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叫他钢丝头,小孩子叫他弹簧,我叫他巴兰。这名字来自于圣经,但那时我不读圣经,年龄与之差距,大概茫然无涯。叙事文本的记忆策略,不过附着于现实语言之树上的向后生长的藤蔓抑或苔藓,及其它。
有一天,他找到我,这个身高一米九的老光棍,第一次向各方面都渺小的我喊出了“叔叔”——
叔啊,你看书么?
我说看啊。也听。
我给你一本。
他把那本厚厚的剪报放在我以缝纫机为写字台的“桌子”上,走了。
四十五岁的时候,巴兰信了基督。
本地人信基督不过凑热闹,每月缴一定的会费,给一本圣经,然后每个周末一起轮班到固定场所,聚一聚——读,听,讲,唱(用另外一些啥都不信者的话来说,“跟神经病一样”)。
基本是老弱残疾,这也大概是中国民间宗教生活的缩影,即有钱有权有势的大都朝着菩萨、观音及庙宇道观而去,抢那头柱香,大把地撒钱;而基督教则基本上是穷人、卑微者的选择。
巴兰不过为了找女人,因为教会里的确有几个寡妇或男人患病即将死掉的准寡妇。
王莹就是一个准寡妇。男人得了晚期肠癌,听人说信耶稣能治病,她就每天睁着两只红红的眼睛,低着头,夹着用布包裹起来的圣经本子,穿过大街小巷上的那些纵横交错的奇异目光,去聚会。
男人到底死了,王莹终于以真寡妇的身份,成了一个虔诚的耶稣信徒。
从十几岁起,巴兰就喜欢这个同班同学王莹,可惜人家不喜欢杠子头的他;现在还喜欢,但王莹两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则不喜欢他。
巴兰买了一头小驴子,把家里那辆木头推车,改造成了驴车。
每逢集市,马兰就领着驴和车,一起去卖报纸、扫帚和糊新房用的花纸(他给我的剪报,就来自于旧报纸)。
想跟王莹结婚的念头蒸发后,巴兰的嘴巴,除了吃饭和打呼噜外,基本失语了。当然这失语只限于跟人的对话和接腔,而与驴子则话很多,甚至情话连篇呢。
有一天,我就跟在他后面,依稀听见了他嗔怪不绝的声音,大致是“宝贝疙瘩”、“乖孩子”、“伙计”、“听话”之类的。
他从不坐车,也不往车子上装载重负,好像车和驴,是他影子的影子,即影子伴侣。
他种地,收获季节,赶着驴与车去了地里,收割完毕,自己呼哧呼哧地往家扛。驴和车则跟在后面,看着他,看着他。
全体进家后,门就关上了。一种你靠想象和虚构而无法完成的隐秘生活,也如此构成。这也意味着,反之你也可以任由思绪驰骋。可惜,我只能描述和呈现感知世界的一小部分。
巴兰和驴子有说不完的话,这一点确定无疑。至于谁先死抛下谁怎么过,则不得而知。我希望驴子先死,至少能落得一个全身。
它的魂,现在就附着在我身上,在一场南方绵绵的细雨中,遥望着巴兰与车永远均衡的步伐,如同触摸打量亘定不动的形象衣袍,如同风景画背后隐藏着的一句生病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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