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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锅头】

(2013-05-19 22: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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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我姐教我了。她高中刚毕业,就来教我们了。

  她不是亲姐,但她亲我,所以她让我当班长了,副的。正班长是橙子。

  副班长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大的官。我当官了,副班长。

  我睡不着,想了很多很多。我想了很多很多,挺激动的。我睡不着,以后也这样。如果第二天坐车,我一宿也睡不着。如果第二天给学生上课,我一宿也睡不着。如果第二天有笔稿费要取,我一宿也睡不着。如果兜里有几毛钱,我一宿也睡不着。如果被窝里有俩鸡蛋,我一宿也睡不着。

  睡不着。副班长——到!上课——起立!坐下!!

 

  我姐很笨的,都说她很笨。她别的教不了,就能教一二年级。但她喜欢我,让我干副班长。我管着钥匙,每天早出晚归,开门关门。

  钥匙就是权力。

  我这辈子就把过一次钥匙,小学二年级的副班长。

  我姐给的荣誉。

  我盼望着橙子生病,他生病了,喊“起立/坐下”的人就轮到我这个副班长了。我没想到我和橙子都得病后的接班人问题。我只盼望着橙子生病,而我能喊一次“上课/起立”。

  

  在茅坑里,我练习这两个口号。

  在野地里,我练习这两个口号。

  在大街上,我练习这两个口号。

  在饭桌上,我练习这两个口号。

  梦中。呓语中。被窝里。发呆中。撒尿中,拉屎中。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橙子一次也没生病,我反倒牙疼了一次。

  牙疼,忽然它就疼了。以前我羡慕那些牙疼的,觉得疼是幸福的慰藉,是享受的莅临,是玩乐游戏的缘由,是天赐的良机。我羡慕那些牙疼并哭的人,可我没有。

  忽然,牙疼了。我就捂着腮帮子,然后开始哭。我哭了,我姐赶紧打发我回家。

  我妈掰开一个止疼片,分两次让我咽下。很苦的药片,我嗓子眼太小,总咽不下去。

 

  止疼片堵在嗓子眼里,好苦。薄苦薄苦的。苦死了。

  吃了就好了,我妈说。果然,牙疼好了。

  回学校去吧,她说。她竟然让我回学校。我捂着晒帮子,想哭又哭不出来。

  牙疼怎么不出血呢?我问我妈。她没搭理我。

 

  牙疼不是病。

  头疼是病。我渴望头疼。

  可头疼如同苍穹砸下的那颗星星。

  亲爱的头疼,你在哪里呢?

   

  这年发生了什么事呢?记得牙疼,止疼片很苦。

  有种虫子就臭板虫,会放臭气,如果你打它,它就发出很难闻的臭味。

  全世界再也没有比它更臭的虫子了。

  我常遇到这种虫子,常不知觉地触碰到它的臭味。

  这臭味让我感觉恶心。

  恶心,刻骨铭心。

 

  我们用泥桌子。

  我们睡泥桌子。

  我们糊泥桌子。

  我们住在新教室里。地是泥的,墙是泥的,屋顶是泥和草的。

  它明晃晃的。报纸也崭新的。永远如此,亘古如此。

 

  我姐,她仿佛不再存在了。

  我,仿佛不再存在了。

  我走在街上,提着一篮子地瓜干,去供销社换酒。

  散装白酒。

  地瓜干顶上,躺着几只二锅头的空瓶子,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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