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雨城山上,能看到海那边的另一座山。山顶上有一个银杏树,没人知道它已存活了多少年,或者还会矗立多少年。
矗立即存活。树犹如此。
每每看到它,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鸡毛信。因此,每每下山去往河边,抑或海岛的路上,总感觉就是一个怀揣鸡毛信的家伙。
鸡的眼睛很温柔。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它很聪明,灵敏,转动得非常快捷。如果你仔细看,你会看到某种湿润的语言。是的,湿润的语言是世界的通用语,人话又算什么东西呢?
万物静默如谜,亘古如斯。
当你提着那样一只鸡去往某个地方走的时候,你不知道鸡在想什么。
她很乖巧啊,早已失去了扑腾的力气。
她真老了。她不记得自己生了多少蛋,如同你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蛋。她的确挺劳苦功高的。
对一只母鸡的命名,只能从此处开始。现在我称之为她,仅表示一种因叙事本身而敞开的情绪而已。或许,也因孤独所致,与她对话,未尝不是用以化解愁绪的极佳方式吧。
回忆即铭刻,也是塑形。我在为她画像呢。
但我只记得她的眼睛,黄圈中套着黑点的眼睛。
要知道,她的鸡冠早就耷拉下来了,如同人之冻伤萎缩的耳朵。一片吹不出绿色的树叶。
鸡冠才是鸡生命力的象征。公鸡母鸡概莫能外。
我提着她走。现在我回忆自己的样子,跟萧红回忆老太婆牵着老马的感受有些趋近,可惜那时我只想将她卖掉,然后买点好吃的。
为什么不吃鸡呢?好像我们家没这个习惯——猪啊,母鸡啊,养大了,养老了,再把它们宰掉,吃掉。挺虚伪的一种习俗。
用卖鸡的钱拐几道弯,买回东西来,吃掉,然后排泄出去,这一过程归根结底,也证明了文化中包含着的禁忌。跟中国人养活老人而不把它们杀掉、吃掉,一个道理。有些民族却有这个传统,日本某民族则是弃之于荒山野岭。
文化塑形人类,也规训个体。
半路上,我摸了摸它,觉得它太温柔了。可惜它不会反抗。
要是反抗的话,它就不是老母鸡了。
因怕丢人现眼,我特意没用篮子,而是一个提篮。
它猫在仄逼的提篮里,毫无声息,像一只死鸡一样。
像一只老母鸡一样。
到了烧鸡厂,我找到了管事的,把鸡抱出来,让他审视一番,合格后,他就给了我五块钱。他抓着鸡,将她放进了一群鸡中。
是的,我不断地用“她”和“它”来表述其宾格身份,只不过说明一个问题——把字句和被动句,其实也挺可怕的。
悲剧和荒诞剧,以及生命的无趣,不过由此造就出来的无数衍生小分句。如此而已。
只是那体温和眼睛,就像粘在你神经里的鸡毛一样,怎么脱也脱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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