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内蒂留下了一个绝妙的开头,这个开头其实你从卡夫卡的故事中即可感触到,抑或某一种人与狗的照片中也能触摸到那份温柔亲和力。劳特累克从红磨坊归来遇到的妓女,贝多芬夜晚归来的月光曲,亦未尝不暗含这一套式。甚至,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开头,也如此构造。简言之,成年人与孩子、动物、落魄者等等之间,近似基督与卑贱者的关系。中国人中唯一有近似品质的大概就是郁达夫和徐訏等有限几个了。
幽默吗?一点也不。素朴的诗与感伤的诗,在某种程度上,包含着一样的旋律。卡内蒂实质在写一个圣愚,而基恩这一形象,明显属于犹太民族特有的文化传统。只有接合于其民族文化的传统中,你才会感触到形象的类属及独特性。因此,你进入马拉默德与艾萨克·辛格等人的小说世界,其实也就找到了一把钥匙。
卡内蒂所设置的书呆子与小孩子的对话,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包含着悲悯的反讽。是的,反讽分为强势与弱势。前者,针对的是政治,特别是极权政治,比如奥威尔;后者针对的则是文化。从此看,钱钟书只能算二者之间的油滑了。是的,中国知识分子骨子里的油滑在于炫技,过于让叙事者的声音与作者声音之间,毫无裂隙与张力地糅合一起,以至于让读者反倒体察到了写作者的那份犬儒和世故、聪明和乖巧。
与小孩对话的情境,构成了本文的开头和序幕,视觉性强,让你直接身临其境,随之,卡内蒂开始介绍我们的主人公了。
主人公有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内外结合。与小孩的对话属于外部世界,即社会层面的。这一层面中,你其实已经看出了弱势反讽的力量,也就是说基恩其实是孤独的,甚至是被放逐的变相流浪者。精神流亡者。因为在现实中,他孤独伶仃,近似失语症患者。
是什么造成的呢?性格即命运?还是文化即命运?不得而知。但你无论认同不认同,你都会发现,孤独才是人绝对的下场,没有一个人会绝对百分百地理解你,只是程度有所差异而已。从此看,卡内蒂其实写出了一种人抑或大部分人的孤独感。写作者发现并探讨其存在的可能性,小说的意义也就完成了它存在的使命。你不可能写出传记式的粉丝众多偶像的辉煌人生,你只能写其独特而不为人知的人生抑或落魄不堪的晚景。终究,同中有异且怪异,才是小说人物必然的走向。
因为阅读即消费独异,而不是看新闻,只能存在一天的消息。消息和新闻也包含故事,但其故事永远是“1”的复制和分数,而不会变成无穷大,甚至负数。
卡内蒂连篇累牍地给我们介绍汉学家基恩的嗜好、性格与习性,其实就是在从人类学角度,做田野研究,只不过这个文本是基恩而已。
要知道,小说叙事与人类学不同之处,在于小说包含着心理描写。这些心理描写手段,才让小说成为小说,而不是其它。而心理描写,在某种程度上,即构造了小说的杂语文体。也就是说,心理现象一部分是作者的想象和虚构,另一方面,是叙述者对人物自我声音的发掘和呈现。二者之间的落差和缝隙,也创造了小说的多声部。因为,“谁在讲”、“谁在看”等等问题,实质就是小说的秘密所在。
小说必须是复调的。
小说必须包含杂语现象。
小说是创造戏剧化人物的。
因此,当你看到情态动词时,你就会发现,小说家其实在学会隐藏自我时,赋予了人物鲜活的个性并给予他充分的尊重。尊重即倾听。倾听即敞开。敞开即遗忘和铭记的合成。
也就是说,“基恩希望看到”、“他思量着”,这种主从复合句,本然是心理描写的基本程式。看到它们,你就会知道,这是小说,而不是新闻。此时,必要的“似乎”、“好像”等等不确定副词,也成了小说第三人称心理描写必备的手段。第一人称不大使用这个,除非罗伯·格里耶式的,才会创造另一种不确定与差异性。
当叙述者开始议论时,你发现小说的视角已经从人物的限知性视界里忽然跳出来,也就是被收缩回去了。此时你听到和看到的其实是作者的代理人亦即叙述人在讲话,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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