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我”】
(2013-04-04 22: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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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来说,我们的躯体就象一个坛子,里面禁闭着我们的精神,
无疑是我们躯体的存在才诱使我们作出如此假设,我们内心的财
富,我们往昔的欢乐和我们的一切痛苦都永远归我们所有。如果
认为这些财富消失了或重现了,这也许同样不准确。无论怎样,倘
若说它们存在于我们体内,那么大部分时间则都隐藏在一个陌生
的区域,对我们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最常用的财富也往往受性
质不同的记忆所抑制,在意识中排斥了与它们同时产生的任何可
能性。但是,如果存贮财富的感觉范围重新控制在手,那么它们
自己也便拥有同样的能力,驱逐出与它们水火不相容的一切,独
自在我们身上安臵下感受了它们存在的我。然而,正因为我方才
骤然重现的那个‚我‛,打从我抵达巴尔贝克后外祖母为我脱衣的
那个久远的夜晚以来,一直未曾存在,所以自然而然,刚才我介
入的外祖母朝我俯身的那一分钟,不是发生在‚我‛不知晓的现实
日子之后,而是——仿佛时间具有各不相同而又并行不悖的时刻
——不经接续,紧接往昔的那第一个夜晚。当时的那个‚我‛,它
早已失之天涯,如今却再一次近在咫尺,以致我似乎还清晰地听
到了在此之前刚刚脱口,但倏间已经成梦的那番话语,犹如一位
似醒非醒之人,仿佛听到了梦境的响声,而梦却已消逝。我只不
过是这样一个人,试图躲进外祖母的怀抱,吻她,亲她,以此抚
平她痛楚的伤痕,近段时间来,不同的‚我‛象走马灯似地在我心
头显现,当我属于其中这个或那个‚我‛时,我曾迫切需要回想这
个人物,然而谈何容易,犹如现在我白费心机,试图重新感受某
个‚我‛的快意与欢乐,至少是一度时间吧,当然,我已经不再是
那个‚我‛了。我渐渐记起,在外祖母身着晨衣,朝我的皮靴俯下
身子的一个小时前,我在闷热的马路上游荡,在那位糕点师傅面
前,我多么想亲亲我外祖母,心想这一小时她不在我身边,我无
论如何也等不了。现在,同样的需要重又萌生,我知道我可以几
小时又几小时地永久等下去,也知道她再也不可能依偎在我的身
旁,而我只不过发现了这一需要,因为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活生
生的、真实的外祖母,她把我的心都要胀裂了,我终于又见到了
她,然而,却在这时,我得知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她。永远失去
了;我简直无法理解,于是,我试着承受这一矛盾带来的痛苦:一
方面,正如我所感受到的那样,这是在我心中幸存的一个生命,
一份慈爱,也就是说这是生就为我准备的,这是一份爱,在这份
爱里,一切都在我心间臻于完善,达成目的,认准其始终不渝的
方向,爱之所至简直无所不灵,以致在我外祖母看来,伟人们的
天才,自创世纪以来可能存在的一切聪明才智,简直不如我的一个
小小的缺点;而另一方面,我一旦重温了象现在这样的至福,便确
确实实感受到了它的来临,感到它象一种旧病复发的痛苦,从子
虚乌有飞跃而出,虚无曾抹尽了我保留的这种慈爱的形象,摧毁
了这一存在,在回首往事时,取消了我们相互注定的命运,在我
仿佛在镜子里重新见到我的外祖母的时刻,将她变成一个普普通
通的外人,只是一个偶然的原因,使她得以在我身边生活了若干
年,就象这一切也可以在任何他人身边发生一样,但在这另外一个
人看来,我过去不过是子虚,将来也只能是乌有。近来我享受过
的欢乐烟消云散,此时此刻我唯一可以品尝的欢悦,似乎就是粉
饰过去,减少我外祖母昔日经受的痛苦。然而,我回想起她,这
不仅仅在于她穿着晨衣,这一特定的服装,几乎成了一种象征,象
征着疲惫,无疑是身体不健康的疲惫,但她在我眼里却是和蔼可
亲的疲惫;渐渐地,我回想起我抓住的一切机会,让她目睹我的
苦痛,需要时不惜向她夸大事实,造成她内心的难过,想象着再
用我的亲吻将它抹去,仿佛我的撒娇可以带来她的慈爱,我的幸
福也可以引起她的欢乐;比这更糟的是,我,我现在已别无幸福
可言,只能从我的回忆里,从这张脸庞因和颜悦色而突出、倾斜
的各个部位上,重新找回幸福,在昔日,我曾疯狂地极力从中搜
刮幸福,甚至连蛛丝马迹的欢乐也不放过,比如在圣卢为我外祖
母拍照的那天,外祖母头戴宽沿帽,在不明不暗、强弱适中的光
线中,慢悠悠地摆出卖弄风情的姿态,显得幼稚,近乎可笑,我
实在按捺不住,要向她挑明这一点,失口嘀咕了几句不耐烦且又
伤人的话,从她脸上那一阵抽搐,我感觉到我说的话已经传至她
的耳朵,伤害了她的心;其实,这些话撕碎的正是我自己,因为
现在千亲万吻的抚慰是万万不可能了。
但是,我再也不可能抹去她脸上的那阵抽搐,再也无法忘却
她内心,毋宁说我内心的痛苦;因为死者只存在于我们心中,当
我们固执地一味回忆我们曾给予他们的种种打击时,我们不停鞭
挞的正是我们自己。这痛苦,虽然撕心裂肺,我却紧紧抓住不放,
因为我深切地感到它是我对外祖母怀念的作用所致,是这一怀念
之情真正存在于我心头的具体证据。我感到真的只有通过痛苦才
回想起她来,我多么希望那维系着对她怀念之情的钉子在我心间
扎得更深,更牢。我并不试图通过对她的照片(圣卢为她拍摄的
那一张,我一直带在身边)低语、祈祷而减轻痛苦,美化这种痛
苦,自欺欺人,似乎外祖母只是出门在外,暂时不得见面而已,就
象我们朝着一个远离我们的人儿低语、祈祷,他虽然孑然一身,但
却熟悉我们,永远永远与我们融为一体。但是,我从未这样做过,
因为我所坚持的不仅仅是忍受痛苦,而且要尊重我痛苦的独特面
貌,尊重我无意中突然遭受的那种苦痛,每当与交织在我心头的
存在与虚无格格不入的那阵抽搐重又浮现眼前,我便心甘情愿地
遵循那一痛苦的规律,继续经受痛苦的煎熬。在那当时有着切肤
之痛,如今却无法理解的感觉中,我确实并不知道日后哪一天会
有可能悟出几分真情,但我知道,哪怕从中可以得出一分真情,
那它也只能源出于那一感觉,那感觉是多么别具一格,多么自然
而然地产生,它既没有由我的理智划定运行轨迹,也没有因为我
的怯懦而减弱,而是死亡本身,死亡的突然发现,犹如雷轰电击,
按照一个超自然的、非人类的符号,在我心间铭刻下的辬记,仿
佛留下了一条双重神秘的印迹。(迄此,我一直处于对外祖母的遗
忘状态,若要借此悟出真情,我连想也不曾想过;殊不知遗忘本
身,说到底是一种否认,是思维能力的减弱,无法再现生活中的
真实时刻,不得已用风马牛不相及的惯常形象取而代之。)然而,
兴许自我防卫的本能,免受痛苦的机敏才智早已在黑烟未消的废
墟奠定了其有益但也有害的事业的基石,我因此而过分地品尝了
回忆心爱的人作出这样或那样的评价时所感受到的甜蜜,仿佛这
份甜蜜能够带来种种评价,仿佛它始终存在,我为了它而继续生
存。但是,一旦我入睡,在这一更为真实的时刻,我双眼紧闭,外
界的万物一概不见,五脏六腑被神奇地照得彻亮,在这骤然间变
得半透明的有机的内心深处,残存与虚无终于结成一体,睡眠的
世界(在其门口,暂时瘫痪的智慧与意志再也不能与严酷的真情实
感一起争夺我)便反映、折射出这一痛苦的混合体。在这个睡眠的
世界里,为我们身体器官的紊乱所控制驾驭的内知觉加速了心脏
或呼吸的节奏,因为同一程度的恐惧、悲切或悔恨,一旦注入我
们的血管,便会以百倍的力量掀起狂澜;当我们被卷入自身血液
的黑色波涛,犹如投入九泉之下蜿蜒曲折的忘河①,踏辫内心秘城
的大街小巷,一张张庄严、伟大的脸庞便立即浮现在我们眼前,向
我们靠近,继而离我们而去,任我们泪水涟涟。我来到幽暗的大
门下,迫不及待地寻觅外祖母的面孔,但白费气力;然而,我明
明知道她依然活着,只不过生命力已经衰弱,象记忆中的她一样
苍白;黑色愈来愈浓,风越刮越烈;父亲本应把我领到她身边去,
可他却迟迟不见。突然,我透不过气来,感到心脏象凝固了一般,我
这才想起已经好几个星期忘了给外祖母写信了。她该会对我怎么
想呢?‚我的主啊,‛我心想,‚她呆在那间为她租用的小房间里该
是多么凄惨,那房间就象以前女仆住的一样窄小,她孤零零的,身
边只安排了一个人照看她,在房间里一步也不能挪动,因为她身
子一直有点瘫痪,一次也不曾想起起床!她该会以为她死后,我
早已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该会感到多么孤独,感到被人遗弃!
啊!我必须赶紧跑去看望她;我不能再耽搁一分钟,不能等父亲
来了再走;可是,她身在何方?我怎能忘了她的住址呢?但愿她
还能认得我!我怎能几个月都没有想起她呢?天漆黑一团,我无
处可寻,狂风吹得我迈不开步子;可我父亲不就在我面前徜徉嘛;
我朝他高喊:‘外婆在哪里?把她住址告诉我?她身体好吗?她肯
定什么都不缺吗?’父亲回答我说:‘啥也不缺,你完全可以放宽心。
守护她的人办事有条有理。我们还不时给她汇去一小笔款子,给
她购买生活必需品,生活用品她向来用得不多。有几次,她询问
你在做些什么。大家连你准备写书的事都告诉她了。她脸上显出
喜色,拭去了一滴泪水。’‛此时,我似乎回想起,外祖母谢世不久,
曾象一个被逐出门外的年迈女仆,象一个陌生的老太婆,神态卑
贱地哭泣着对我说:‚一定允许我,以后怎么也得再见你几面,千
万别一过就是多少年都不来看我。请你想想,你好赖做过我的外
孙,做外婆的是不会忘了的。‛再次看到她当时那副如此顺从、如
此悲切、如此温柔的面孔,我恨不得立即跑上前去,向她倾吐我
当时本该回答她的那番话语:‚外婆,你要想见我,一定会见到我,
世间,我唯独只有你,我永远不再离开你。‛多少个日月以来,她
孤零零躺在那里,我却不在她的身旁,无声无息,这该让她多么
难过,该会使她伤心泪落!她心里会怎么样呢?于是,我也呜咽
着央求父亲:‚快,快告诉我她的住址,带我去吧。‛没料到他回答
说:‚噢,因为……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一定能见到她。再说,你
也晓得,她身体十分虚弱,极其衰弱,她再也不是从前的她了,我
想你见了她反而会很难过。我也记不得那条大街的确切门牌号
码。‛‚你还是告诉我吧,你知道,死去的人不便再活在人世,这不是
真的。尽管众人都这么说,可总不是真的,因为外祖母分明还活
着。‛我父亲凄楚地一笑:‚啊!不懂事呀,你太不谙事理了。我以
为你还是不去为好。她什么也不缺。一切都已给她安排妥贴。‛
‚可是,她不是孤零零一人吗?‛‚是的,可这样对她反而更好些。她
不想事,这更好,否则,只会给她增添不幸。想事往往是痛苦的,
再则,你知道,她已经十分虚弱了。我把准确的方向告诉你,你可
以去那儿;不过,我看不出你去那儿会有什么用处,我也不认为
那位守护人会放你进去看望她。‛‚然而,你完全清楚,我将永远生
活在她身旁,鹿,鹿,弗朗西斯〃詹姆斯,餐叉。‛但是,我已经
渡过幽暗曲折的忘河,浮到了水面,眼前展现了一个生者的世界:
即使我仍然重复着‚弗朗西斯〃詹姆斯,鹿,鹿‛这几个字,下面
的话再也无法向我提供其清晰的含义,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其
意义辯达得何等自然,可现在我再也想不起来了。我甚至再也不
明白父亲刚刚对我说的‚Aias‛一词怎么会直接辯示:‚当心别着
凉‛,这怎么可能呢。我忘了关上百叶窗,无疑是明亮的日光把我
照醒了。但是,我无法忍受眼前的滚滚海涛,可昔日,外祖母却
可以静静地观潮,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波浪泰然自若,这优美的
新图景立即使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外祖母是看不到这景象了;我
多么想堵上耳朵,不再听那滚滚的涛声,因为此时此刻,海滩上
金光耀眼,在我心间拓开了一片空虚;过去,我还是个孩子时,曾
在一个公园里与外祖母走散了,此时,这儿的一切犹如那座公园
的小径与草坪,仿佛都在对我说:‚我们没有见到她。‛在苍茫、神
妙的穹窿下,我好象被罩在一只浩大的灰蓝色巨钟里,感到透不
过气来,巨钟遮住了一角视野,我的外祖母已经不在了。一眼望
去,四周皆空,我转头面壁,不幸的是,挡住我视野的正是昔日
充当我们俩之间报晨使者的那堵墙壁,它宛若提琴一般乖巧,把
一种情感精妙入微的色彩辯达得淋漓尽致,把我内心的惧怕准确
无误地传达给外祖母:我既害怕把她惊醒,而若她已经醒来,我
又担心她没有听到,怕她不敢走动;紧接着,它象第二种乐器发
出回声,向我通报她正走过来,请我尽量放心。这堵隔墙,我不
敢向它靠近,仿佛这是一架钢琴,外祖母兴许弹奏过,至今余音
不绝。我知道现在可以任我敲击,敲得再有劲些也无妨,再也不
可能把她吵醒,我再也闻不到任何回音,外祖母再也不会过来。倘
若天堂真的存在,我别无它求,只请上帝能在这堵隔墙上轻轻地
敲击三声,外祖母准会从千万种声响中立即辨清,回击三声,意
思是说:‚别焦急,小耗子,我明白你等不及了,可我这就过来。‛
然后,祈求上帝让我跟外祖母永生永世在一起,对我们俩来说,永
生永世在一起,也不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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