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教我了。她高中刚毕业,就来教我们了。
她不是亲姐,但她亲我,所以她让我当班长了,副的。正班长是橙子。
副班长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大的官。我当官了,副班长。
我睡不着,想了很多很多。我想了很多很多,挺激动的。我睡不着,以后也这样。如果第二天坐车,我一宿也睡不着。如果第二天给学生上课,我一宿也睡不着。如果第二天有笔稿费要取,我一宿也睡不着。如果兜里有几毛钱,我一宿也睡不着。如果被窝里有俩鸡蛋,我一宿也睡不着。
睡不着。副班长——到!上课——起立!坐下!!
我姐很笨的,都说她很笨。她别的教不了,就能教一二年级。但她喜欢我,让我干副班长。我管着钥匙,每天早出晚归,开门关门。
钥匙就是权力。
我这辈子就把过一次钥匙,小学二年级的副班长。
我姐给的荣誉。
我盼望着橙子生病,他生病了,喊“起立/坐下”的人就轮到我这个副班长了。我没想到我和橙子都得病后的接班人问题。我只盼望着橙子生病,而我能喊一次“上课/起立”。
在茅坑里,我练习这两个口号。
在野地里,我练习这两个口号。
在大街上,我练习这两个口号。
在饭桌上,我练习这两个口号。
梦中。呓语中。被窝里。发呆中。撒尿中,拉屎中。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橙子一次也没生病,我反倒牙疼了一次。
牙疼,忽然它就疼了。以前我羡慕那些牙疼的,觉得疼是幸福的慰藉,是享受的莅临,是玩乐游戏的缘由,是天赐的良机。我羡慕那些牙疼并哭的人,可我没有。
忽然,牙疼了。我就捂着腮帮子,然后开始哭。我哭了,我姐赶紧打发我回家。
我妈掰开一个止疼片,分两次让我咽下。很苦的药片,我嗓子眼太小,总咽不下去。
止疼片堵在嗓子眼里,好苦。薄苦薄苦的。苦死了。
吃了就好了,我妈说。果然,牙疼好了。
回学校去吧,她说。她竟然让我回学校。我捂着晒帮子,想哭又哭不出来。
牙疼怎么不出血呢?我问我妈。她没搭理我。
牙疼不是病。
头疼是病。我渴望头疼。
可头疼如同苍穹砸下的那颗星星。
亲爱的头疼,你在哪里呢?
这年发生了什么事呢?记得牙疼,止疼片很苦。
有种虫子就臭板虫,会放臭气,如果你打它,它就发出很难闻的臭味。
全世界再也没有比它更臭的虫子了。
我常遇到这种虫子,常不知觉地触碰到它的臭味。
这臭味让我感觉恶心。
恶心,刻骨铭心。
我们用泥桌子。
我们睡泥桌子。
我们糊泥桌子。
我们住在新教室里。地是泥的,墙是泥的,屋顶是泥和草的。
它明晃晃的。报纸也崭新的。永远如此,亘古如此。
我姐,她仿佛不再存在了。
我,仿佛不再存在了。
我走在街上,提着一篮子地瓜干,去供销社换酒。
散装白酒。
地瓜干顶上,躺着几只二锅头的空瓶子,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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