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瓦特看来,诺特先生没见过谁,也没收到过谁的信。可是瓦特并不笨,笨到就此推导出一个结论。
可是,对诺特先生宅子的这些转瞬即逝的确认,就像从外部世界溅在宅子上的小水滴,没有它们宅子就无以为继,希望留待以后更详尽地叙说,还有为什么其中一些对瓦特至关重要,而另一些则毫无意义。尤其是一个叫格雷夫斯先生的园工,他每天两次甚至三次出现在后门口,这样的事儿应该讲述得最细致,虽然这样做并不能照亮诺特先生,或者照亮瓦特,或者照亮格雷夫斯先生。
可是,即使在没有光线照亮瓦特的地方,丝毫没有光线照亮他的嘴巴的地方,兴许有光线照亮别人。换句话说,也许有一些光线照亮瓦特,照亮诺特先生,照亮瓦特,通过相互映照来照亮,例如同格雷夫斯的相互映照,或者同他一直未曾说起的渔妇的相互映照。那绝对不是不可能的。
据瓦特的判断,诺特先生从不离开庭院。诺特先生离开庭院却没有让他发现,瓦特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可是,诺特先生离开庭院而他一点都不清楚,这种可能性他也不否定。可是,一方面诺特先生不可能离开庭院,另一方面他不可能离开庭院却没有引起广泛的议论,这种不可能的事儿对瓦特而言真是美妙极了。
在某种意义上,瓦特在诺特先生家里帮工期间,这件事儿像所有值得他留心的事儿一样,而且一定数量的这类事件会在这里记录下来,既不添加,也不减少,在一定意义上也不记录。
说这件事儿像那些事儿,是因为这件事儿过去之后,却并未结束,而是在瓦特的头脑里继续展现,从头至尾地,一遍又一遍地,展现其光与影的复杂联系,从寂静到声响的过度,从声响到寂静的过度,运动之前的静止,运动之后的静止,加速与减速,走近与离开,按照发生过程的不可撤回的反复无常,展现其行进与指令的整个转换过程。这件事儿在效力方面跟那些事儿一样,生发出一种纯粹可塑的内容,然后在光、声、影响及节奏的美妙过程中,逐渐迷失所有的意义,甚至最最表面的意义。
于是对瓦特而言,高尔父子在音乐室里的情景很快就混沌起来,假如曾经意味着这些事儿的话,现在就不再意味着钢琴调音,莫名的家庭和职业关系,不再意味着多少可以理解的看法的相互交流,等等,而是成为轻浮的评论机构的纯粹例证,成为静止的运动、寂静的声响和论说的论说的纯粹例证。
这外在意义的涣散对瓦特产生了恶劣的影响,因为它驱使瓦特寻求别的意义,按照消逝过程的模样去寻求已经消逝的事物的某种意义。
最不足道的,最不可信的,都会让瓦特心满意足。自从十四或十五岁以来,他就没见过符号,也没进行过阐释,成年以来,他一直活得很悲惨,真的,活在表面价值当中,至少对他而言是表面价值。有的人看到了骨头外面的肌肉,有的人看到了肌肉外面的骨头,有的人从来看不到骨头,有的人从来看不到肌肉,从来、从来都看不到肌肉。可是,第一眼看到的不管是什么,对瓦特而言都足矣,对瓦特而言总是足矣,对瓦特而言不只是足矣。而且自从十四或十五岁以来,回首往事的时候他很不乐意地说,那就是当时发生的事儿,这样的情况他几乎就没有经历过。他记得--的确不尽如人意,只能作为平常的场合--先父在树林里现身的时候,那时父亲的裤子卷到了膝盖的上面,鞋子和袜子提在手里;记得自己差点儿被马车撞倒的时候,那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催促他滚开,语言无比下流,叫他好生惊讶;记得自己忽然闻到黑醋栗开花的气息的时候,那时他独自划着船,离陆地远远的;记得一个老太太取下木制假腿、把拐杖放到一边的时候,那时那位老太太体质脆弱,身体残疾--因为她的一条腿膝盖以上全部截除,可是至少在三个不同的场合,他曾坚持不懈地追赶过她。他的记忆没有搀杂偏心,比方说对父亲的裤子的偏心,偏心是为了对表象进行分类,如灰色、疲软、极有可能呈管状,或者对父亲的腿的偏心,让它们在财物的闹剧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相反,他父亲的腿和裤子--当时是在树林里见到的,因而他回想了起来--仍然是腿和裤子,不仅仅是腿和裤子,而且是他父亲的腿和裤子,就是说,跟瓦特曾经见过的任何腿和裤子都迥然不同,要知道,瓦特这一辈子见过的腿和裤子已经数不胜数了。相反,高尔父子的来访一事儿很快连微不足道的意义都失去了,不再是两人一道前来,给钢琴调音,像男人之间那样交换意见,然后离去,于是这件事儿似乎属于很久以前听说的某个故事,是另一个人生活中的一件事儿,讲得模糊不清,听得朦朦胧胧,而且多半已经忘记。
所以,瓦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说句公道话,他不在乎发生了什么事儿。可是他觉得,有必要认为,当时发生了如此这般的一件事儿,当那情景开始显现连锁反应时,有必要说,是啊,我记得,当时发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瓦特一直有这种需要,可是在诺特先生家里干活期间,多半时候他的需要都难以得到满足。因为紧跟着高尔父子来访一事的,是类似的其它事件,就是说,形式上光彩熠熠、主旨却无以确定的事件。
因此,瓦特在诺特先生家里干活就不那么惬意,假如这类事件闻所未闻,或者他不那么焦虑,就是说,假如诺特先生的宅子是另一个宅子,假如瓦特是另一个人,在这里干活就要惬意得多了。因为在诺特先生的宅子(当然还有庭院)外面,这类事件是闻所未闻的,瓦特猜想大致如此。而且,瓦特无法接受它们可能的表象,那是时间同空间玩的简单游戏,一会儿玩这些玩具,过一会儿就玩那些玩具,可是由于他奇特的性格,他不得不探求这类事件的意义,噢,不是探求真正的意义,因为他的性格还不至于如此奇特,而是在一点点耐心、一点点灵巧的协助下,去探求可能的意义。
可是,在这对意义的冷漠中,这对意义的追求是怎么回事儿呢?这追求的目标是什么呢?这些问题很玄妙。因为当瓦特终于说到此刻的时候,那个时刻早已消逝,而且在一定意义上,他的记忆也许还没有他期望的那样清晰,不过在另一种意义上,他的记忆又太清晰了,没法叫他喜欢。加之,随意地重新捕捉感觉的模式,一时、一地甚至一种身体状态特有的感觉的模式,其难度是众所周知的,因为在重新捕捉的时候,那个时刻早已消逝,那个地方早已离去,那个躯体在和新的情形纠缠不休。加之,瓦特说起话来意思含混,速度迅捷,句法古怪,似乎是在别处录制而成的。加之,说这些话时的物质条件不容乐观。加之,物质条件向他提出了,可他听取提议的智能却有所欠缺。加之,物质条件交付给他了,可他接受条件的智能却有所欠缺。而且,对于表述事物--不仅包括此刻正在讨论的这类事情,而且包括瓦特的所有经历,从进入诺特先生宅子的那一刻到离开宅子的那一刻,这期间的所有经历--时经历的种种困难,也许会达成某个观点。
……眼下,就此而言,举例说明瓦特的失败,瓦特的成功,以及瓦特的成败参半,这么说吧,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当他说起什么的时候,比方说,说起高尔父子来访一事的时候,他提出了必不可少的独一无二的假设,来述说那件事儿,使它平淡无味了吗?或者提出了最新的假设,提出了系列假设里的某一个别的假设吗?因为当瓦特说起这类事件时,他没必要这么做,提出那独一无二的假设,或者最新的假设,虽说起初看来,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虽说他不必这么做的原因,那假设不是如此的原因,是这样的,就是当系列假设当中的一个--瓦特辛辛苦苦用来保持心绪宁静的那一个--失去了效用,不得不晾在一边,由另一个假设来取代时,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儿,经过一段充分的蛰伏之后,那个假设恢复了效用,可以再次派上用场,取代另一个假设,取代至少暂时已经失去了用途的另一个假设。这是再真实不过的,有时候不免叫人纳闷,瓦特当作独立的、不同的事件来叙述的那两个甚至三个事件,事实上就是同一个事件,只是阐述得不同罢了。至于举例说明第二件事儿,即失败的事儿,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将就--那些事件抵制瓦特的一切努力,不愿赋予意义和表达公式,再次浮现心头的时候,叫他既没法想起它们,又没法说起它们,只能承受它们,虽说很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在瓦特叙述期间,它们再也不浮现在我的心头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最后,回到高尔父子的来访一事儿,就像瓦特叙述的那样,对于瓦特,那件事儿在发生的时候具有那个意义,接着就失去了那个意义,然后又恢复了那个意义吗?要不,对于瓦特,那件事儿在发生的时候具有某个截然不同的意义,接着就失去了那个意义,然后又单独或者连同别的意义一起恢复了那个意义,在瓦特的叙述里展现的那个意义吗?要不,对于瓦特,那件事儿在发生的时候没有任何意义,接着就既没有了高尔父子,也没有了钢琴,只留下一连串不可理喻的变化,然而从那些变化里,瓦特最终攫取了高尔父子和钢琴用来自我辩护吗?这些问题很复杂。说起高尔父子和钢琴的事儿,瓦特说的是原原本本的,但是即使原原本本的故事和高尔父子与钢琴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得不这么说。因为即使高尔父子和钢琴远远晚于注定要成为他们的现象,瓦特也得想起那件事儿,说起那件事儿,甚至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就这么想、这么说,假如他将要想起它、说起它,他就得把它当作高尔父子和钢琴的事儿来想、来说,还可以假定说,假如不是绝对有必要这么做,瓦特是不会想起这类事儿、说起这类事儿的。但是,通常说来,似乎很有这种可能,瓦特在叙述时赋予给这一特定类型的事件的意义,曾经是迷失过、后来又找了回来的原始意义,眼下是和原始意义截然不同的一个意义,经过长短不定的一次耽误,无论更加努力还是略微懒散,一会儿就会成为一个由原始的意义缺场进化而来的意义。
就这个话题再多说一句。
在诺特先生家里干活期满前夕,瓦特学会了接受这样的事实:空无发生了,一件空无的事情发生了,学会了忍受空无,甚至腼腆地喜欢空无。只不过,当时为时已晚了。
那个当时就是高尔父子来访一事儿和别的事件,众所周知的别的事件--其中,高尔父子一事儿只不过是发生得最早的--相差无几的那段时间。但是,就像已经说过的,说在这一方面,高尔父子来访一事儿和随后发生的所有著名事件是相同的,这恐怕有点儿言过其实了。因为不是随后发生的所有著名事件,在诺特先生家里以及庭院里干活期间瓦特必须处理的那些事件,都展现了这一方面,不,而是一些事件起初意味着这个,接着依然意味着这个,直到结尾,就像,比方说,就像黑醋栗在划艇里开花那样坚忍不拔,要不,就像独腿的华生太太那样轻易就改弦易张。
至于高尔父子来访一事儿和随后发生的同类事件的不同之处,那再也说不清楚了,因而说起来再也无益于事了。但是,可以这么设想:那不同之处如此细微,在这类概要中视而不见才能有益于事。
有时,瓦特想起了阿森。他不知道那只鸭子怎么样了。他没见过她和阿森一起从厨房出来。可是,他也没见过阿森离开过厨房。既然鸭子找不到了,无论在房子里还是在庭院里都找不到了,瓦特就猜想,她肯定溜了,和主人一起溜了。他也不知道阿森是什么意思,不,他不知道阿森在离开的那天傍晚说了些什么。因为阿森的宣言只是间歇性地漏进了他的耳朵,而且像所有只是间歇性地漏进他耳朵的声音一样,根本就没有渗入他的脑海。当然他意识到了,当时阿森在说话,一定意义上是在对他说话,可是有什么阻止了他,也许是疲惫,阻止他用心倾听阿森所说的话,阻止他探求阿森所说的意思。眼下,瓦特感到有点儿遗憾,因为从厄斯金那儿一点儿信息都得不到。不是说瓦特渴望得到信息,因为他没这种愿望。可是,他渴望用词语来描述自己的处境,描述诺特,描述房子,描述庭院,描述职责,描述楼梯,描述卧室,描述厨房,总之,描述他发现自己所处的存在状况。因为瓦特发现,自己处在事物的中间,那些事物假如愿意得到命名的话,就会勉勉强强得到命名。而且,瓦特发现自己眼下所处的状况无以表述,任何状况都没有这样过,瓦特曾经发现自己所处的任何状况都没有这样过,而且瓦特发现过,在风华正茂的日子里自己所处的状况可谓各式各样。比方说,看着一只锅子,或者想到一只锅子,看着诺特先生的一只锅子,或者想到诺特先生的一只锅子,瓦特说锅子,锅子,这无济于事。呃,也许并不全然无济于事,可是差不多无济于事。因为它不是一只锅子,他越看,越想,就越肯定是那样,就越肯定它根本就不是一只锅子。它像一只锅子,几乎就是一只锅子,可是它不是一只人们对它说锅子、锅子就能心安理得的锅子。即使它丝毫不差地履行了锅子的一切功能,完成了锅子的一切义务,那也无济于事,它不是一只锅子。让瓦特如此苦恼的,就是它与真锅子的本质有着毫厘之差。因为假如相近之处不是这么密切,那么瓦特就没这么痛苦了。因为那样的话,他就不会说,这是锅子,又不是锅子,不,可是那样的话,他就会说,这是我不知道名字的某件东西。大体上,瓦特情愿不得不和他不知道名字的事物有所牵连,虽说这同样让他苦恼,也不愿意和已知的名字、经过验证的名字、对他而言不再是其名字的事物有所牵连。因为他总能期望,对于他从不知道名字的事物,他总有一天会学会那个名字,从而心平气和起来。可是,万一某个事物的真实名字对他而言不再是真实的名字了,忽然间或者渐渐地不再是了,那这种慰籍他就没指望了。因为瓦特有把握,对于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那只锅子仍然是锅子。对瓦特一个人而言,那只锅子不再是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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