说得是侍我去讨个尺寸出来。”遂起身出门。(母子二人的双簧演得好)

不一时,回来说道:“老爷起初做腔做势,当不得我花言巧语说去,他灭弗得情,方才许了论万(犹言上万)银子;再少也不好说。(一万银子装起来也是九篮八蒲篓,可见衙门前的鬼都是知道行情的)在令亲身上,也不过似牯牛身上拔根毛,无甚大不了的。只是那个尸亲催命鬼,与这地方扛丧鬼,都是杀人弗怕血腥气的朋友。你们也要与他讲通彻了。若未曾明白(了当)要防他赶上司。土地老爷也未便做主张,(私)就将令亲轻饶放赦。”六事鬼道:“那个鬼地方,是我们的好乡邻,我们自与他打话便了。那尸亲与老弟同衙门吃饭,自然衙门情熟,就借重老弟与他讲一讲,不知可使得么?”刘打鬼道:“有甚使不得!你们再坐一坐,待我去寻他讲讲看。”

去不多时,同了催命鬼到来,说起这事。催命鬼起初大只收弗小,越话越离经的,那里讲得明白?刘娘娘劝道:“老爷已经许了,你只管执之一见,在苦空做闲冤家。我这里粗断一句:送你千把银子;我也不要你二八提揽,(地方官的野婆娘说句话,银子便由论万降至千把。鬼界叫提揽,人间叫提成,都是吃回扣的意思)你可看我面上,差不多点罢了。”(犹言将就些)催命鬼怕她要在土地枕头边告状,不敢不依;况与活鬼本来无甚深仇阔恨,也就得巧便回头,应承了。刘娘娘道:“如今事已千停百妥,你们去端正银子来便了。”

两个谢别回来,说与雌鬼得知。事出无奈,只得措置银子。活鬼虽说是个财主,前日造庙时已将现银子用来七打八(犹言七八成,或作七搭八)今又猝不及备,要拿出整千整万银子来,甚觉费力。虽不至卖家掘产,也未免挪衣剥当。凑足了数目,送到刘家。交代明白,嘱他早早完结。刘打鬼道:“这个不必费心。难道我们(藏)在屋里出小银子来不成!(“孵”之別字)自然就送去的。大都非明即后,便把令亲发放,也未可知。你们放心拓胆便了。”

打发两个起了身,娘儿们商议将银子落起大一半,拿小一半来送与饿杀鬼,催他就将活鬼放出,(记在贪官帐上的银子,其实到他手的还不到一半,其他都被小蜜二奶之类的搞走了)果然钱可通神:次日俄杀鬼坐堂,便将活鬼调出狱来,开了刑具,把前日事情解释了几句,放他回家。

正是:得钱弗拣主(可与“有奶便是娘”一对),钱多那怕生人。(蓦应作陌)

不知活鬼回去,可有别说,且听下回分解。

 

缠夹二先生评:活鬼只为有了几个臭铜钱,才生得一个小小鬼;遽尔有事为荣,,突然)卖弄手中有物,向白地上开花,造起甚么鬼庙来。缘此而聚集人众,搭鬼棚,做鬼戏,引得酒鬼相打,搅出人性命来,归根结底,把一场着水人命,一盘(犹言提)归去。还亏有钱使得鬼推磨,不曾问成切卵头罪。然已不免下监下铺,吃打罚赎,弄得了家了命。反不若前头一张卵,后头一个屎孔,穷出狗而极出屁的人,尽管苦中作乐,不怕人龈脱卵脬柄也。或曰:活鬼之遭此飞来横祸,盖系坟上风水应当破财耳;若谓其算计弗通,自作自受,岂非冤哉枉也!(至理鬼言,怪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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